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小狗上位指南》折一之

14、想要的答案 就算真的是

　　许安颂顶着个大黑眼圈到了医院，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连平日里故意在他面前刷脸的小护士都被吓得敬而远之。

　　谢明也有点想跑，但今天上午傅教授要带他们查房，便只能装作自如的模样，和许安颂打了个招呼。
　　许安颂冷冰冰地回了一句，谢明感觉周遭气温都降了两度。

　　规培生、进修医生再加上一个许安颂，七八个人乌泱泱地进了病房区。

　　傅教授看着病历本很快过了几个病人，最后来到了43号床，白色的病床上躺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

　　傅教授看了看病例本问：“这个患者反复抽搐半月，昨晚刚刚转院到我们这里，基础检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谢明，你什么想法？”

　　和许安颂站在最后面的谢明乍然被提问，立刻紧张起来，他值了一宿的班，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不过幸好已经提前看过病历，他谨慎道：“该病人抽搐发作多在空腹时，入院查血糖2.1，应该是低血糖导致的抽搐。”

　　傅教授显然不满意：“这么容易想到还用转到我们这里来？你再想想。”

　　谢明抓耳挠腮，他努力回忆书中的知识，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MODY。”
　　耳边传来许安颂的低语，谢明立刻想起来了。

　　“MODY！”他说，“老师，我刚才说错了，应该是MODY的亚型，是比较罕见的基因突变疾病，经常被误诊成糖尿病。”

　　他翻了翻病历本:“这个患者的父亲有多年血糖偏高史，MODY是常显遗传。入院时病人血糖1.9，胰岛素4.2，看着在正常范围内，“谢明顿了顿，脑子里把这两个数值一过，突然有了底气，“但对1.9的血糖来说，胰岛素应该被抑制到测不出，所以考虑MODY。”

　　傅教授欣慰地点点头：“去开基因检测，开完我签字。”

　　谢明松了口气，站在一旁，低声对许安颂道了声谢。

　　查房结束，众人三三两两分开，各自忙碌去了，中午的时候谢明才在食堂看见许安颂。

　　他托着餐盘闪现到许安颂跟前，双手合十对着他拜了拜，乱七八糟地恭维一通：“学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又欠你一顿饭了。”

　　许安颂盯了他一眼，到底问了句：“你昨天晚上说的是真的吗？”
　　“我只能说是基于我的经验，”谢明非常委婉，看见许安颂的大黑眼圈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对他的人品非常信任的话，不排除有例外的可能。”
　　“如果他不是海……后，那他允许我继续喜欢是不是就等同于给我机会了？”许安颂不屈不挠。

　　谢明心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他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许安颂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埋头吃起饭，下午还给谢明点了杯咖啡。

　　*

　　周六许安颂一大早就起床了，他在玄关处的小黑板留言：
　　【我今天有事出门，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用小黑板沟通仿佛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许安颂喜欢这份特别，虽然他也想和裴净在微信上进行更多的沟通，但他无法保证自己可以随时秒回，怕再惹裴净生气，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精神卫生院和许多大学一样，建在郊区，许安颂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地铁才在中午前赶到医院。

　　许琳患的是躁郁症，前几年病情严重的时候几乎每周都要闹自杀，他常常要抱着她把她从阳台栏杆上拖下来。

　　她的精神不是突然出问题的，自从许安颂记事起，许琳情绪就经常忽冷忽热，难以捉摸。

　　所以许安颂和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只是觉得她受了太多的打击，一时无法接受。

　　许安颂一边准备高考，一边为她担惊受怕，甚至一度会想自己一块和许琳死了得了。

　　直到有一次许琳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医生给她做病理测试，才确诊双相。

　　许安颂因为长期处于精神压力当中，也有点抑郁倾向，但他情况并不严重，医生给他开了药，并没有限制行动。

　　而许琳则因为没有成年家属照料，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不过这几年她的情况好多了，或许是不想重新面对那些过去的创伤，她主动要求延长住院，有时还会帮护士照顾其他的病人。

