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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冠子 “实际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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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胜是见过了掌柜们,核了账目之后才掐着庄亦扬下值的时辰,把那个匣子送上门的。
“这是什么?”庄亦扬单手托了那四四方方的大匣子,只觉稍沉。
“小将军打开瞧了就知道了。”夏胜一礼,干脆地上车走了。
庄亦扬正要打开,眼见庄亦鸿一脸狞笑着从门里走出来,就先住了手,转身回自己院去。
“什么东西?那小娘子谁家的?送你什么?定情信物?”庄亦鸿饶有兴致地说,今天要不叫他看一看那匣子里的东西是不可能了。
“你莫管。”庄亦扬不愿叫他看,兄弟俩便在这几步之间对起了身法。
同样的家学传承到了兄弟俩身上,研习得时日长久了,自然也会有些不同,庄亦鸿的气势刚猛,而庄亦扬更为锐意,一时间难分高下。
但庄亦鸿只为看到那匣中之物,出手时不避摧残之意,庄亦扬抵挡之时还需护持,就有些掣肘。
他一个上抛,正要一刀鞘挥去,忽听得匣中似有碎碎响动,忙一跃身捧了回来,也顾不得庄亦鸿在旁,径直就把匣子打开了。
匣中众星摇晃,折得他眸中银白一片。
“怎么是个冠子?”
这头冠做的有些大,中间有一根发簪贯通固定,样式华丽新奇,从没见过谁人戴过这样的冠子。
庄亦鸿看得有趣,道:“这样大一个,也挺有份量,哪家小娘子能戴?”
庄亦扬不语。
庄亦鸿把冠子托在掌心左看右看,又冲着庄亦扬的脸比了比,笑道:“诶?给男人倒是更合适,美,大美啊!”
他粗人一个,美丑倒还分得清,自家弟弟样貌是好,这冠子还真是挺衬他。
“是小娘子送的吧?倒是新奇,竟然送你首饰。是不是人家喜欢你,但是又被你这冷脸冻伤,所以送你这冠子挡一挡。”庄亦鸿歪头看看那冠子正面两端对称的六排星芒,道:“这倒可以挂穗子,你不给好脸色时就放下来了,遮个严严实实的,眼不见心不烦,嘿嘿,等你什么时候肯笑一笑什么时候再准你撩起来。啧,这冠子的样式还真奇怪。”
“你见过?”庄亦扬终于开口。
庄亦鸿看了他一眼,道:“我怎么会懂这些玩意?回鹘的样式?大食?吐蕃?”
“都不是。”庄亦扬一口否了,望着那冠子的目光有些说不上来。
“怎么了?”庄亦鸿看了看手里的冠子,道:“这冠子什么意思?”
这冠子的样子和匣子的大小,分明就是纪永年那天所言,王掌珍请她送去多宝阁变卖之物。
多宝阁的掌柜对这冠子的描述同纪永年无异,他还说来取冠子的是位缠头异族人,要结给王掌珍的工钱是三银饼,也都还在账上没有提去。
那段时间出长安的所有商队,已被庄亦扬截下查验,直到玉玺被衔出来之前,都要就地关押着。
这冠子遍寻不得,怎么就会被纪永年找到?
想起她那日在鹿苑里说,王掌珍也许并不想拖她下水,送冠子就真只是送冠子。原来也不是全然天真,而是已经找到了这冠子。
庄亦扬一言不发只把冠子放回匣中,大步离去,气得庄亦鸿骂他,“死性子!”
玉玺已经找到,祭祀大典也名正言顺,明面上给宋典定下的罪状也并非偷盗玉玺,而是杀害女官。
昌益公主和圣人兄妹和睦,从无嫌隙,谁又敢自讨没趣,重提此事?
庄亦扬出了家门就去了大理寺,在晦暗的地牢中,宋典已然半死不活,只等冠子银白的光芒晃到了他脸上,他的眼皮颤了颤,那张烂脸上绽出粲然一笑来,“将军寻到了?”
庄亦扬道:“这冠子是谁定下的?”
宋典说:“不知道,我只是见她在灯下苦做这冠子,熬得满眼通红。”
庄亦扬听着他口吻居然很有怜惜,只觉一阵恶心,又问:“王掌珍为何要赶在那日急急将冠子送出宫去?”
宋典沉默了一会,道:“我骗她说借了利钱难还,债主就要逼上门来了,她就忙不迭做好了冠子,托纪家娘子送去多宝阁,我就可以拿了凭证,去多宝阁账上拿钱去还了。”
“实际上你是想拖纪家下水,在那位跟前邀功吧。”
宋典扯开溃烂的皮肉笑了笑。
庄亦扬道:“你又怎么算得住,那个时辰她碰上的是纪家娘子?”
