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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参商·山海如梦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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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七月一,地门启;七月二,天门起;七月半,鬼门祭;七月末,鬼门闭。”
深沉夜色中,一点幽红烛光悄然亮起,还伴随着沙哑又尖锐的妖异歌谣声。那红光飘忽不定,待靠近之后才看清是一盏浮在空中的红纸灯笼,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
“岁星点卯,二酉破岁。”鬼魅的身影在黑暗中不停震颤,像是在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这千载难逢的星象终于在今日出现了!”
斗篷下那双鹰隼之眼抬起时似有锐光闪过。霎那间,血雾四起,引得亡灵蜂拥而至,聚于周身环绕,但又碍于神的震慑无法靠的太近。
“不是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吗?”染血的刀尖对准即将关闭的鬼门,“说什么神爱世人,愿渡众生。我倒要看看,大难临头,这群道貌岸然的东西要怎么救世!”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身不断蜿蜒,所经之处,仿佛出现了道道血色裂痕,直至撕裂整个空间。
金错刀本是人皇进献给战神的贤德圣物,亦暗藏人皇对于无道杀伐的厌恶之心。心怀大善者一统天下并非是想通过武力谋夺权位,而是想止戈息武,还以天下长安。故而人皇在铸刀之时将刀铸成中空之态,一旦用力过猛就会导致刀身断裂,防止持刀者犯下滔天杀戮。
“刀中贤者。“诸法诸天看着刀身上的纹样发出一声冷笑,“既为冷兵,自然与杀伐密不可分。那种愚蠢的谎言,也就愚不可及的凡人才会信以为真。还为一柄兵器冠以贤德之名?简直可笑至极!不过没关系,只有最'干净'的东西才能打开最肮脏的世界。就用这把久负盛名的圣刀和这个神佛时辰诞生的孩子来开启通往地狱的大门吧!”
当年他诱骗人皇铸刀献之,为的正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千万年的时光足以让刀中亡灵将自己的不甘与残暴渗透这柄金错刀,使得圣物彻底沦为充满暴虐之气的邪物。也正因这股堕入邪道的战神之气,最光阴那一刀险些要了月澈的命。
只见诸法诸天屏气凝神用力一震,错金填银的刀身轰然碎裂,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柄由战神遗骸与残魂凝聚而成的刀中之刀。
此刀一出,万鬼厉嚎,皆不敢近。
“老朋友,别急啊。”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刀身,看起来极为满意这个等待已久的成果。哪怕耳边满是暴怒的嘶吼与呐喊也无损他此时的兴奋心情,“我费尽心机才将你封入刀中,怎么可能轻易放你出来呢?我们,还得一起去向那群老东西们讨个说法啊。”
阴沉而渗人的笑声盖过无声的怒火,瞳孔中的墨色再度将眼珠尽数染黑。
“理念不符,便是谋逆吗?不,这世界只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力弱依附势强罢了!”
话音刚落,邪刀便斩断了鬼门。无数亡魂自缝隙中奔涌而出,在这片阴阳交界的空间中疯狂寻找着通往阳间的路。它们铺天盖地的怒吼着、叫嚣着,甚至妄图撞碎锁住这片空间的结界,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不过这些无能的亡魂可不是诸法诸天的目标。他站在鬼门中央,直勾勾盯着那股藏于地狱深处,正躁动不安的力量。
天下万业,皆因念起。
一念善恶,一瞬神魔。
只要生命不绝,这世上的贪嗔痴妄、凶孽罪业便会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绮罗生走到最光阴身边静静坐下,同他一起看着那团正在灼灼燃烧的火。火光映在二人脸上,光明与黑暗不断交叠,如同他们举棋不定的心。
“绮罗生。”
“什么?”
最光阴烦躁的挠了挠头发,把原本整齐利落的高马尾抓的乱七八糟。
“我宁可她只是个普通人。那样的话,我还可以为她去偷长生不老药。”发泄过后,他颇为丧气的扶着额头说道:“这种事...我怎么做的到...”
有些事无论怎么选,结果都会让人无比痛苦,却又不得不做。
“但至少她没有对我们撒谎。”绮罗生掏出蝴蝶玉佩举到眼前,好像那日去六厄天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比起被蒙在鼓里一辈子,我宁可亲手成全她。“
随风跃动的火光将蝴蝶衬的活灵活现,振翅欲飞。
既然自己留不住,那他甘愿化作火、化作风,助她从此,扶摇万里。
疼...
怎么会这么疼?感觉身体被什么撕扯着一样...
对了...她是被金错刀捅伤了...
金错刀!
想到这里,月澈猛的从昏迷中惊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幻海云天。
正当她想继续休息时,目光所及之处却没有看到月神,躺下来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难道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吗?
