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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月亮 它只是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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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蜘蛛的位置不算难找。他一向张扬,在哪儿都显眼。不进谗言的时候他不会和威震天在一起,他喜欢阴暗的环境但不喜欢逼仄的空间,他喜欢高处无遮拦的视野但不喜欢开阔环境带来的风险,身边还要有人能陪着抱怨。
所以我没花多久就在报应号飞行甲板边看到了他。击倒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击倒率先发现了我,收敛表情捣了下红蜘蛛,低声说了句话就立马走了。
红蜘蛛看见我翻了个极为明显的白眼,很不高兴地问我:“你不去完成你的任务,找我干什么?”
我用掐着他的颈部装甲把他按倒在地上的行动回答他,“先把一件事说清楚,红蜘蛛,那就是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我不欠你。我从来不欠你。我没有任何理由对你一直容忍下去。”
他在我说话的时候不停使劲抠弄拍打我扼住他颈部的手,让我忍不住将手越收越紧。
“我会忍受你莫名其妙敌意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我清楚你就是个根本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你什么都不懂。可就算是再无知的蠢货,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说是不是?”
“我是……威震天大人的……副官……”他艰难地从嘴里挤出破碎的话语,“他不会……放过你的……”
哈。这样的家伙还是威震天的副官,这样的家伙竟然还是我的上级。这真是太可笑了。声波,你瞧一瞧吧,加入霸天虎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把手松开了。
红蜘蛛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不停咳嗽,在意识到逃过一劫后重新找回了自己,开始向我叫嚣:“你等着,我会把这一切如实禀报给威震天大人的,你竟敢以下犯上,冒犯他最信任的副官……”
我看着他说这些虚张声势的废话,等他息了音之后才开口:“你该感谢他的存在和他给你的位置,它们又救了你一条命。但是如果你还敢第三次动我的东西,无论谁拦着,我都会把你的脑袋砸进火种舱里。”
“又救了?”他疑惑地看向我,“你在说什么?什么又救——你早就想杀我!我就知道,你早就想杀我!你这个混蛋——!”
就在此时,突然有新的声音插进来。
“——你在等什么?现在就动手啊。直接冲着他的脑袋砸下去。你不觉得他吵死了吗?”
……我觉得我听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声音。
红蜘蛛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向我揭露了事实。
“霸王!”他对声音的来处恶狠狠地说,“你在胡说些什么!”
货真价实站在这里的人回他以大笑。
原来他叫霸王。原来他就是霸王。这倒确实说得过去。他一向如此。
他的机体和以前比起来更为高大健壮,改造做得那样漂亮,瞧着竟还是出自老师的手笔。也是,从文件里来看他作为霸天虎屡立功勋,资历称得上深厚,有如今的待遇地位也说得过去。
红蜘蛛气得发抖,大喊着“你们都给我等着!”地跑走了,他不是去找威震天,就是去召人了。
我没芯情再管这些,直接转身离开这里。我有许多正事要忙。堡垒里空间相当富余,我大可以找间空的改成我的办公室,器材现调,趁千斤顶的状态还好,要早点把他脑模块拆出来完事。一点小事竟然拖到现在。真是不像话。再办不成我都要没脸见老师了。
但还没等我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士兵的惊呼声。一抬头,千斤顶从飞船的甲板上飞了出去,当着我的面,越过飞船边缘径直掉向了下方的地面。
转头一看,两名士兵慌张地望着我,其中一个胳膊还挂着彩。
我深深置换了一下气体,试图平静不停抽痛的脑模块,而后安排身后手足无措的士兵:“先带人去把千斤顶找回来。记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听完急忙变身飞去。这里仅剩我和,哦,霸王。
“你不该那么做,”我对他说,“那个人我还有用。”
“我还真看不出来,”他两手交叠,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说,“你说的用处是指让人架着他跟在你身后吗?”
我瞥了他一眼。他冲我哈哈大笑。
虽然机体已经变了许多,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这个彻头彻尾的莽夫。糟烂恶劣的混蛋。
他的笑声吵得我脑模块更疼了,我从子空间里翻出搁置了许久的镇静因子缓释雾化器放进嘴里,抽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动了我的人。给我添了麻烦。你得还回来。”
“你不是已经让他们去找了?还要我替你做什么?”
