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折竹（二） 六月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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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到了酉时，薛明玉和萧观澜去了城中，闻人溯和许清霄留在城主府。
夕阳的余晖透过回廊上的花窗透了进来，在墙壁上打下一道道精致的阴影。
他们二人的客房挨在一起，经过闻人溯的房间，许清霄想着这会儿他应该还没有入睡，便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从里被打开，露出了男人俊美的面庞。
“怎么了？”闻人溯低头看向身下的少女。
碧色的罗裙，怪异的发髻。
“他们两走了，我来找你说说话。”许清霄问的小心翼翼，一双杏眼黑白分明，“你要现在入睡吗？”
闻人溯看了看天色，月亮还未完全升起。
他侧开了身子：“进来吧。”
“好，那我进来了。”
二人在桌边坐下，闻人溯替许清霄倒了一杯茶，浅褐色的茶水在杯中打着旋。
青年打量着她：“想和我说什么？”
许清霄张张嘴，道：“虽然知道你很厉害，但我还是担心你。”
闻人溯问：“你知道我为何确定梦妖会来找我吗？”
“因为梦妖会找境界高的修士，这样对梦妖有好处。”
“这只是其一。”
许清霄问道：“那还有何原因？”
“因为败倒在梦妖手中的高修数不胜数，所以见到高修后，梦妖会毫不犹豫的上去将他们拉入梦境。”
许清霄不解：“难道不是修为越高越难被打败吗？”
闻人溯向她解释：“大部分情况是这样，但是梦妖能够魅惑人的心智，他能够找到你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或是恐惧，再将其放大。许多道心不坚者便因此落于梦妖手中。所以我如今在这，他定会来找我。”
“那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就算是普通人，只要心性足够坚定，也可以不被梦妖所迷惑？”
“对。”闻人溯肯定道。
少女的脸上滑过一丝担心，被闻人溯敏锐地捕捉到。
他尽管坐在那，依旧身姿挺拔，挑眉道：“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拿不到九灵参？”
许清霄犹豫一瞬，诚实道：“二者皆有。”
闻人溯有些忍俊不禁，声音竟真的带着一丝笑意：“怎么？不相信我？”
“哎呀，也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我们都相处了一个月了，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担心你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你刚刚也说了，败倒在梦妖手中的高修也有很多。”
闻人溯看向她，少女神情真挚，洁白的月光洒入了她的眼中，明亮可人。他知道她没有撒谎，是在真真切切的关心着他。
“对了，我听他们说你的剑叫千山雪，你的剑意是‘折竹’，真是好听的名字啊。”许清霄赞道，“我见过你的剑意吗？”
“没有，那些妖还不至于让我出剑意。”
许清霄有些惋惜：“真想见一眼折竹啊。”
“以后或许有机会。”闻人溯瞥了她一眼，“好了，回去罢，天色已经黑了。”
许清霄转头看向窗外，果见天空中一轮巨大皎洁的明月，亮亮堂堂。
“今晚的月亮真圆呢，”她道，“那我走了。”
“嗯。”
*
太虚山，云雾缭绕，仙气飘渺，山上亭台楼阁，云阶月地。
这正是如今四大仙宗的太虚剑宗所在之地。
太虚宗主峰有三座，其中有一座峰终年积雪不化，种满了白梅，此乃闻人溯的所居之所听雪台。
听雪台上，白雪茫茫。
有一青年站于雪中，乌发半束，眉如青黛，眼如明月，一身白衣绣着精致的流云纹，端的是遗世独立，谪仙下凡。
青年抬起手，只见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寒光逼人，锋芒毕露。
闻人溯恍然，他居然梦到了听雪台。
有一青衣童子上了听雪台，毕恭毕敬：“师叔，天阙门门主想请您一趟。”
闻人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天阙门，白云飘飘，举目望去尽是粉白色的樱花，一团又一团，如同黄昏之际的绯云。
亭台上站着二人，正是天阙门门主凌川和闻人溯。
凌川望着面前俊秀的青年：“听闻离溯真君的父亲也姓凌，乃是我凌家仲脉一系。如此算来，你我二人还是亲戚，你还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也在天阙台修行。”
闻人溯嗤笑一声：“真君说笑了，我可不记得我与凌家有何关联。既然真君如此关心我，不如助我飞升一臂之力。”
凌川：“那是自然，都是一家人，真君想要何帮助尽管说，我与天阙门一定鼎力相助。”
闻人溯轻蔑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眨眼间，便见白光一闪，千山雪出鞘。
“我已到了渡劫境界，差一步便可飞升成仙，这最后一步就由你们来帮我罢。”
天阙门门主皱了皱眉，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你要做什……”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一声极轻的“咔擦”。
