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消亡史》温岸

41、往前走

　　那场雨来得猝不及防，连绵好几日都不停。
　　山间小镇浸在茫茫雨雾里，像是随时都要被淹没。

　　这么恶劣的天气，根本不适应再进山，更何况还伤了一个。
　　三个大学生待在吊脚楼里，每天望雨兴叹，像是三朵无精打采的蘑菇。

　　“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真真挺自来熟的，在吊脚楼里闲得发慌，无事可做，就时常来找季南音闲聊。

　　窗户紧闭，屋里烤着炭火，所有的热气都被困在了小小的房间里。屋里光线暗，季南音坐在窗边小塌上，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慵散地翻着书：“这我不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怎么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呢。”
　　真真撑着下颌看季南音，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见过季南音。不过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
　　最后她归结为，可能美人都有共通之处。

　　季南音笑着摇了摇头，真真虽然也二十岁了，但身上有股天真的气息。
　　也就是这股气息，让她没有拒绝她三番五次的打扰。

　　“房东姐姐，你是不是会那什么啊？”

　　季南音抬头，苏真真不知道想到什么新奇事，昏暗的光都遮不她亮晶晶的眼睛。

　　“什么？”

　　“占卜师！”

　　“……”
　　季南音被噎了下。算起来，她和苏真真在年纪上也差不上太多，但她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不会。”

　　真真面露失望，不过她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她的目光被季南音放在角落的画架吸引了目光。

　　“房东姐姐，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还会画画是吗？”

　　季南音淡淡朝着放着画架的一隅瞥去一眼，“不会。”

　　“不会，你买那它干嘛？”

　　“看着好看，就顺手买了。”

　　季南音有些时候也会进市里逛逛，有一次经过一个木雕手作店，里面的货品海纳百川，不过每一样都雕出各种漂亮的纹饰。
　　还支持定制。
　　她鬼使神差就走了进去，订了这么一个画架。

　　“唔，是挺好看的，木工师傅手艺看起来好好。”苏真真掐着下巴，认真打量着画架，越看越喜欢，“我可以凑近看看吗？”

　　“嗯。”

　　得到季南音同意，真真凑近去看了会儿，扭头问季南音：“姐姐，这在哪儿买的啊，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画架。”

　　“你买这个干嘛？”

　　苏真真噘嘴，气呼呼地走回来：“姐姐，我读的就是美院啊！！！哪个美术生不想要一个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画架呢。”

　　季南音僵住。

　　苏真真在她眼前挥了挥，她才堪堪稳住心绪：“美院，你们仨不都是地质大学的学生吗？”

　　“我不是，冯扬和刘榆声他们两才是。我就是跟着来玩儿兼找灵感的。”苏真真表情越来越委屈，“姐姐，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我来的那天在饭桌上，明明说了。”

　　“……”
　　季南音想起来，好像苏真真说的时候，她刚好去厨房端热好的糍耙糕。

　　季南音安慰真真，随意问了几句她专业相关。看得出来真真是真的热爱画画，一说起来，两只圆圆的眼睛就像是两盏小灯泡。

　　“姐姐，你知道，我最喜欢的画家是谁？”

　　季南音：“不知道。”

　　“你猜猜。”真真小女孩性子显露无疑。

　　“莫奈。”

　　“不是。”真真摇头。

　　“梵高。”

　　“也不是，不要猜那些作古的大师，我喜欢的画家还活着，挺年轻的，还非常天才。”

　　这熟悉的形容，没由来让她心里一紧，很快，她又放松了，思忖，肯定不会那么巧。

　　“我不知道，对活着的画家我了解不多。”

　　真真明显有些遗憾，很快又自我开解了，“不知道也正常，他已经金盆洗手了。”
　　“不过如果你对画画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他的作品，我就没见过那么浪漫细腻的画家。”
　　“他叫路知晏。”

　　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季南音不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大脑还有心，都空茫茫的一片，好像那个名字，与她而言，真的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听。

　　真真还算有眼色，发觉季南音看起来对她心中的缪斯并不感兴趣，自觉转开了话题。
　　“姐姐，你还没告诉你画架在哪儿买的呢？我真的很喜欢，也想要一个。”

　　季南音回神，抬起眼皮：“你应该待不了几天了吧。”

　　“嗯，还有三天，我就要回去啦。”真真肩膀耷拉，这里和城市太不一样了，待在这儿整个人都宁和下来。
　　她不太想走。

　　“那来不及了。”季南音笑了笑，“这画架是定制的，你如果要至少要等一个月。”

　　真真遗憾地叹了口气。

　　季南音看她这样，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给我留个地址，等好了，我寄给你。”

　　真真眼睛瞬息发亮，不好意思地搅着手指：“不麻烦吗？”

　　“不麻烦。”

　　“谢谢你，姐姐。”真真兴奋地扑上去给了季南音一个熊抱，“你真的是人美心善，我超级爱你。”

　　季南音受不了真真的黏糊，她没和人这么亲密过，但也没推开她。
　　真真又神秘地凑近季南音：“姐姐，你男朋友这两天怎么没来找你啊？”