“如果能找回来,我自然不会要你做什么。但找不回来的话,你得帮我杀个人。”
他轻笑一声,没有回答,转而说起了别的:“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么多年没见,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真会说话啊,”我真想一巴掌把他那张嘴抽烂,“咱们两个里最容易死的那个不该是你吗。”
“小月亮,”他耸耸肩,“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趣。”
“你个混蛋,”我终于忍无可忍,“别那么叫我。”
“静电。静电。”他开始叫我的名字,将一个简单的单词说得格外缓慢,“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叫这样一个名字?”
“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这可不是对老朋友该有的态度。”
“我不觉得我们间算得上是朋友。”
他开始嘻嘻哈哈地大笑,嘴里不住地叫唤“你这小东西”一类的话,“我帮了你那么多,”他笑得清洁液从光学镜中沁出,“对你来说竟然连朋友也不是吗?”
“你做什么,又关我什么事?”
“你还是不会说话的时候可爱得多,”他开始叹气,“一张嘴,你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他该说这话,再混蛋也没他像混蛋。
“你不会觉得你是个好人吧?”我几乎要笑了,“还是说你觉得你对我很好吗?”
“反正比你现在对我的好,”他轻笑一声,“行了,说吧,要我帮你杀什么人?”
“你认得的,”这名字从我口中出来得比我以为的要轻易,“是天火。”
他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别告诉我他也在这儿。”
“他被困在这颗星球的极地,加入了霸天虎,又叛逃到汽车人,”我问他,“难道没人告诉你这些吗?”
“真有意思啊,小月亮,”他咧嘴一笑,“怎么这么多人都聚在这儿了?”
“我说了,你这个混蛋,别那么叫我。”
“谁让你以前总是盯着月亮?”他又开始笑,伸手指天,“在这么个泥巴星球上,你还怎么看赛博坦的月亮?”
我死死地盯住了他。这个混蛋。他是故意的。我不该在以前让他窥见到我的思绪,那是我着实做错的地方。他会沿着痕迹刺入伤口。我那时还不明白这一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那时什么也不明白。那是我人生中过得最狼狈的一段时间。逃跑。战斗。战斗。逃跑。那时的我除了这些之外对这个庞大且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我有许多更严峻而迫切的现实问题要解决:我不懂说话,我还正被人追杀,我只能仓皇逃命。
我之前说过,我觉得我那段时间做得不错,那是事实。可以我现在的标准来看,当时的我蠢得令人发指。这也是事实。
但我不能苛责自己。我可以怪霸王。我不能苛责自己。
“赛博坦的月亮已经熄灭很久了,月卫一和月卫二都是。”我对他说,“难道这也没人告诉你吗?”
“我不像你,”他一笑,“不会盯着它看个没完。”
我突然想笑。也确实笑了起来。
霸王他其实什么都不明白。我看的不是月亮。它只是恰好在那儿。小小窄窄的窗子里,我能看到的只有月亮。我看到的只有月亮,记住的自然也只有月亮。很多人很多事都是那样,只是恰好在那儿,然后相遇,经历,留下印记,串成人的一生。
……
……
……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都是照他自己所预定的美意,叫我们知道他旨意的奥秘,要照所安排的,在日期满足的时候,使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其中同归于一。
我曾被教着说过这些话,我那时不懂,现在不信。这世上或有巧合,或有谋划,都不尽然,一如这世上总有意外。
但日有日的荣光,月有月的荣光。月亮确实很漂亮。月卫接连熄灭的时候,我也确实为之失落过。那多少算得上是憾事。
只是这些都没有和霸王说的必要。我和他不过是曾经相遇,有过相处,而后分道扬镳而已。
去搜寻的士兵已经给我发了消息,他们回禀没能找回千斤顶。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体。我让他们回禀威震天,然后又再次看向了霸王。
他必须还我一条命。
“我不在乎你会看什么,我只在乎你能不能杀死天火,”我说,“鉴于你曾经败给他,来到地球时又败于通天晓之手,我其实有些怀疑你能不能做到这件事。”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我,似是若有所思。
而后他从我的手中取下雾化器,在我的皱眉凝视中抽了一口。
“有点呛,你不觉得吗?”他轻声说,像是在抱怨,“劲儿够大的。”
我没理他。
他开始哈哈大笑,“别着急,我会帮你的,就像我以前也帮过你一样。”
我觉得我的耐芯已经要耗尽了。
“至于你的怀疑,”他拿着夹着雾化器的两根手指冲我晃晃,“我们会知道的。”
他在冲我卖关子。也许是他并没有把握。又也许是他不想对我多言。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现我其实对此并不是很在乎。