像是冬日的深夜，大雪压断了翠竹。
折竹剑意！
“你为何……”天阙门门主瞳孔骤然一缩，“原来你修的是无情道，不是剑道！”
“歪门邪道！你果然和你娘一样就想着歪门邪道！”
“你没资格说我娘。况且，我娘死的那一场大雪，就是你领悟剑意后下的吧。否则，六月怎么会下雪呢？”
剑光一闪，千山雪插入了天阙门门主的胸口，鲜血飞溅，将地上的樱花花瓣染红。
无情道？
闻人溯的心微微一颤，随后他手腕翻转，千山雪直指天空，雪白的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随后剑吟如龙，折竹剑意再次凌空而出，活生生将将天空撕成两半。
“胡说八道，我修的分明是剑道。你这小妖，当真是学艺不精。”闻人溯冷笑一声。
天空被锐利的剑气撕裂，太阳从空中坠落，天地一片黑暗。
眨眼之间，闻人溯便陷入了另一个梦境。
*
另一边，许清霄手中正拿着一个话本子在读，看的津津有味，这是她为今夜通宵而准备的小说，为的就是不要进入梦境。
闻人溯有自信不会被梦妖侵蚀，她就不一定了，若是她入梦然后被梦妖看上命丧黄泉了怎么办？所以她便准备等闻人溯解决掉这只妖怪之后再睡。
忽然，她眼前一黑，一阵眩晕之感来临。
再睁开眼，却见面前风雪交加，天地一片白茫茫。
许清霄有些疑惑和茫然，她是看话本子看睡着了吗？
不对，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夏裙，穿的这么薄却丝毫寒冷也感受不到，所以这应该不是她的梦。
那是什么情况呢？
许清霄不知道，她抬眼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是一条街道，只不过由于冰天雪地的天气，街道很是冷清，只有几个行人撑着伞神色匆匆。
许清霄便向他们走了过去，他们正在交谈。
“为何忽然下这么大的雪啊？夏天为何会下雪呢？”
“不知道啊，六月飞雪，这也太奇怪了吧，难不成是有什么冤情导致六月飞雪？”
那人捂紧了身上的棉衣，哈了一口热气：“太冷了，赶快回家罢。”
“你先回罢，我得去买几个汤婆子，没有汤婆子这简直不能过。”
“行，那我先走了。”
说罢，几人便沿着街道散了去。
几人走后，许清霄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漫天都是白雪，即使她感受不到也能猜出天气应是很冷。刚刚她走到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他们一分眼神都没有给她，所以应是看不见她的，她在这个梦境之中只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
忽地，拐角处又走出三人，很奇怪，鹅毛大雪之中他们居然没有撑伞。许清霄感到好奇，便跟了过去。
那是一位妇人和两位小孩，妇人穿着朴素，浑身上下只有一件单薄的布衣，她佝偻着背，形容枯槁，满脸疲惫，左手牵着一位男孩，右手牵着一位女孩，令人感觉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小男孩和小女孩也穿着非常朴素。男孩只着一件布衣，衣服被洗的已经看不清颜色，脚上甚至穿着草鞋，露出的脚趾被冻得通红。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披着一件旧斗篷，戴着一个破斗笠，看起来式样有些大，不过许清霄猜测这可能是他们家最能保暖的衣物了。
但这男孩和女孩却都生的不错，皮肤苍白，乖巧可爱，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眼角还有些略微上挑。
眼角上挑！
许清霄终于有了一丝明悟，因这地方没人能看到她，她便直接走到小男孩身边仔细盯着他端详。
这张小脸怎么越看越像闻人溯啊？难道这是闻人溯的梦境？
恰在这是，小男孩说话了：“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爹啊？我好累啊？”
妇人气若游丝，虚弱道：“快了，你爹是朔州凌家人，朔州只有一个凌家。马上就能到了，再坚持一下，阿溯。”
阿溯？
许清霄双眼一红，居然真的是闻人溯，这是他小时候吗？
她还记得自己月事来的时候闻人溯为自己买衣裳，她问他为何知道的这般详尽，他说是因为他母亲。
闻人溯一定是位孝顺孩子。
他们走的很慢，许清霄明白，这样大的雪中，他们穿的这般少，肯定很冷。走了许久，路上终于又见到了一个人，妇人走向那个人：“请问，你知道凌府应该往哪边走吗？”
“你要去凌府？”
那人打量了闻人溯三人，不敢相信这穿的像乞丐的三人为何要去凌府，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沿着这条路向北走，然后往西边一直走，就能看到凌府了。”
“谢谢公子。”妇人感激道。
“谢谢叔叔。”小闻人溯和小女孩一起道。
“阿溯，阿玉，马上就能看到你们的爹了。”妇人枯黄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喜色。
“终于能见到爹爹了。”女孩笑得很开心。
“爹爹。”闻人溯也笑了。
那稚嫩的脸上有着许清霄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与他平日的嗤笑、讥笑、假笑、面无表情完全不同。
原来他也曾这样纯真的笑过。