“只有纪家娘子会替她送。”宋典似乎不解庄亦扬为何要在尘埃落定之时还来斟酌细节,“若有别家贵女发了善心,接了冠子,那也无妨,只是不如意些。”
“那冠子能叫我再看看吗?”宋典在庄亦扬要走时忽然又开口。
庄亦扬没有理会他,离了牢房时侧眸一瞥,见他已然神魂四散,口中喃喃自语。
“她说这冠子是男子戴的,还是大婚时用的,她说日后我与她成亲,也会为我做这样一顶,挂上一串串素馨花苞做面遮。你说蠢不蠢?我是男来她为女,我为主来她为奴,怎么敢,怎么敢叫我服侍了她?怎么敢叫我大婚时戴冠遮面?哼,素馨花苞这种贱物怎么能够?至少也要珍珠贝母才好。”
梦呓一般的碎语跟着庄亦扬出了深而狭的地牢,又被一道铁门拍灭。
宋典的死期就在冬月,转眼就到,这一日平平常常,只是天比昨日冷了一大截。
纪永年出房门时,面孔被冷风一罩,转身吩咐道:“给孤独园的银子添两成,今年觉着比去年要冷些。”
秋盈应了一声,又问:“是您和孟娘子的份都添两成吗?”
纪永年点点头,同卢雅竹往柳氏院里去了。
临近年节里,进京的戏班子多,天天换都不带重样的。
柳氏就喜欢听热闹戏,日日眉开眼笑的,孩子们也喜欢听热闹戏,故而柳氏这院里算是台上‘咚咚锵锵’,台下也‘咚咚锵锵。’
小二娘和蒲宝正拿着把小枪满院跑,随着那铿锵激烈的锣鼓声欢叫。
戏台座位人走人来,已是乱了,纪永年和卢雅竹见林惠音身侧有空位,便挨过去坐了。
但下一幕戏也不知是谁点的,是那母子分离的戏码,二胡哀哀,唱腔凄惨。
孩子们年岁小,天然回避这种悲哀情绪,蒲宝捂了耳朵钻回韦道平怀里,小二娘也挤在林惠音身边。
这戏不喜兴,但听着听着也入了神,黄萤娘红了眼,柳氏抹了眼泪,林惠音和卢雅竹都听得面有哀色。而邹氏更是抽泣不停,甚至痛哭出声,惹得众人从都戏里出来了,倒去看着她。
给老人家唱的戏,就算再悲也总要欢喜起来,瞧着戏中人阖家团圆,就连柳氏也笑着,邹氏却愈发收不住,红着眼捂着胸,等到戏散场时她站起身,踉跄几步,竟是要昏过去。
柳氏叫她吓了一跳,让众人把邹氏背到屋里,靠在软椅。
邹氏这一歪栽过去人倒清醒了,捋了捋自己散掉的头发,虚着眼看众人。
她的哭是有几分强调的,她的晕是有几分作伪的,但眼下,众人的目光都是那么焦急关切,都围绕着她,她的委屈和难过不减反增,真真切切翻江倒海。
“娘啊!”邹氏哀嚎一声,搂住柳氏哭个不停。
柳氏本来也把儿媳当女儿,只这一声喊痛了她的心肠。
“儿啊,儿啊。你莫哭,你哭什么,你哭得娘心肠都牵扯了。”
邹氏听得这一句,嘴却更扁,泪却更多。
柳氏怎么问她,她都只说是看戏看得魔怔了,终于引着柳氏叹了一句,“我知道,你是想阿芙了。”
邹氏并不否认,只是很有韵律地啜泣着。
众人闻言,便都偷眼看卢雅竹。
柳氏既然开了这个头,邹氏就伏在她膝头将自己的心事都说了。
说自己收了纪庆芙的信,信上千好百好,却有几圆泪痕,分明是受了委屈不敢说。
卢家老宅那么多的人,卢高轩行六,这一辈还有两个兄弟在家中,怎么就非得留纪庆芙这个孙媳伺候?
