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裙》瓦磷

23、第 23 章

　　周四是个雾霾天，整个城市变得灰蒙蒙的。早上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太阳到下午就完全被阴云罩住了。
　　彼时我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小范在前面发成绩单，一张一张小纸条经由班上同学的手传来传去。
　　主持人报幕说下一个就是我们的节目，灯光慢慢暗下去，接着BGM响起，一个重音敲得我脑袋发晕。
　　就在此时，属于我的成绩单到了我手上。
　　我有意避免去看它，所以一直捏在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到最后都变得有点皱巴巴的。
　　杨姝的也传下来，我把它压在她的数学练习册下面。

　　班上的演员逐渐上台，灯光又明亮起来。
　　我看见宋瑢站在舞台边缘，向我点了下头。

　　因为我的让步，所以它和我最先开始构想的有点不一样。张卜的台词变得有点多，中途有个群演卡了下壳。大家在众多注视中都不太放得开，甚至声音有点颤。
　　它不太完美，但我还是坚持看完，然后才拿着宋瑢之前给我的袖标离场，从后门出去，到小广场上。
　　身后是给我们班所有参与人员的掌声。
　　小范很大声地在说演员做得好，又夸道具组想得周到。我知道编剧是一个幕后的工作，心里没什么触动。

　　就站在小广场的角落，我把那张成绩条展开。
　　班级排名，30。
　　盯着那个数字愣了至少有三十秒，我甚至反复确认这是不是我的成绩条。最后几乎是认命了，才把它完全展开。
　　物理班排：31。化学班排：33。

　　我站在那里，心里很空，非常空。
　　有时候做事情非要追求一个意义是很不明智的，当时在飞绝山上汪佳雨问的那个问题又盘旋进我的脑海：“你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这种问题不会有答案，我心里很清楚。外面太冷，所以我又回到礼堂，宋瑢在那里等我。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因为等会儿要上去学生代表发言。
　　边上的同学都拿了成绩条在讨论，我怕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所以有点紧张，不太肯靠近。
　　但是她只递给我一瓶酸奶：“去哪儿了？今晚不用去食堂，我们叫林叔送烧烤来，你想吃什么？”
　　我把酸奶接过来，“随便点什么吧，我都可以。”
　　宋瑢看我迟迟跟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所以主动靠过来，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那活动室见吧，到时候散场人多，可能找不到你人。”
　　我点了点头，怕她担心所以也伸手回搂了她一下：“知道了。”

　　往后的节目我看得不太专心，宋瑢走了一段时间后杨姝卸了妆回来翻开她的成绩条，左右看看有点惊喜，于是把成绩条摊开给我看：“瑾年年，我物理进步了。”
　　我瞟了一眼，16名。
　　考试之前杨姝一直问我题，所以她一定程度上把这次考好算在我的头上，亲昵地抱着我的胳膊。
　　我没抽出来，也没做什么评价，只是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
　　一直到今天的节目全部结束宋瑢上台发言杨姝晃我胳膊，我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上。
　　我看着宋瑢上场，赢得掌声，下场，又是一阵掌声。
　　杨姝鼓掌的声音也很大，然而我没有动。
　　最后的最后，我只是庆幸她没有问我考了多少名。

　　等其他人都去食堂，我和杨姝逆着人群往德育部那边走。活动室就我们几个，梁越悬和宋瑢的成绩单大刺刺地摊在桌上，我对这二位的成绩单完全没有看的欲望。
　　倒是汪佳雨反应很热烈，我想不知道也难：“你俩不是要来陪我吗？！年级第一年级第三请给我解释。”
　　宋瑢忙着扯塑料袋，“忘了。”
　　梁越悬手里拿着汪佳雨的成绩单：“亲，你也不在第四考场啊？给我解释。”
　　汪佳雨这次超常发挥，到第二考场去了。
　　考得好也算梁越悬辅导有方，于是汪佳雨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把梁越悬那份鸡翅拿了以小小惩罚。
　　梁越悬对吃其实不太热心，任由她去。

　　我像个旁观者一样看他们互动。跟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太沉郁了。担心的东西太多，想的东西太细，在意的东西太没必要。
　　幸好他们没有被我影响，该吃吃该喝喝，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晚上不用去礼堂，但是每个班在操场都有固定的位置。我和杨姝提前领了学生会特权，汪佳雨也被临时返聘，因此我们五个可以在操场上游荡，不会被强制按在座位上。
　　稍微散了会儿步，我们各自分别，去教室把凳子搬到操场等着清点人数。
　　点好之后我去跟跟班主任请示了一声就自己走了。
　　四处瞎逛，最后去没什么人的亭子坐下，我靠着杆子，听见不远处开场的欢呼声。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会儿，但是宋瑢总是能找到我。
　　或者说我觉得宋瑢是有意地寻找我，我心情好不好是瞒不过她的。她应该猜到我不愿意在佳雨他们面前谈这些，所以特意找了一个独处的时间来找我。
　　正是这种心思，才让我觉得难受。
　　我不想她对我这么贴心，不想她给我讲那些安慰我的长篇大论，我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