这让许清霄也不禁勾了勾唇，跟着他们一起前往凌府。
雪下的很大，等走到凌府的时候，闻人溯和他母亲的头上与肩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只有小女孩因为斗篷而幸免。
面前的凌府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上兽首衔环，门楣高悬一块乌木匾额，金漆书就"凌府"二字，笔力遒劲，压得人不敢高声。威严中透着几分富丽，一看便是世家豪门。
闻人溯摇着头将头上的雪甩干净，然后道：“娘。我来帮你把雪抹掉。”
“嗯。”
抹完雪之后，三人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妇人牵着闻人溯和小玉的手，走到门口对侍卫道：“你好，请问这是凌元礼的家吗？”
侍卫颇有些嫌弃的看着面前宛如乞丐般的三人：“你找家主有何事？”
朝思暮想的丈夫就在这栋屋子中，妇人喜极而泣：“我是他的妻子，我们在闻城成了亲，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当年他说要回家处理一些事情，可是以后就再也没有来了，我就找到了这里。大哥，你可以让我们进去吗？让我见见元礼，我好想他……”
“去去去！哪来的乞丐！”侍卫连忙甩开她的手，“这个冬天第三个来说是家主曾经妻子的了，凌府只有一个主母，我劝你还是带着这两个孩子离开为好。”
“大哥，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元礼的妻子，阿溯和阿玉也真的是元礼的孩子，你若是不相信就让我们见一面元礼吧，他肯定记得我们！”
“谁给你的胆子喊我们家主名字！”侍卫喊道，看着像乞丐的三人，他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劝道，“大娘，赶快带着孩子走吧，别被其他人看见了，出门也别乱说。”
“不，我不走，我一定要见到元礼！求求你大哥……”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一道玉音传来：“哪来的乞丐？给点钱打发去了。”
侍卫一听这个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许清霄看向前方，发现门口多了一辆马车，一只雪白的柔荑掀起门帘一角，望向闻人溯三人。
妇人见此，便带着两个孩子向马车跑去：“我是元礼曾经的妻子，求你们让我们见元礼一面，救救我们孤儿寡母好不好？”
马车内的人听此后直接将帘子拉开，一阵暖香袭来，同时也露出了马车上的二人，是一对青年夫妻，皆样貌不俗，锦衣绣服。
女子对男子娇笑一声：“夫君，她说是你之前的妻子呢？”
男子面色不虞。
而闻人溯母亲却神情激动，对马车上的男人道：“元礼，元礼，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闻人月，我是你的月儿啊！我把阿溯和阿玉都带过来了！他们长大了！你还记得他们吗？”
“阿溯！阿玉！快喊爹爹啊！这是你们的爹爹！”
闻人溯和闻人玉怯怯开口：“阿爹……”
男人动了动身子，脸上露出烦躁的神情，他走下了马车，毫不犹豫地踹了妇人一脚，这是修道之人的一脚，直接将闻人月揣进了雪地里，两个孩子则站在一边被吓傻了。
“我的妻子只有一人，你们这些婊子以后别来我府里闹事！再让我看到你们，直接把你们丢出去喂狗！”
说罢，他便又上了马车，拉上了帘子。
华丽的马车驶入凌府，在蓬松的积雪上刻下两道深痕，随后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男人走后，侍卫便来将闻人月三人赶走。
闻人月被踢了一脚后可能是伤到心肺了，走起路来变得很慢，闻人溯只能扶着她慢慢走。
“娘，慢慢走。”
在一望无际的雪景之中，一位妇人和两位幼童，看起来是无比弱小和绝望。
许清霄和他们一起走了约莫两刻钟后，前方的闻人月忽然跪倒在地，呻吟道：“在这歇会儿吧，我走不动了。”
“嗯。”两兄妹应声道。
大雪在继续下，他们又饿又冷，许清霄能看出他们浑身都打着哆嗦，只恨自己不能给他们一些帮助。
“阿玉，快把斗篷脱下来给阿娘。”闻人溯道。
“好。”
大雪是昨夜下的，猝不及防，他们没有任何保暖措施，甚至那唯一的斗篷也是乞讨来的。
明明是六月，为何会下雪呢？朔州的天气怎会如此奇怪？
将斗篷给妇人后，女孩小声道：“哥哥，我好冷。”
“阿玉……我们靠的近一些就能暖和了……”闻人溯瑟缩道，准备将妹妹和母亲抱住。
可是他话还未说完，便发现闻人月双眼紧闭，身子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中。
“娘！娘！你怎么了？！”闻人溯和闻人玉大吃一惊，连喊了好几声，他们的母亲却都没有反应。
“娘——”
这么寒冷的天气，他们穿的这样少，一直在受冻，再加上翘首以盼的丈夫居然那样给了她一脚，身心的双重打击之下，许清霄知道她活不了多久，只是未想到竟然这么快。
她蹲下身，双眼湿润，将痛哭的两个孩子虚空抱在了怀中。
若是有来世，她希望闻人溯的母亲能够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折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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