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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算账 ...

  •   傍晚的晚风穿过临街的窗,拂进老旧的出租屋里,掀动窗帘一角,也撩起桌面散落的细碎纸页。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没有往日打闹的细碎声响,唯独萦绕着指尖翻卷纸张的轻响,温柔又单薄,衬得空间愈发空旷安静。

      青年推门而入,玄关的灯亮起,暖黄的光线漫过他挺拔的身形。他熟稔又麻利地弯腰换鞋,褪去一身疲惫,抬手随意理了理微乱的衣角,抬步径直往客厅深处走去。

      江识视线越过客厅茶几,锁定在了沙发上静坐的那道清瘦身影上。

      沈知许端正地倚在沙发软垫上,落日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落,温柔覆在他单薄的肩头上,勾勒出他过分清隽的身形。

      他垂着纤长的眼睫,眸光沉静落在纸面,专注得近乎忘我。指尖轻轻熨帖压住卷边,动作轻缓克制,安静得自成一方温柔天地。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知许抬眼望去。看见回来的人时,原本的沉静便缓缓化开,眼底浸出一层柔和暖意。嗓音清浅温润,“回来了。我炖了五指毛桃汤,慢火煨着,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喝了。”

      江识与他对视,看着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眉眼,喉间微顿,压下心底积压了一整天的翻涌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在沈知许身侧的空位轻轻落座。视线不经意一瞥,江识看清了沈知许手中堆叠的纸张,眉眼微动。

      那一张张旧卷泛着浅黄,纸上层层叠叠都是笔墨的痕迹。
      那不是沈知许的试卷,而是自己高中以来的卷子。边角早已磨出反复翻阅的折印,错题、易混知识点尽数被细细圈出,一笔一划,工整地写满注解。

      青年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酸涩又温热,“这些旧卷子,有什么好看的?”江识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沈知许没有抬头,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试卷上的错题笔迹,语调平淡无波,温柔又克制,“我闲着无事,跟阿姨要了你之前的所有卷子。翻了翻你以前的错题,很多题型你反复出错,根基不够稳。我挑了些高频易错的题型整理出来,晚上你抽空做一遍,查漏补缺。”

      他永远都是这样。不动声色地、面面俱到地为自己考量,默默付出所有温柔细致,却唯独将自己的委屈、伤痛、恐惧全部藏得严严实实,从不愿显露半分。

      江识看着他淡然沉静的侧脸,心头积压了整日的郁结缓缓上浮。他没有接话,那些感谢、动容的话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尽数化作一句刻意轻松的闲谈,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他说:“我今天在学校,听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知许翻卷试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静静望向江识,眼底平和无波,听不出丝毫异常,“什么事?”

      江识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寸寸描摹着他清浅的眉眼,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他放缓语速,淡淡开口:“关于一中的。”

      短短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客厅温柔静谧的氛围。

      沈知许长长的眼睫骤然轻轻颤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个小动作,却被一直紧盯他的江识精准捕捉。
      沈知许平静的眼底裂开一丝细碎的缝隙,嗓音依旧平稳,却悄悄浅了几分,“你听到什么了?”

      江识定定凝望着他,眼神沉静又执拗,带着压抑许久的质问与心疼,一字一句,清晰落地,“听说联赛洽谈那天,咱们学校曾经的风云人物,我们的沈大学长,在一中以一挑三,把对方好几个人直接打进了医院。”

      空气骤然死寂。

      方才温柔流转的晚风仿佛瞬间停滞,落地窗透进来的落日余晖静静铺在两人之间的试卷上,安静得近乎压抑。

      四下无声,只剩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沈知许捏着试卷边角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极大,白皙的指腹死死扣着纸面,指节瞬间绷紧,泛出青白的色泽。
      他缓缓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暗沉的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让人无从窥探。

      漫长的寂静过后,江识的追问缓缓响起,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明知故问:“所以,这是真的吗?”