　　而他生父余振刚也乐得轻松，他每月都会定时向精神病院打一笔住院费，毕竟许琳住院就没空去骚扰他了。

　　许安颂每月都会来看她，但因为平时不怎么联系，交流也仅仅停留在表面的嘘寒问暖，没什么好说的。

　　在许安颂来看她的这天，许琳早早地就站在了医院门口等候，看起来似乎很期待，可脸色却又很冷淡，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

　　她身材因为长期服激素药物已经变形，不复当年的窈窕，不再喜欢穿鲜亮的裙子，衣着打扮更贴近医院的护士们，是利落的短袖长裤。

　　许安颂走近，喊了一声：“妈。”
　　许琳朝他扯出一个笑容，转身领着他进了院区。

　　院区风景很好，蓝天草坪，微风习习，流水淙淙，有零散病人在散步，他们有的固执低头绕着喷泉转圈，有的摆成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也是自成一道风景，两人早已见怪不怪。

　　许琳机械开口：“最近学习和工作怎么样？你上次说在医院实习了，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老师和师兄都很好，很照顾我。”许安颂说。

　　“那就好。”许琳点了点头。

　　两人无话，走到一个石桌前落座，许安颂在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你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许琳把蛋糕向他推回去：“我正在戒糖，现在已经不吃蛋糕了。”

　　“那你分给护士朋友吧。”许安颂倒也不介意，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套言情小说，“你上次说没事的时候就会看书，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这个作者。”

　　许琳这才露出了一个笑，不过是苦笑：“我已经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看这种书只会让我想起你爸，让人犯恶心。”

　　“那你喜欢看什么书，下次我给你带来。”许安颂把小说塞回了书包。
　　“不用，你不用给我带，我想看的这里都有。”许琳再次拒绝，但后知后觉的发现总是拒绝好像不太有助于修复关系，她又补了一句，“或许你可以给我带一些心理学的书，我最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好。”许安颂回。

　　空气又陷入沉默。

　　良久，许琳重又挑起了话头：“你最近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许安颂绞尽脑汁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一件可以说的事：“有个同事要请我吃饭。”

　　“是吗？”许琳看他，目光里有些谨慎，“他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因为我帮了他。”许安颂回。
　　他说的太笼统，许琳只能接着问：“你为什么帮他？”

　　许安颂垂眸抿唇不再回答。

　　许琳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累——”

　　“妈，”许安颂忽然打断她，“我又碰到裴净了。”

　　许琳本以为许安颂喜欢那个同事，没想到又是那个裴净，她怔了一瞬，随即冷下脸色：“你们不是已经绝交了么，还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许安颂：“过去我太软弱，做错了很多事，我想弥补。”

　　许琳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打什么主意，她从来都不能接受她喜欢男人：“我不同意，你就这么喜欢犯贱？”

　　“对，我就是喜欢犯贱。”许安颂毫不退让，“我之前因为您放弃过他一次，我以为再也不会和他有交集，但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不想再违心了。”

　　“我的处境还不能让你醒悟吗？”许琳有些要动怒，“他的家庭那么传统，他以后肯定会结婚生子。况且他那样一个呼朋引伴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这个书呆子，还是个男人！”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活的，就算被伤害我也不后悔。”许安颂执拗道。
　　在和许琳聊天之前许安颂还在犹疑，但被许琳这么一激，他忽然无比确信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了。

　　许琳气的站起身，留下一句狠话：“迟早有一天你会像我一样，摔的粉身碎骨才能认清！才肯后悔！”

　　她扭头便走，忒恨铁不成钢。
　　她咬牙切齿地想，许安颂不愧是她的儿子，不仅像她年轻时一样眼光差，还把她对爱情的偏执学了个九成九。

　　这样拎不清的人，怎么会有好下场？

　　许安颂静坐了片刻，找到一个护士，让她把草莓蛋糕转交给许琳，随即也离开了医院。

　　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回到市里，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小区旁边的公园。
　　公园有条健身的塑胶跑道，许安颂把外套脱了，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直到太阳落山，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他躺在草坪上，看着还未黑透的天幕，心脏砰砰跳动，内心却平静下来。

　　勇敢一点吧，他想，就算真的是被当成备胎他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