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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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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楼梯上向下张望。这是一栋老式木建筑,由于木色深重,在黑夜中显出一丝隐秘。它有三层楼高,最顶层是阁楼,由下往上显出梯形的轮廓。人的脚步踏在木板上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噪声,若想隐藏自己,就要蹑手蹑脚地走。
他们似在教学,又或者是出于其他目的的聚集。我悄悄抻出脖子向下望,脚底却轻轻踮起,以防激起木板的反抗。我想找寻他的身影,但最好是背影,正面对着他意味着被发现的风险。
如我所愿,我看到了他的背影。他的一半身体被楼梯挡住,头发向后梳起,穿着黑色的短袖。他的背部总是微微蜷起,这与他总是沉默的性格有关,又好像与他爱弹贝斯有关,因为弹琴时不免要将身体弓向琴的方向。我最有兴趣的事之一就是琢磨他的爱好与性格在多大程度上互相影响。
不知道是建筑结构挡住了我的视线,还是他们总在移动身体的位置,他的背影总是若隐若现。在大多数时间里,我只是看到一些令我感到乏味的人类活动。但因我心里总有期盼,这种不经意的躲闪在我心里造成又痛又痒的感觉,促我不断抻出身体向下望去。
渐渐地,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心里似有缺乏,这感觉牵引着我悄声走向楼下,渴望去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但我承担不起与他建立联系的代价,于是悄悄避开敞开的房间大门,向后边小院绕去。即使只是缩短物理上的距离也是好的,我想。
很快我发现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来到院子里,我从外面抱着墙角,侧头将耳朵紧贴上墙壁,但墙那头似乎是另一个空房间,况且墙体太厚,耳朵里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默的回声。在这一方小院里,他们的声音消失了。
如果我富有空间感,或许可以在脑海中建立起这栋房子的平面图,然后精确地找到最好的窃听位置。这样,我就可以在隐秘的角落贪婪地听着、看着那个亮着黄色暖光的角落。然而我在小院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良久,只感觉心里的烦闷愈发强烈。
脑海中那个时隐时现的身影和我无可救药的空间感促使我做出了第二个愚蠢的决定。我悄悄走上楼去,想要尝试在中间层寻找最佳观赏点。然而中层是危险的空间,一块木板同时构成了它的地面与下层的天花板,一旦我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份风险评估使我变得格外谨慎——我不敢从走廊探出头去,否则会被人看到,也不敢四处走动,否则会被人听到。
我困坐在二层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过了很久。我没有开灯,夜色使我感到安全,窗外的月光淡淡映照进来,又使我不至于害怕。这是一间库房,许多木箱子错落叠放,只剩下狭小逼仄的一方空地与我。我选了一个自认为舒适的姿势坐着,坚硬的木箱子与背部接触造成些许不适,但至少可以让我以不费力的方式在这个空间里与空气僵持。
又过了很久,四周很安静了。门突然被打开,在一片黑暗里,我看不清来人的脸,只得站起来四处摸索。我摸到富有弹性的肌肉,那是长期锻炼的结果。尽管门开后我们都没有说话,亲切的氛围还是让我们意识到了彼此。我忍不住发出了来自心底的赞叹,又摩挲了一下,他的身体明显变得紧绷,用力握住我的手腕传达了禁止的意思。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我突然感到自己向外的桥梁被打开了,沉默的默契告诉我可以畅所欲言。长久的回避、烦闷、担忧在这一瞬间都转化成酸酸的委屈,我忍不住开口抱怨:“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分明不是事实,至少不是我能知道的事实。我从未意识到那些我刻意建立的回避在我心中被转化成了这样的隐痛,甚至将责任的包袱毫无根据地转移了出去。
我听到他急切地开口,带着被误解的郁闷:“我没有!”一如往常我们的对话,简短,生疏,然后带着未尽之意陷入无限的沉默。
他的声音惯常很沙哑,说话时自有一套节奏,只是慢得像树懒。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这样的声音缓慢又活泼地向我分享了他的生活与感受。我们一起走了最后一段路,然后道别。直到回到房间里,我才后知后觉到那种隐晦的依恋。
强烈的情绪在我们之间一部分形成闭环,一部分狠狠地相互撞击。他不再抵抗地吻上来,我意识到这一晚不知名的等待迎来了它的结果。
我一手捧住他的脸,另一只手微微掐住他的脖子,指腹轻轻摩擦他的喉结。在我们对视的那个上午,干涩的声音好几次打断了他的陈述,使他不得不反复吞咽口水,引起喉结上下滑动。我向前探索着,感受到他的牙关微微张开,或者说微微闭合,与舌头碰撞的时候引起尖锐又温柔的疼痛,这是我们之间的界线。我从迷乱中抽离出来,想要看看他的脸。但其实我根本仍然沉迷其中,只好用左手拇指用力揉搓他的嘴唇,宣泄着未尽的情欲。我想到电影里女人被抹花的口红,从前我总对此似懂非懂,因为我的欲望从未如此明确地指向特定的对象。
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的头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微微仰起,我们都急促地喘息着,他脆弱的喉咙暴露在我眼前,潮红的脸上显出不能自持的神情。
或许这并不是他,而是我,我想。
窗外忽然有列车经过,我回到此间。来此之前我曾听原住民抱怨这里靠近铁轨,总是很吵。但我却喜欢坐在露台面向轨道的一面,老式的露天铁轨与茂盛的绿植一同映入眼帘,常常让我感到浪漫。
我躺在床上,意识到自己对他产生了不正当的欲望,心里不免有种“完蛋了”的感觉。我不愿陷入无明的反复回忆里,因为欲望总会厌倦,只好让它随缘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