      沈知许静默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抬眼,澄澈的眼眸望向江识,眼底褪去了所有温柔暖意,只剩下一片浅淡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声音轻得如同窗外拂过窗沿的晚风,单薄、无力,却坦荡坦然:“是。”

      一个字,干净利落,认下了所有。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委屈诉苦。

      江识的心口猛地重重一沉,像是被冰冷的巨石狠狠压住,憋在胸腔里整整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倾泻而上。

      顾白早上和他说这件事时,他始终有几分存疑。

      在他心里,沈知许从来都不是冲动鲁莽、肆意逞强的人。他温柔、克制、隐忍,事事周全理智,是什么天大的原因至于让他直接上门把人打进医院?

      “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一直不敢信。”江识的声音微微发沉,带着压抑的涩意,眼神执拗地锁住沈知许,视线细细扫过他的眉眼、脖颈、手臂,一寸寸检查,生怕遗漏一丝伤痕,“因为我心里最清楚,学长从来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他盯着眼前清瘦的人,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怒意,语气急切又认真:“你那天,受伤了没有?”

      这是他担忧了整整一天,最想问、也最在意的问题。

      沈知许迎着他焦灼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他神色淡然,仿佛那天惊心动魄的对峙打斗,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没事。就算他们三个人一起上,也打不过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轻易带过了所有凶险。

      可江识,半点不信。

      他太了解沈知许了。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独自硬扛所有,把伤痛藏在心底,把所有脆弱彻底遮掩,永远只把云淡风轻的一面展现给别人。

      江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真的一点事都没有?没有哪里疼、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知许垂眸,避开他灼热执拗的视线,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淡然口吻:“没有。”

      江识继续问:“身体一点都不难受?”

      沈知许眼帘微垂,“不难受。”

      江识顺势开口:“是靠吃那药片才撑住的?”

      沈知许顺着惯性轻轻点了下头,动作自然又真切。然下一瞬,他瞳孔微缩,猛然回过神来。

      他被江识不动声色、层层递进的问话,套了话。

      “你……”
      沈知许抬眼看向面前眼神沉静的青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无措,原本平稳的呼吸微微乱了节奏,话语死死卡在喉咙里。

      “我什么?”

      江识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眼底裹着委屈、心疼、不甘与隐忍的怒意,轻声反问,“在学长心里,我算什么?”

      “是无关紧要的外人?是你诸多补课对象之一?还是……我的位置,陌生到连你的心事、伤痛、恐惧,都不配分得半句吐露。”

      他的语气不重,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窒息,裹挟着长久以来积攒的隔阂与酸涩。

      “不是的……”沈知许急忙开口想要解释,语速微微急促,眼底满是慌乱,想要辩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从来没有把江识当外人,从来没有。
      恰恰相反,青年是他拼尽一切、哪怕透支自己也要守护到底的人。

      江识看着他难得语塞慌乱的模样,看着他即便这样了也习惯性独自硬扛、不肯依靠自己半分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自嘲彻底蔓延开来。

      他低低自嘲一笑,笑声轻浅,裹着无尽的落寞与无奈:“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沈知许,哪怕只是普通的合租室友,长久的朝夕相处,共睡一张床的情分,也不至于像我们这样,生分到连半句倾诉都没有,陌生到连伤痛都要打碎牙往里吞吧。”

      沈知许心头骤然一紧,眉眼沉沉笼上一层浓重的无奈与倦意,声线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徒劳无力的安抚:“你别这样想。”

      江识却没有就此作罢,步步紧逼,“那学长跟我说说,那天你动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面对青年执拗又恳切的追问,沈知许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低垂,遮掩住他眼底所有惶然与脆弱。
      他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抠刮着试卷粗糙的纸边,一下又一下,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无措。

      空气安静得可怕,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吞噬。

      许久,久到落日的微光一点点黯淡、褪去,屋内的光线慢慢柔和昏暗下来,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虚渺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雾气,单薄、颤抖,藏着积压已久、无人知晓的恐惧。

      “江识,我做了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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