　　即使如此，我仍我希望宋瑢可以明白我。
　　我们一起坐了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
　　是我率先受不了这种奔丧一般的氛围，不想她受我影响，于是抬头看她。还没对上她的视线，她就侧过身，像昨天晚上一样凑得离我很近。我顿了一下，却也没蠢到第二次有那种想入非非的想法，没躲开，没动作，只是看着她。
　　和昨天一样，她只是离我很近，越来越近，超过了女孩儿们朋友之间的社交距离，然后她又停住了。
　　我就知道。

　　这一次是我主动把她推开的，我一秒钟也受不了地告诉她：“我嫉妒你。”
　　她没用力气，因此轻而易举地被我推到另一边：“嗯。”
　　我看着她，声音很坚决，语速很快，稍微有一点停顿我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可是我要说出来，我要说给她听。
　　我说：“我嫉妒你聪明，嫉妒你漂亮，嫉妒你自由。嫉妒你坦言自己喜欢女生，嫉妒你能够轻而易举看透我。我嫉妒你能主动亲我，而我不能，我只能等你，等你做决定，等你来发现。”
　　宋瑢的目光比月色还温柔，她只是那样地看着我，她有点悲伤地看着我，轻轻地讲：“嗯。”
　　我简直受不了了，于是我又开始说话，我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嫉妒你可以直言自己小时候不快乐，我嫉妒你不受我影响，而我想着你，一直一直想着你。”
　　宋瑢不说话，可是我要说，我不说出来就要死掉了。
　　我说：“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我本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我本来不在乎任何人。”

　　宋瑢说：“我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会儿突然控诉她，突然讨厌她，突然嫉妒她，她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呢？她应该也骂回来，让我知道她对我也有不甘心，让我知道她也在意我，我能左右她的情绪。
　　可是她是宋瑢。
　　她说她知道，她就是知道。

　　轮到她说话了，她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她手指尖捻了一下，应该是在回味那支雨花石的味道——突然，她跟我说：“那天晚宴，我突然跟你说我妈问我要不要回家，是因为我吃醋了。”
　　我愣了一秒，有点僵硬地回头看她的神色。她侧脸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确确实实地还在说话，我看见她嘴巴一张一合：“昨天晚上我就想吻你，可是我不敢。很久之前，在飞绝山，我牵你的手，我很紧张。我那时候喜欢贴你很近，总是会让你感到小小的惊吓。更久，更久之前，我问你是不是恐同......”
　　我不想再听她说了，我几乎是惶恐地打断了她。
　　她停下她的表白，我又一次重复：“我不喜欢你轻而易举地看透我。”

　　宋瑢这次一秒都不犹豫，她轻轻地抱住了我。
　　她不再是年级第一的宋瑢，不再是梁女士口中优秀榜样的宋瑢。她跟我一样，只是个女同性恋，至少这一秒。
　　她说：“瑾年，你来看着我吧。你来看着我，也看看你自己。”

　　她这话讲得像恳求，我没办法，我站起来，宋瑢还坐着。
　　她说：“你不喜欢麻烦，但还是帮杨姝出头，结果被人讨厌，你逼着自己表现得不在乎、没受伤。我想告诉你这种想法是正常的，你不要苛责自己，也不要强迫自己装作谁都不在乎。你不要装作谁都不讨厌，也不要装作谁都不爱。”
　　她说：“你在乎写作，我知道。那天凌晨，你改剧本到那么晚，今天的演出其实你有点失望，但是大家都做出努力了，所以你强迫自己不失望，但是瑾年，没关系的，你可以失望。”
　　她说：“你成绩退步了，我看得出来，发了成绩单之后你自己出去站了一会儿。学习不受你控制了，这感觉我有过。但是瑾年，我想你要允许自己偶尔失败。你很优秀，一直一直。”
　　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看得出来你好纠结，我看着你，我竟然只是看着你。我不知道你等着我，现在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那么难过，但是你表现得那么正常，你说没关系，你骗过自己好像真的没关系了，我也被你骗了。可是瑾年，你看着我吧——”
　　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听不下去了，我想离开，逃是我最擅长的事。

　　可是下一秒，可是她给了我轻轻的一个，吻。

　　太奇怪了。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我用手摸了她脸上的每一片皮肤，昨天还遥不可及的人现在让我看着她。是什么契机呢？因为我难过吗，因为我给了她什么暗示吗？
　　她的皮肤好凉，她像一颗水冻成的冰滴。

　　后来，很多年之后我才回过味来，当时我的反应几乎有点可笑了。
　　宋瑢给我的暗示那么明显，我装作视而不见，我还想装作要找什么契机，我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就在那一天，学习失败给我的冲击简直要把我毁灭了，我只说我心里很空。
　　我说我不要宋瑢轻而易举地看透我，可是我要的就是一个能够看透我的人。

　　这段时间被我压抑的情感，都被宋瑢扯出来。
　　我说我不喜欢一直等她，但是我那一刻又故态复萌，我还是等着她，她又一次看透了我。
　　我们认真地亲了一次，她亲我的嘴角，于是我张开嘴，但她只是转而又吻了我的下巴，然后把脑袋放在我颈窝地位置。
　　她第一次那么不确定，她问我：“我们在一起了吗？”
　　我说：“我们在一起了。”
　　多简单的两句话，我该早一点，再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