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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昌益公主 ‘果然是残 ...

  •   绣在孟扶煦的那件黛蓝外袍上的紫色睡莲并非中原产物,想在京中观赏到这种睡莲,只有在天竺教派庙宇的殿后才有,是婆罗门教徒一路东行带来的种子。

      这处冷僻的景致是孟扶煦了断与卢高轩婚约后那年里,与纪永年同去游玩过的。

      至于那身墨色的外袍上所绣的兰花,则是值在卢家花圃里的。

      那兰花是银兰,花葶细长银白,十分清幽。

      孟扶煦那时候总喜欢在日落时分去花圃里看花,她没说过,但纪永年就知道她是去看银兰的。

      因为天色幽幽之时,所有花都渐渐隐没,只有银兰被一笔笔描画清晰。

      纪永年回忆起那时候的孟扶煦,总是一张平静的面孔,有时被帷纱遮掩了,纪永年便撩开帷纱,钻进去看她是不是在难过。但等她钻进去的时候,孟扶煦通常都在笑。

      隔着帷纱的时候,她的表情反而最为真实。

      有时风将帷纱紧紧吹在她面上,她的神情隐约可见,是一种绵绵的哀色。

      纪永年看着看着,只觉周遭暗淡下来,那帷纱虽轻薄得很,但也将面孔遮盖得什么也看不出了。

      孟扶煦似乎是仰在地上,唇瓣在轻蠕,鲜红之色一点点渗出来,所以就好似戴了一张无眉无目的惨白面具,只鼻骨微微隆起,两片血唇。

      “阿姐!”纪永年惊惧大叫,忽觉肩头叫人紧搂,孟扶煦声音焦急响起,十分空灵,“小妹!不怕!那不是阿姐!”

      纪永年颤抖着醒来,就见自己正睡在夏胜怀中,她缓了缓神,见自己身在马车之中,离宫不过须臾片刻,就梦了一场。

      “纪府不是在永兴坊吗?为何往那边去?”

      车子一顿一晃,邹氏昏昏欲睡间被摇醒,眼睛还没睁开就不满地皱眉抱怨了起来。

      她撩开车帘,就见道上停着一辆比房子还大的马车,车身贴金镶玉,灯盏璀璨,绚烂流彩。

      一个年约四十的美妇倚在车窗边,酡颜熏醉,翘指抵额,正是昌益公主。

      邹氏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身后卢雅竹的马车有开门响动,林惠音在又急又轻地催促些什么。

      昌益公主懒洋洋道:“免礼了,在宴上没瞧仔细了纪小娘子,过来叫我看看。”

      邹氏这下倒醒了神,惊喜非常,忙推了纪颖初出去。

      纪颖初才跌出车外,听得益昌公主一嗤,对她们身后勾指道:“不必下车受冻,驶上前来。”

      卢雅竹的马车慢悠悠赶到前头来,在昌益公主马车边上矮得像是被人抡断了一截。

      纪永年将车窗打开,仰头望着昌益公主,道:“臣女见过殿下,回殿下方才的问,实在有些醉困,所以打算去往别院居住。”

      “纪相在翊善坊有置宅?”昌益公主问。

      昌益公主贵为皇子,宅邸虽在贵极的来庭坊,却也不比翊善坊这般同大明宫紧贴,实在也该置一间的。

      “是阿娘的嫁妆宅邸。”纪永年不免提了心,小心作答,“翁翁只得永兴坊的官舍,日后致仕,这宅子也是归朝廷所有的。”

      邹氏紧握纪颖初冰凉的小手,听得心头实在不满,何故把自家讲的这样寒酸?什么叫连个宅邸也没有?全家的吃喝都仰赖你的嫁妆不成!

      什么人呀!

      “纪相清廉,素有耳闻。”昌益公主的声音尖细而甜,像是某种容易叫人掉以轻心的锐器,“阿兄忧心吏治,幸得如纪相这般的泰山北斗。纪相之德已非一人之德,实乃百官表率。”

      此话哪里是夸奖,分明是杀器,逮着纪家盖高帽,贬低朝中百官!

