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欲》木吉水亢

13、告别

　　我开始用ai生成他的光头照片。他留长发时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极黑的眉毛又中和了长发的柔美，堪称我见过的美人之最。原本我以为会得出美的人什么发型都好看的结论，但事实并不如此。那张光头照片诞生之际，我仿佛看到了人生中遇到过的无数长相清秀但毫无性魅力的路人甲。我逐渐领悟到那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所谓的相似的自我，只是我羞于自己之浅薄而强加于他的属性。那种迷恋其实大部分由纯粹的审美癖好组成，而外形上的美感有又依赖于造型，因此一旦发生造型上的变化，迷恋也所剩无几。我惯常认为自己是个智性恋，因我难以接受与不同频的人交往，现在看来，我只是一个慕强且极端好色，还羞于面对自己内心的白日梦想家。
　　我彻夜未眠听了他的演奏，四十五分钟的合成器加贝斯间接地加强了我第二天的脑缺氧情况。我们既无思想上的同频，也无艺术上的同好——过去我隐隐知道这个事实，但总下意识地为他辩护。今日被光头照强烈冲击，似乎这个事实也变得分外好理解起来。
　　这样的转变发生得很突然。前日我还在为梦到他而心碎，但很快迎来转折契机——这个梦使我谨慎地回看了过去与他的交往，发现对我的回应早已变成他的负担。在一整年里，我始终回味着那些似真似假的交往细节，却忽略了在他最不设防时对我的下意识回应。过去不论，他或许变了，或许终于表露了，总之一切种种最后变成了我无疾而终的单方面暗恋。
　　这个认知有些震撼了我。我原本像个自我感动的诗人，盼着风吹过他，又盼着风消散。我想他看见我，又想他忘记我。一切涟漪由他轻轻点起，又有我兀自惊涛骇浪。它原本像海，浪潮一波波涌起，片刻不停地搅乱我心。但在我发现他早已轻身离去后，这海水突然变回了波光粼粼的湖水，等他走远了，就慢慢沉静下来。
　　他要从我心里离去了，从此以后我只能自己走。这种感觉实在太痛，痛得我面容扭曲，痛得我放声大哭。在我的记忆里，还有两次这样的哭声，每一次都有我无法承受的离开。我总说服自己接受，但其实无用，因为离别从来发生，不必征询意见。
　　我开始厌倦长发男，厌倦艺术家，也厌倦谈论哲学的人。我在山里敲了敲手碟，发现它远没有三对二的节奏型来得吸引人。我看到房间里他的手碟突然爆炸，然后变成一只金属色的猫。我童年的房间里曾经也有橘色的猫，黑色的狗，后来它们都死了。他也会走，我知道。他会悄声地离去，不必征询我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