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欲》木吉水亢

2、契机

　　他好像变了。

　　我推开课室的门，带来轻微响动。这时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课室里的人寥寥无几。这所学校建在山上，不是那种爬上无数台阶终于抵达的山顶，而是环山零零散散地放置几栋建筑，让教授与学生都疲于奔命。也因此，此地的人未能共享那种全球通用的时间观念，他们自有一套计时守则，凡在正式开始后的半小时内出现都算守时——毕竟谁也不能在对方冒着烈日花半小时翻越一座山来与你会面时还加以苛责。

　　我惯于以一种干脆的方式开门，先迅速将门把手一扭到底，然后顺势向前一顶打开课室门。课室门有自动关闭的装置，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是一种愚蠢的设计，不仅增加了开门的阻力，还在自动关闭时以一种诡异的缓慢节奏逐渐合上，在最后关头突然撤回所有拉力，让门锁发出极大的“咔哒”声。我总觉得那一声“咔哒”就是门在说“我关上了”。这原本是很浪漫的，但浪漫的事在一个钟头内重复十几次，就让人怀疑自己是无名星球上的点灯人，而令人手忙脚乱的星球自转周而复始。

　　我开门的声音不算很小，但也极快，原则是在总量上控制对人的骚扰。他却像惊弓之鸟一样抬起头来，眼神扫过门口又迅速地低头，尝试回到自己的精神角落。

　　但我想他的精神角落里今天一定满是垃圾——他不喜欢人类，总是温和而疏离。或许爱一些抽象的人，也恨另外一些，但真实的人类极少引起他的兴趣或关注。因此他总是寡言，从不主动参与课间的闲谈。当人在精神上收敛自己的时候，那些原本外显的面貌、气味与欲望也会被遮蔽。因为人与人理解的屏障总是在非常原初的时候就被建立了，这保持了人在自然状态下对彼此的愚昧。唯有积极主动地展示自己，或探索他人，这种屏障才可被稍加打破，有时也扭曲为偏见。

　　我走到他身旁，照惯例问了一句 “May I?” ，然后他让我钻进里面的座位。这间课室不大，所幸这个冷门专业的学生原本就少，在十排座位上间隔落座，可以保持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他原本喜欢坐在我的右前方，有一天那个座位被另一个喜爱课堂互动的同学霸占了，他只好向后挪动一排。或许那次的课堂体验很好——第二排毕竟是个有滋有味的地方，可以清晰无碍地看清课件与教授的表情，保持了亲切的互动，又不至于离讲台太近而感到压迫。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原本的座位总是被霸占，于是索性另寻他处。总之，从某一天后，他就固定落座在我右手边，在无意中挤走了我原本的同桌。

　　我坐定，沉默照惯例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我是个健谈的人，对许多人有旺盛的好奇心，这总转化为探索的冲动，促使我不断抛出问题，寻找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但在面对他时，那种冲动从未出现过。我总是默默观察他，像欣赏美的艺术品。

　　他身上有种客观的美，将人从长久的沉睡中唤醒，迸发出势如破竹的生命力。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有如此体悟，但他总是将头发全部扎起来，露出光洁的脸庞。他身上有强烈的东亚气质，毛发的颜色很深，头发尽管很卷，却是一种细小的、倔强的卷。额前的碎发蓬勃生长着，爆炸着向四周散去。黑与白的对比在他眉眼间衬出一种锐气，但定神细看，又发现他眉毛的走势并不压眼，只是与窄瘦的脸型达成一种和谐，带来视觉上的张力。

　　我注意到他换了一副眼镜。原本那是一副圆形的黑色板材眼镜，现在换成了时兴的金属细银边。其实原本那副眼镜并无不妥，呆板的款式不仅无损他的美，反而带来某种奇异的和谐，毕竟一览无余的美总是没有面纱后的美那样激起人的窥视欲。他还戴了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这些细微的装饰给他带来一些真实的活力，把我从抽象的审美中拽出来，意识到他今天的变化实在太过明显，而我凝视的目光又十足油腻。

　　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到迷惑，他身上有种引诱人陷入迷恋的气质，何至于为那些微小的怜爱震动至此。眼前的少年实在太过懵懂愚蠢，他原本只需无动于衷地出现在我面前便会引我驻足欣赏，现在却因得到了些许爱意而方寸大乱，企图通过引起欲望的方式来擭取更多。他不知道欲望直接引起的只有掠夺与迷恋，而我也不知道爱与欲原来总是相伴而生。

　　由于从未想过缪斯会向我主动招手say hi，这一系列荒谬的举动在当天只引起我的迷惑。但就像投入面团中的酵母菌一样，它一开始只是散发出一些不知所谓的古怪酸味，却在适宜的温度下带动面团慢慢膨胀，最后发酵到我难以预估的地步。

　　到了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他身上的躁动与不安又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处理了自己感受的哪一个部分，但总之看起来艺术女神戴着银边眼镜和银色耳钉又坐回了她的神坛，只留下我在一团乱麻里呆呆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