他杀得了天火吗?我觉得其实不能。因为他也不配。和红蜘蛛一样不配。
老师给他升了级,他更高大,更健壮,搭载了更多火力,有着比以往更多的经验,但他仍旧不配杀死甚至战胜天火。
战斗这种行为和其它任何行为一样,都是人过去和内芯的展现途径。擎天柱战斗时和他本人一样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威震天战斗起来也一如他平日里一样傲慢骄狂霸气侧漏,大黄蜂侧重技巧灵活,阿尔茜更为迅捷凌厉,千斤顶粗砺散漫又玩世不恭,骇翼和打击大开大合坚韧鲁直,而击倒则和他们完全不同,他战斗时总会透露出几分他身上的那种漫不经芯。通过它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内在的。它本就是一个人的写照。
天火战斗起来浑然不似人在战斗。他是赛博坦星球上最不近人情的家伙。我一直没能看懂他。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杀人。那时他是执法官,那多少算得上是他的工作。其实原本只是杀人而已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杀人——或者被人杀——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这事放在天火身上是不一样的。
任何文明,只要成了体系,就会自发想尽一切办法来杜绝种族内部的无端残害。这是人性。也不仅仅是人性。种族想要获得长久且稳定的发展必然要想办法避免内耗。以此为出发点,会形成一系列成文或不成文的公序良俗。成文的叫法律,不成文的叫道德。这其中必然会有的一项是不能杀害和自己一样的生命。在生物种类的划分上和自己同种同属的存在是不能随意杀的。不然要么违法,要么违背道德。很好理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杀戮和残害会就此消失。想也不可能。贪婪、野芯、欲望……它们是不会被这种东西阻挡的。
赛博坦的扩张时代曾经经历过无数战争,对着一颗又一颗星球、一个又一个文明。从中得到的殖民地,和随之而来源源不断的资源是后来成就赛博坦黄金时代的重要基石。有些是自卫和反击,可也有些是为了争夺资源而主动发起的。那是政权为了成长不可避免地做出的决定。赛博坦从来不是温良和善的种族。这当然会死很很多人。有敌人,也有自己人。有其他人,也有赛博坦人。
不仅仅是对外,种族内部也不是没有战争。最近的例子是汽车人和霸天虎之间的内战。这场赛博坦的末代战争持日良久,影响巨大。这同样死了很多人。内战,种族内部的互相残杀,死的都是赛博坦人。
但那并不意味着同族——同为赛博坦人的存在——的性命对于他们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他们杀的不是石油兔子,不是涡轮狐狸,不是光能鼠,不是噬铁虫,不是其它任何生物。他们杀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赛博坦人。在动手之前,或者动手的那一刻,杀人者、凶手、屠夫、刽子手……或者随便什么称呼,他会意识到自己要杀的存在是自己的同类。这多少是不一样的。虽然并不在乎,但他们多少能够意识到这件事。旁人也能感受到。
但天火杀人时,我从来没在他身上感受到这些。他杀人时有着一种毫不犹豫的坚定,那时应当的,必要的,值得的,不假思索的。对他来说,他杀的赛博坦人并不能算得上他的同类。他杀掉的只是任务对象,他只是在执行任务。砍掉其他人的头对他来说就像劈开一块铁板,掐灭其他人的火种对他来说就像掸掉一粒火花。他连表情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是他让我感到恐惧的原因。他不近人情。他的行为不合乎人的常理。他没有人性。而且我无法战胜他。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不能。
他高大。他强壮。他战斗技巧高超。他头脑聪慧。他思维灵活。但这些都不重要。这些都不是我无法战胜他的原因。它们是很棘手,但也只是棘手而已。战胜这样的家伙最多麻烦了些,并不是做不到。可天火并不只是这样。他在自身强大的同时还是一个意志相当坚定的人。他相当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会朝着既定目标毫不犹豫地走下去,意志不会因为外界事物而变动。这是他身上真正麻烦的地方。这样的人是很难对付的。
我不觉得霸王有这样的资格。那不在能力。那在觉悟。我不知他如今如何,但在我的记忆中,他的战斗路数出自严格来说只是野路子的街头群架,拿进攻当防守,以势压人,不计损伤,克敌至上。霸王就是那样的人。战斗于他是乐趣,是消磨时间发泄精力的方式,是一种价值的体现,他没有觉悟。
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有着足以战胜天火的觉悟,也有着足以战胜天火的能力。可是他已经死了。我看着他死的。他直至死亡仍在祷告,他说,主啊,我终身的事在你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