这话刺的卢家外祖母周氏跟柳氏是同辈人,所以反而先叫柳氏面上有几分不好看了。
邹氏又忙指了卢雅竹道:“阿芙与六郎要好,咱们做长辈的应当高兴才是,亲家夫人难道不想儿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弟妹,你也实在太不心疼侄儿了。”
“嫂嫂说的是,但成婚是结两姓之好。若是只需要同郎君恩爱情好,旁的什么都不管,听起来倒不似那正头娘子了。”卢雅竹平静道。
但邹氏的面孔登时就黑了,脸颊上的肉在轻颤,生生忍住咒骂,只哀声冲柳氏哭喊,“娘,她竟然贬低阿芙至此!”
卢雅竹迎上柳氏微微谴责的目光,道:“我嫂嫂前日里来信,说阿芙思念六郎,以致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晨起去陪我嫂嫂用膳时,失手打翻汤盅,浇了我嫂嫂半身,我嫂嫂还未说什么,她先昏了过去。大夫诊断说是饭吃少了缘故,我嫂嫂问话,她又只一味哀哀哭着,好似发了癔症。庆芙如此立不住,夫家嫂嫂怨我,难道娘家嫂嫂就不怨我?”
纪庆芙与卢高轩分离总也才三个月,就算有多少缠绵思念也该藏在心里酿一酿,露出这种痴态来,怎么会不叫别人看低了?
柳氏为难地别开眼,邹氏咬牙切齿道:“阿芙是六郎求去的,你莫忘了!你是恨他们夫妻情好啊!生生分离他们夫妻,叫阿芙肝肠寸断,还要耻笑她!”
的确,这婚事是卢高轩自己求来的。
纪永年还记得他是如何跪在卢雅竹跟前恳求,字字句句把卢雅竹敲得千疮百孔还要挣扎起来为他料理婚事。
纪永年搀着卢雅竹,就觉她身子一软,连说话的气息都不稳了。
“嫂嫂既这样说,我会写信回娘家。”
邹氏那点得意劲冒出来了,道:“那你就写,这孩儿性子柔弱,伺候不来人,还请亲家夫人多包涵!”
韦道平几乎要笑出来,林惠音听得一吞气,黄萤娘的脸色也不大好。
但在邹氏看来,柔弱是高贵的影子。
卢雅竹又何曾汤汤水水地伺候过柳氏呢?她刚进门时,卢家的排场碾得邹氏喘不过气来。
但这世情还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邹氏想到卢家会认了婚事,因为她自觉女儿的确是好,不然卢高轩怎么会放不下?
她也没想到卢氏会把婚事办得那样体面,女儿婚后的日子又这样甜蜜。
纪庆芙每每谈及,羞色都把邹氏那寂寥的夫妻生活映红了。
她在女儿的婚事上得到了满足。
这叫邹氏愈发觉得自己掌握了拿捏卢雅竹,乃至拿捏卢氏的法子,那就是闹起来。
“嫂嫂说的我都记下了。左右我兄弟多,嫂嫂也多,侄儿也多。只我嫡亲嫂嫂除了六郎之外,还上有四郎,下有八郎。总能调教出一个可堪为大家主母的儿媳,总不至于全是那只求一时惬意,非要关起门来过小家日子的。”卢雅竹对柳氏福了福,柔声道:“我这便回去写信。”
纪永年紧紧搀扶着卢雅竹,怒意快要烧裂胸膛。
众人都看见卢雅竹眼里悬着一汪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反而被她用帕子都按掉了。
“卢雅竹,你这话什么意思?”邹氏大获全胜,却愣愣站起身,追了卢雅竹几步。
“大伯娘适可而止!”纪永年护在卢雅竹身前,道:“我娘已经答应你了,还要如何?!”
邹氏张了张口,这要怎么说呢?
她既要女儿女婿朝夕相见,恩爱非常,还要女婿步步高升,仕途坦荡,还要卢家诸人不能心有芥蒂,要像疼爱纪永年、孟扶煦一样疼爱纪庆芙,等纪庆芙回了京中,一年四时要加以问候,也要把流水一样的好东西送给她,给她礼遇尊荣。
众目睽睽之下,韦道平神情鄙夷,毫不掩饰,林惠音满脸羞惭,耳根如烧,就连黄萤娘都臊眉耷眼,缩颈不语。
邹氏没能说出来,眼看着卢雅竹和纪永年走了。
卢雅竹刚出了柳氏的院子就有些支撑不住,只靠纪永年和仆妇搀扶着。
“阿娘。”纪永年一唤,眼泪就掉了下来。
卢雅竹仰天望了望,又低下头紧紧闭着眼,身子轻轻打着颤,显然气极。
“往后你要嫁人,若是兄弟未分家,要与妯娌同住屋檐下,尤其是有个嫂嫂,她有个什么不妥的,或门第不显,或性子卑劣,我绝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