　　季南音：“男朋友？”

　　真真瘪嘴：“姐姐你别卖关子了，上次和你一起来山上找我们的金诚哥不是你男朋友吗？”

　　季南音突然想起了那晚发生的事。
　　她第一次朝一个陌生人，毫无保留地剖析自己。
　　她想她或许在期待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但金诚走了，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也没什么好吃惊的，谁能接受一个那样的女人呢。

　　“他不是我男朋友。”季南音推开了真真，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两天后，雨终于停了。
　　季南音就带真真去了一趟市里的手作店订了画架，还有一些别的小物品。

　　从手作店离开后，真真为了感谢季南音，请她喝奶茶，路过商场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商场里悬挂的巨幅海报。
　　上面漂染着粉色卷发的女生，笑得甜美又可爱。

　　“姐姐，我说怎么觉得你眼熟呢。”她惊喜地指着海报，“你像昔也。”

　　季南音也看向海报，没有说话

　　真真反应过来，觉得季南音可能不关注这些明星，同她解释：“昔也是现在一个当红女团的主舞，现在可红了。”

　　“我知道。”季南音微笑着说，“我听说过。”

　　同陈邃闹过绯闻的女明星。
　　不知道现在陈邃和她怎么样了。

　　那些过去的生活，朋友，如今再听到，恍然如梦一场。

　　“你知道，是因为听说人说你们像吗。”
　　“嗯。”
　　真真挽着季南音的手，继续朝商场走，“不过，你们就是有时候某个角度挺像的，仔细看又完全不像，你们气质更是完全不一样。”

　　真真走的那天，季南音亲自将他们三人送到了车站。
　　回到吊脚楼，暮色沉下去，稀疏灯光渐次亮起，一个人影站在吊脚楼下等她。

　　金诚显然等了好久，看到季南音，腼腆地笑了笑。

　　季南音也错愕，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走了上去。

　　阿依娜不在，新的旅客还未来，吊脚楼只有季南音一个人在，季南音大方地将金诚让进了楼里。
　　季南音泡了一壶花茶，给金诚添上，“你给我的药挺有效的，谢谢。”

　　“有效就好。”金诚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今天没事吗？”季南音又问。

　　“今天周六不上班。”
　　这里的日子太悠闲了，季南音经常搞不清日期。

　　她并不觉得尴尬，端起茶杯泰然自若地饮了一口：“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金诚顿了下，将杯子放下，认真地望向季南音：“我过来就是想要告诉你，我喜欢你，你有没有结婚，现在婚姻状况又怎么样，都没关系，我想和你在一起。”

　　季南音盯着杯中沉浮的花蕊，沉默了许久后，她抬起眼眸，“金诚，你人很好，我不排斥和你试试。”

　　金诚望着她，并未露出惊喜，他知道季南音的话还未说完。
　　而那未到来的话，足以否决掉前面的一切。

　　“但是你爸妈那边会同意你和一个已婚女人来往？”

　　金诚笑了笑，“他们没意见，我自己的人生让我自己决定。”

　　季南音恍惚。
　　突然有些后悔。

　　到底后悔什么，她也说不清。

　　金诚突然抓住了季南音的手，“南音，你答应了和我试试的，你答应了的，就不许反悔。”

　　此刻的金诚忽然像个小孩子，那一刻，季南音竟然想起了另外一张脸。
　　许久后，她回握住了金诚的手：“好，我们试试。”

　　金诚平时沉稳内敛，在和季南音谈恋爱这件事上，一点都不低调。
　　很快小镇的人都知道，那个住在阿依娜家的外来客，和镇上第一青年才俊金诚在一起了。

　　阿依娜也高兴的很，每次金诚来找季南音时，她都抿嘴一笑，然后躲进吊脚楼，将空间留给两个坠入爱河的年轻人。

　　空落落的院子里，风吹树影，摇摇晃晃。
　　金诚盯着季南音，满脸都是不舍。

　　“南音，我明天就要随市区那边也一起去外省考察，可能要出去好几天。”

　　季南音颔首：“嗯，注意安全。”

　　就这样吗。

　　就只有注意安全吗。

　　金诚有些失望。

　　自从上次和季南音确定关系那晚，两人牵过手，算是牵手吧。
　　之后俩人再没有其他的亲密接触。

　　季南音不主动，他也不敢唐突。

　　“想什么？”季南音主动询问发呆的金诚。

　　金诚又高兴起来，“哦，没什么，晚上你想吃点什么？”

　　这段时间，但凡金诚没事，就会来找季南音一块儿吃饭，金诚将之视作约会。

　　季南音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扫了金诚的兴：“饵丝。”

　　“好，就吃饵丝。”

　　两人去镇上的小饭馆吃了饵丝，又慢慢地散步回到吊脚楼。
　　小镇的夜晚很静谧，星星很多很亮。
　　季南音又侧眸看了一眼与她并肩而行的金诚，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和一个不错的人，过一段平凡的日子。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期待的生活。

　　她忽然伸手，牵住了金诚。

　　挺好的，如今愿望实现了。

　　就这样。
　　往前走。

　　不要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