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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关河顾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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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极好的一天。
多日以来的淫雨结束,汹涌的河水止步于河堤,天色投下一片金光,映出下方芸芸众生。
于绢上写下的经文在旗帜上飘动,染着墨迹的符纸被压在香炉下,同萦绕的香一道向神明跪拜。
浓妆艳抹的戏子粉墨登场,人群围绕左右,欢呼着这难得一见的祭祀。
相较偶尔愁色的大人,孩童的快乐更为纯粹,他们只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新娘,好奇新娘是否如传说中那般漂亮。
戏子的嗓音悠扬婉转,在最后一声郎君中,花轿终于姗姗来迟,轿顶上鲜艳的绸花球如一颗鼓动的心脏,给这场盛大的祭祀注入血液。
“迎新娘。”
轿夫的脚步被止在祭坛前,孩童们又跳又闹,想看看那道红色身影。
红色的轿帘被撩起,旁边的丫鬟扶起轿中人,脸上难掩哀色。
无人在意丫鬟的悲伤,也不会有人怜惜新娘的逝去,只惊叹那绣着金丝银线的嫁衣,细数这一场祭祀要花去多少钱财。
贵重的祭品让神明满意,而幕后的献祭者则使信徒崇拜。
最后一声鼓止,祭司举着祭文走向祭坛,高颂着所供奉神明的伟大。
预先准备好的火把被点燃,依次从人群中经过,最后来到水边,点燃堆砌的柴堆,松脂香混着其他木香袅袅升起,预示着最关键的一步到来。
“送新娘。”
戏班子知趣退去,先前的轿夫又成了船夫,他们拽起靠岸的花船,依次站列在码头上,纷纷转向新娘。
身形修长高挑的新娘伫立在岸边,芦苇惊起飞鸟,摇曳的花船泛起一道道涟漪,祭司前行的脚步停下。发灰的河水拍打河岸,将嫁衣倒映得支离破碎,如鬼魅残影。
两旁的船夫似送亲的家眷,又如迫不及待的刽子手,催促着,胁迫着,将新娘送上了花船。
套在桩头上的麻绳被砍断,燃烧的火堆被乐声覆盖,祭司再次登上祭坛,歌颂一方河伯。
火堆照耀处,人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行进中的花船被一点点淹没,坐在上头的新娘也跟着慢慢沉下去,直到一个浪头打过来,方似忽然惊醒,慌张捂住孩童的眼。
再望去,只剩几块木板,和犹在沉浮的花枝。
一个完美的祭典,一个听话的新娘,不知是何人的心中松了口气。喜悦声重新回到众人脸上,如雷的鼓声越发密集,欢声笑语压下了所有不安,人们纷纷抬头望去,以灿烂的日光笃定河伯接受了这份礼物。
……
关河的水府近日遭了殃。
数月前有恶龙上门滋事,先是撂倒了一干虾兵蟹将,后又和河伯缠斗起来。那过惯了享福日子的河伯哪是这恶龙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竟抛下水府逃走了。
河伯逃得干脆利落,剩下的水族就倒了大霉。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受伤的恶龙迁怒,一连数日宰了不少水族,整个水府胆战心惊,生怕成为下一个。
又一批水族被恶龙丢上岸,剩下的水族深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必须想个办法制止这恶龙。
他等聚在一起,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有个声音忽道:“今日岸上的人送了祭品来。”
这话来得无缘无故,为首的蟹将军面露不快:“少拿这些事来烦我。”
这祭品也不是头一回送,他等也知晓物件,无非是些牛头猪头罢了。从前人族给的面子足,水君也回得高兴,许他关河县风调雨顺,但眼下这情景,还要那三牲做什么。
可进来通报的蓝皮小妖更慌了,他结巴着:“这次送了个新娘来,说是给水君的。”
还在吵闹的众妖停下声来,正烦这小妖不知分寸时,蟹将军给了反应,他嚯地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大步流星走到小妖前,居高临下俯视道:“人呢?”
他生得格外魁梧,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唯有两条胳膊还是钳子,化形不全。
蓝皮小妖见状脑袋垂得更低了:“手下的不懂事,按往年安排了。”
一听此言,蟹将军的大钳直接掐住了小妖的脖子,边上一个褐色老者忙拦下,呵斥小妖道:“还不赶紧撤回来。”
可此话一出,蓝皮小妖更沮丧了,他跪在地上哭道:“回二将军的话,撤不回来了。”
“那新娘早就进了祠庙,和恶龙碰面了。”
……
顾泽之是被口中那股怪味呛醒。它宛如滑腻的水草,带着发腐的臭泥味,令人作呕。
压了好一会的恶心感,顾泽之才将这种不适压下去。脸侧划过的水流让胸前黑发起伏,一尾小鱼从眼前闯入,又自顾泽之下巴擦过,消失不见。
奇绝,妙绝,同时安静到死寂。
这份死寂让顾泽之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事。
花船沉没时,顾泽之是有意借水流游离那块是非之地的。
他闭气潜水不久,水下便伸出数十双手,齐齐抓住了顾泽之,将他往下拽。
春初的河水才解冻,冰冷刺骨,加之这具身体羸弱不堪,挣扎几番后,顾泽之失去了意识。
水鬼吗?
顾泽之边想边起身,冷静打量周遭景物。
约是水底,也没什么光,阴冷的水流掠过顾泽之脖颈,无端带起一阵战栗。
相较看见的,更多是感触,阴寒,杀意,还有化不开的血腥味。
几步之外,一点微光发亮,借着这点光,顾泽之勉强认出了自己的所处之地。
似乎是一处大殿,破败已久,飞檐上的走兽剥落殆尽,门窗俱损。
明明是荒败之所,顾泽之却有种异样之感,散落的石砾混着珊瑚珍珠,枯草没入点点血斑,却无鱼虾争那一口腐肉。
他抬眸望去,不远处门影重重,浓重的窒息感自四面八方涌来。似什么生物盘踞于此,因为强大,所以水流为它改变方向;因为强大,万物退让。
太黑了,以致让人害怕,怕这如极沉的帷幔堆砌的黑色,撩开之后会是什么可怖景象。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方才打算去拾那颗夜明珠。
但这似乎是个错误决定,顾泽之每行一步,便有汹涌的水流阻碍,水流又如沉重的铁石,压在他肩头,要将他逼退。
当他终于走到夜明珠前,异变发生。
压抑的水流忽然躁动起来,掠过顾泽之眼角,被带动的琉璃瓦自檐上滚落,一道俯视下方的顾泽之。
滚动的瓦片最终盖去了那点微光,片刻的黑暗转瞬即逝,因为此间更为璀璨炽热的存在出现了。
顾泽之抬头看去,破败的大殿上绕着一条白龙。通体玉质光泽,白鬃在水中无风自扬,巨大的龙首自屋檐垂下,金色的眼眸自黑暗中亮起,刻画着对芸芸众生的蔑视。
它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
当异类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反而会美的惊心动魄……
顾泽之猛然惊醒,他回过神来,垂首行礼:“关河顾氏,见过龙君。”
抬起的手堪堪合上,臣服的姿态还未来得及表明,一颗头颅自龙爪下掉落,滚到顾泽之面前。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那双瞪大的眼睛望着顾泽之,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和害怕。一同传来的,还有白龙的嘶吼。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