11、折竹（三） 许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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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在梦境中见到了闻人溯母亲的死亡，许清霄正在与孩子们一起痛哭，忽然眼前一黑，闻人溯闻人玉闻人月三人都不见了。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又是一望无际的雪，她甚至分不清场景有何变化。
为何每次都在下雪？
许清霄揉揉通红的双眼，靠着墙壁，慢慢走着，她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闻人溯说梦妖会找到人心中最深处的欲望，或者最深处的恐惧，那么这个应该就是他的恐惧。
唉，她真的没想到闻人溯居然有这样的过往。她当时还提到了他的妈妈，真该死啊。
不过，也不知道这个梦的真实性有多少，她倒是希望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想着，前方的巷子中忽然出现一个少年，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衣，满是补丁。
在这寒风中，他穿的那么少，生的也很瘦弱，仿佛随时能被风刮跑。而他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鲜红的、又或是已经结了疤的伤口。
是闻人溯，他长大了一点。
许清霄连忙跟了上去。
怎么会这样？他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他的皮肤沾上了黑灰，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只能看清那双明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他比上一个梦境高了不少，如今应该有十三四岁了。
在大雪里走了两刻钟，小闻人溯终于走到了一栋建筑前。
这屋子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看便是富贵人家，与闻人溯格格不入，门口有一牌匾，写着‘凌府’二字。
又是这里。
难道凌家的人接受了他？
正当许清霄疑惑的时候，闻人溯竟趴下了从墙上的一个小洞钻了进去。
那个洞很小，根本不是能钻人的洞，但是因为闻人溯长得实在瘦弱，轻而易举便从中钻了进去。
许清霄只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那分明不是人走的地方。
而她如今是个类似鬼魂的状态，所以就跟着闻人溯一起“飘”过了这个墙。
这是一个少爷的小院，门口有两个小的石狮子，院中种着一个大槐花树，雪白的花坠于绿叶之中，开的很是旺盛。
奇怪，槐花不可能在冬季盛开，难道这又是六月？为何又是六月下雪?
“少爷，我来了。”小闻人溯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位穿着华服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比闻人溯高大不少。
他裹着厚厚的裘衣，与只穿着一件破旧单衣的闻人溯形成鲜明的对比。
少年满脸戾气，开口道：“你怎么又来了？”
“少爷，您上次只说了《断念诀》的前三句，可否再告诉小的两句。”小闻人溯跪到了雪地中，不住地给华服少年磕头。
“您就是闻人溯的大恩人，闻人溯定会陪你练剑，来年和其他少爷们比的时候，您肯定能打败他们……”
他求了好一会儿，额头被冻得通红，那华服少年终于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抬起脚一脚踩到了闻人溯的肩膀上。
猝不及防，闻人溯的身子往雪中一歪。
“你这废物，这一脚都承受不住，还怎么陪我练习。”少年吼道，一巴掌扇到闻人溯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闻人溯从雪地中爬起，重新跪好，头低的很低。
他哆嗦道：“少爷您打吧，小的这次一定跪好，而且保证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少年却笑了笑：“你起来，跪着不好打。”
“好……”闻人溯艰难地从雪地中站起。
还未等他站稳，少年一拳猛地打到了他的胸口，再次将闻人溯打入了雪地。
“你可知今日为何下这么大的雪？”
“小的……不知。”闻人溯哑声道。
“是我大伯公前几日在与人斗法，他赢了，所以朔州下雪了。他还问我要不要去天阙台？你说我要是去了，你怎么办？没人告诉你修炼法你还怎么修炼，对不对？”
少年又一脚踢向了闻人溯。
于是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个少年尽了兴致，闻人溯也变得血肉模糊。
终于，他拍了拍手，道：“后面两句是‘四断之后，心中无人。五断之后，心中无我。’”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小的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闻人溯跪在雪中磕头。
他跪着的那块地方，雪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滚吧。”