      纪永年一时吞气,侧目才要去看卢雅竹,却见昌益公主垂下手来,鲜肉蔻丹勾过纪永年的面孔,只见她柔腻的唇瓣开合,轻声道:“娇波流慧,哼,德妃一介汝州贫女,杂草之质,倒是眼光高,难为她咬文嚼字,吐出这样贴切的话。”

      这已是纪永年今夜第二回听到有人说同一句话了,一是孟扶煦,二是昌益公主。

      她忽然悟到什么,心头突跳,而这话里对于德妃的不屑,更是叫纪永年无从开口。

      “圣德泽被天下,山野宫苑皆得煦育。”卢雅竹的声色十分谦恭,有为德妃说话的意思,纪永年听得直打鼓,只听她继续道:“然,草木之性,终究得合水土。是以,各安其位,各守心性,方是存真之道。”

      “噢?各安其位?”昌益公主微微一笑,道:“卢娘子年岁轻轻,便也看得透?”

      “相爷所言,纪家之训。”卢雅竹又不失时机地替纪均定正名,眼瞧着晚风撩着纪永年的一缕青丝飘出窗外,她等了一会不闻昌益公主再说什么,便试探道:“起风了,殿下久劳玉体,臣妇不敢多扰,若无差遣,自请告退。”

      昌益公主倒也疲乏,已经掩回车中,只叫身侧女使道:“准。”

      在翊善坊的别院里住的这一夜纪永年又是噩梦频频,次日回家时恰在门外遇到三堂哥纪臻,见他也是眼下青黑,忙问:“蒲宝怎么样了?”

      “已不比昨夜高烧,娘遣了她贴身的女医来为蒲宝诊断用药,我出来前他正吃梨片呢。”纪臻扫了眼大房诸人,笑道:“昨个宫宴这般累?怎么一个个都没精神?”

      “只是认床睡不好,早知道多走几步,回来歇了。”黄萤娘道。

      纪臻没接这话,驭马往太常寺去了。

      纪永年和卢雅竹也不理会这番吃了饭砸锅的说辞,只回去歇了。

      邹氏昨夜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她晓得卢雅竹和昌益公主在打机锋,却是文绉绉叫人听不分明,因在卢氏的别院里,只怕有耳目,也不敢同两个儿媳议论,到了自己地盘终于憋不住了。

      林惠音已经咂摸出些意思,只是不愿明说,斟酌道:“德妃娘娘给永年的彩头不是多了一根簪子么?”

      她一说这个,邹氏就十分气恼,咬牙道:“真是会争抢,她是生生从初儿手里拿过去的啊!”

      “你是说,”黄萤娘的声音发着颤,“那是德妃娘娘有意于永年的意思?”

      林惠音被几人目光灼灼盯着,道:“我也不清楚,你们自己想想昨天昌益公主的做派,同为皇室中人,总有消息。但我听叔母的意思,她是拒了。”

      “什么?怎么?”邹氏愤怒过后又惊愕,惊愕过后微喜,喜悦过后又是愤怒,“做王妃还配不上永年了?她想叫女儿嫁到天宫上去啊!”

      “各人所求不同。”林惠音道:“话里不说是家训么,我看不只是叔母拿了这个主意。我看二叔乃至祖父都是一个意思的。”

      “她算什么!?相爷的意思又岂是她能揣摩的!?”

      邹氏真有一种被人甩着玩而挣脱不得的感觉,又是恨纪永年抢了风头,得了德妃、公主青眼,又是恨她母女自视甚高,又是恨卢雅竹一番话可能会连着纪颖初当王妃的路子断了,越想越恨,又恨起她们拘住纪庆芙。

      ‘她把自己女儿看得金贵,却把我女儿撇在卢家,不得夫妻相聚,也不得母女团圆。不就是想替孟氏出那口气吗?她自己没出息,小小年纪一副拿腔拿调的主母样,管这个管那个的呃,我瞧着都讨厌,谁愿意娶个老娘回家?就跟她父亲一样胆敢管到圣人头上来,哈哈,全家遭殃。’

      邹氏在心里把孟扶煦苦都咂出甜头来了,又狠狠呸了一口,像是将渣滓吐掉了。

      “祖母。”见纪颖初担忧地望着自己,邹氏又笑了起来,抚了抚纪颖初的面孔,道:“我初儿就是最好的,但下一回就得知道抢了,否则捡了那残羹剩饭,一辈子咽不下。”

      她招招手又揽着小二娘在身前也亲昵了一会,这才叫几人都回房去休息了。

      林惠音牵着小二娘走进侧院,俯身对她道:“方才你祖母的话,不要入心。”

      小二娘眨了眨眼,道:“为什么?”

      “因为人这一辈,要跟自己争,要跟自己抢,同别人争抢的时候,自己的心也就落到别人身上去了。”林惠音道。

      小二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林惠音拨了拨她的腮肉,道:“听不懂也没关系,只别在旁人跟前把娘驳祖母的意思说出来。”

      小二娘这话是听懂了的,重重点头的时候,头上金珠红穗都在跟着抖。

      邹氏想要的‘下一回’很快就到了,宫中要为三公主举办生辰宴,三公主是德妃亲女,年十八岁,所以便着意请了各家年龄相仿的小娘子进宫作伴。

      纪永年与纪颖初自然也在其列,只不过纪永年称身子不适,已经推拒了。

      纪颖初前来探望纪永年时,见她还真只待在屋中同春宜在下棋,问起有何不适,她垂眸抚着膝头雪兔,漫不经心道:“身上发软。”

      摆明是借口。

      依着卢雅竹的意思是叫纪永年避一避风头,她从前虽是个顽皮的,但这一年心性也稳得住多了。

      熬得过这一阵,等年节临近,街市上花样多了,她倒可以出去逛逛,也寻些新奇玩意送进宫给孟扶煦。

      “颖初,你来替了春宜下吧,她眼下势头正好呢。”纪永年笑道。

      纪颖初会棋但不擅,更不想输,所以只摇了摇头,在一旁坐着看琼瑰阁里里外外的仆妇进出,人数比她房里的多多了。

      不光是这一项上不能比,琼瑰阁这地方在纪家就是独一份的精巧,当初若是纪庆芙得了,她嫁了就该沿给纪颖初了。

      ‘果然是残羹冷饭咽不下。’纪颖初想着,掀开茶盖嗅到一股好香的清气,她先沾了沾唇,又啜了一口,搁下后道:“小姑姑,夏胜和秋盈去哪了?”

      纪永年没想到她这都留神了,拈了粒棋子轻叩,道:“叫她们上外头见掌柜去了。”

      纪颖初就没有这样的事好操心,她听纪庆芙说,三房为什么明明有个大院还叫纪永年抢了琼瑰阁,就是因为好东西太多放不下。

      ‘小姑姑有多少好东西啊,穿也穿不尽,戴也戴不完。’

      前些时候莫名其妙就宫中来人赏赐纪永年,也是一抬一抬的东西,除了夸她门袭轩冕、庆成礼训,又夸她言容有则、幽闲成性,这些夸赞都是礼仪用词,想来所赐也是朝廷给纪家的恩典,那难道她纪颖初就担不起吗?

      各房都有私库,叔母、嫂嫂们也都各有嫁妆库,但听说卢雅竹的嫁妆库房比私库大两倍,里头琳琅满目,像间珍宝阁。

      而且后来卢雅桐,也就是孟扶煦她娘死了的时候,又听邹氏说卢家上京来收了一半去,有些不好带走的就给卢雅竹了,孟扶煦得了小半,只等后来孟扶煦又进宫了,那些产业不好管束,肯定是都放到纪永年手里了。

      ‘也不知被她贪去多少。’纪颖初看着纪永年袍角的微光出神地想着。

      纪颖初猜的倒不错,孟扶煦的私产全在纪永年手里,其中大半是卢雅桐的嫁妆,还有一些是孟家祖母早前给她的,该拿的孟扶煦一分也不少拿。

      产业多,需要的人手也就多,卢雅桐和孟扶煦的旧仆早早都离了孟家,心腹婢女里除了雪静与她同在宫中外,还有风止、花凝二人都在外头经营各处庄宅、邸店、车坊、茶园等等。

      同样的,纪永年的春夏秋冬也不只是困在后宅伺候的婢女。

      不过今日,夏胜出门倒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昌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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