被称呼为少爷的男子又踢了闻人溯一脚，随后便回了房中。
闻人溯从雪地中爬起，跌跌撞撞的从洞中爬了出去。
许清霄跟在他的身边，“扶”着他走路。
虽然知道自己做的这些都是徒劳，但是许清霄还是想做。
让她帮帮他吧，她不想见到这样的闻人溯。
两人在风雪中走了半个时辰后，闻人溯停在一家酒肆门口。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雪，熟练的从后门走了进去，一位男子见到了他，顿了一下：“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摔的。”闻人溯道。
男子看了看他脸上的血痕，还有脖子上淤青，没有多说什么，指着后院道：“你先去把柴劈了，然后再洗碗。”
“好。”
闻人溯走到后院，拿起斧头。
劈柴的时候每抡一下斧头，他后背的伤口就扯开一次。血迹浸透里衣沾在外套内侧，衣服被血粘在背上，干了又裂，裂了又湿。
闻人溯疼的眉头紧紧皱起，不过这样好歹暖和了一些。
天黑的时候，闻人溯终于将事情都干完了。掌柜丢给他两个铜板：“明天别这副样子来了，吓着人。”
闻人溯没接铜板，反而问道：“大人，我不要铜板，能不能给我两个肉包子？”
掌柜皱了皱眉。
闻人溯连忙又恳求道：“我明日再来一次，掌柜大人，求你给我一个肉包子吧。”
看男孩可怜的模样，掌柜终于心软了，让人拿出了两个肉包子给他：“你这一个月都来吧。”
“谢谢掌柜谢谢掌柜！”闻人溯喜不自胜。
随后，他便将包子揣在怀中，离开了酒肆，回到了家。
所谓的“家”是一个塌了一半的房子，估摸着是被人废弃的，周围种满了青竹。
墙上挂着一把木剑。
闻人溯刚打开门，便听见一道细细的声音：“哥哥回来啦。”
是闻人玉。
她比上一个梦境中要稍微大了一些，不过看上去依旧不超过十岁。
妹妹此刻正躺在榻上，盖着一张破棉絮，脸色苍白，头发枯黄，原本就大的眼睛此时显得更大。
“阿玉，快起来，哥哥给你带肉包子回来了。”闻人溯坐到她身边，将她扶起，却发现她浑身滚烫。
“阿玉，你怎么了？你的身子怎么这么烫？”
“哥哥，我好冷……”闻人玉细声道，“明明才六月，为何会下这么大的雪？”
闻人溯紧紧抱住闻人玉：“听说是有修士过来了。”
“修士？是仙人吗？”
“仙人也不关我们的事情，来吃包子，哥哥给你买了包子，吃下去就不冷了。”
闻人溯将包子喂到她嘴前，闻人玉却说：“哥哥，你也吃。”
“我不吃，哥哥修炼了术法，已经辟谷了。”闻人溯开始运行内力，“修道之人比凡人更抗寒，阿玉，我来渡内力给你。”
“哥哥，我吃不动……”闻人玉虚弱道，“我想睡觉。”
“好好，那你先睡，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等闻人溯将水烧好，却发现榻上的妹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停止了脉搏。
他呆呆的坐在榻边，抱着妹妹还热乎的遗体。
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六月飘雪，带走了他的妹妹。
妹妹死了，一个时辰前还喊他“哥哥”的妹妹不在了，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丝牵挂也没了。
三日后，闻人溯将妹妹埋入了屋旁的竹林中。
大雪还在下着，将这一片青竹压弯。
母亲去世，妹妹去世。从此以后，他便是独自一人。
望着面前小小的坟冢，他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世界变得很远，很空旷，耳边是漫天风雪的声音。
就在这一刻，他领悟了何为“心中无人，心中无我”。
闻人溯拿起一旁沾了泥的木剑，如月般的剑意在竹林中席卷。
满枝积雪随之震颤，万千雪沫在空中炸开，化作白茫茫的雾霭。就在这雪雾喧嚣的刹那，那些被压弯了竹竿猛地弹了起来。直至苍穹，挺立如剑。
闻人溯成就了剑意“折竹”。
面前的少年身形慢慢拔高，变成了如今闻人溯的模样，他手持千山雪，正准备在空中扬起，却看到了身旁的少女。
她双眼通红，看起来明显哭过。头上还是那怪异的发型，身着一身青绿色的罗裙，与这翠绿的青竹融为一体。
闻人溯蓦然意识到了什么，颤声道：“许姑娘。”
骤然被点名的许清霄有些懵，她讶然道：“仙长大人，你能看见我了？”
“你来我的梦里多久了？”他眼瞳乌黑，神色漠然，一袭白衣如同天上仙人，已经看不出刚刚的少年模样。
许清霄老实道：“这是第二个梦境。”
闻人溯闭了闭眼，拉住了许清霄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过来，我们一起出去。”
“好。”
许清霄不知道该怎么出去，但她知道，只要闻人溯说能出去，那就一定可以出去。
闻人溯扬起千山雪，锐利的剑意破空而出，再次将天空撕裂。
望着天空被一分为二的奇景，许清霄不由得抓紧了闻人溯，紧紧地靠着他。
“我如今修为已至元婴，又如何会害怕这种梦境。”闻人溯冷然道，“三次了，你也该死了。”
随着男人清冷的嗓音落下，许清霄面前又是一黑。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坐在客栈中，手中还拿着话本子。
窗外月华如练。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折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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