一想到这里,月澈顾不得还未痊愈的伤口,挣扎着离开了幻海云天。
“伤还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最光阴。
还不等她说什么,一件带着牡丹香气的毛绒斗篷兜头而来。
“是里面太无聊,所以想出来透透气吗?”绮罗生一边替她系绳结一边说道:“你这一觉睡了好久。咱们刚来的时候,荷花都还开着,现在岛上已经开始起秋风了。”
连鲤岛都过了一季,想必人世的四季已经不知更迭了几回。
只是四下环顾却仍没见到月神,月澈便试探着问道:“她呢?”
“去壶中天休息了。”
“你居然没跟过去?”她有些纳闷,“那你们俩到底和好没啊。”
没想到最光阴不咸不淡的把问题推了回去,“少打听别人的事。”
“你该不会连面都没见到吧?!”听了这话,月澈以为二人还没把话说开,决定亲自给他们制造机会,“壶中天不难进,我带你穿过婆娑迷阵和无限花园就能见到她。”她用手肘推了推他,“趁她现在在休息,赶紧把误会解开嘛。“
不过最光阴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件事,干脆转过了头,不再面对她。
“我跟她之间没误会。我是让你不要瞎想。”
月澈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相信他说的话,反倒是一旁的绮罗生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她一句:“方才给你穿斗篷时,见你手上戴着一对很奇特的镯子,是用岛上所产的奇珍矿玉所制吗?”
搞什么?她就想知道误会解开没有,结果一个含糊其辞,一个帮忙打岔,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这只是普通翡翠。”虽然被他们整的一头雾水,但月澈还是老老实实抬起手给他看了那对玉镯,“唔…是有人送我的。”
“那你...喜欢吗?”他紧张到绷紧了喉结,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喜欢啊。”她看着镯中那抹如朱砂般明艳的飘红,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拿什么都不换的喜欢。”
听到这话的二人表情各异。最光阴垂下眼,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紧握成拳;绮罗生则望着那点耀眼的明红,心中五味杂陈。
放下袖子遮住玉镯,又紧了紧披风领口,月澈对着头顶这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忽然叹了口气:“你们真是一点都不行。以后混迹江湖...不要用这招了,打配合都打的那么差劲。”
她捡起一颗石子朝某处丢去。本该落地的它却在飞到一半时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壁垒,直接被扭曲的云涡吞没,再也不能回到地面。
“诸法诸天杀过来了,对不对?”月澈弯下腰,陆陆续续又捡起几颗石子,“她跟你们说,要是我从幻海云天出来,一定要想办法拖住我,否则我对上他就是白白送死。”
随后她用这些石子将阵眼逐个击破,露出了真正的天幕。
落日将天空烧的通红,红到像是要将所有力量燃尽那样热烈、绚烂;层层叠叠的云如鎏金色的浪涛,它平静的翻涌着,企图卷走生命在落幕前留下的辉煌。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奢靡又磅礴的晚霞。
它尽情的挥霍着、灿烂着,为万物披上一层华丽梦幻的光,却又投下寂静深沉的影。
像一座座背对世界的坟。
“好了,我该去找她了。”她收回目光对他们灿然一笑,然后冲上去踮起脚抱住二人,语气中带着些许哽咽,“这回...是真的要和你们说再见啦。”
再见,再也不见。
刘海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见她究竟是什么表情。被抱住的二人还来不及反应,便在一阵奇特花香中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二章】
月神捂住受伤的手臂,渐渐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但面上仍不怎么显山露水。只是伤口传来的痛疼感一直提醒着她,绝不能再小觑眼前的诸法诸天。
要是她猜得没错,当年就是他在梦中指引人皇铸造刀体中空的金错刀,并在刀中埋下邪戾以激发战神弑杀之性。待其战至濒死,邪戾便能顺势将其神魂吞入刀内。
邪戾没有自我意识,只知不断吞噬,但战神神魂犹在,亦不会被轻易制服,故而二者在刀中恶斗不止,只待经年累月后融合成一把“邪刀”。
寻常之法无法彻底杀死先天之神,唯有特殊兵刃方能奏效,比如这把融合战神神魂与其遗骸的金色骨刀。
“你连那个拿刀的毛头小子都不如,还是乖乖受死吧!”
“尚未到盖棺定论之时,怎知胜负生死。”
“呼…呼…”
月澈感觉身体内好像有个无底洞在源源不断的吸纳着自己的力量,可她明明只是开了一个转移阵法,怎么会有如此之大的消耗...
等等!转移...
当手指迟疑的想要解开斗篷上的绳结时,果然遇到了一股熟悉的结界力量。
用最拙劣的演技打最天衣无缝的配合,他们是不是把这辈子的心眼都用在她身上了?
月澈被气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偏偏自己也是不争气,就这么轻易着了他们的道。
“没用的。”
蓦一回头,赫然是本该尚在昏迷之中的二人。
“…你们居然一起联手来骗我…”
绮罗生不敢与她对视,沉默着垂下眼,握紧了雪璞扇,反倒是最光阴十分平静的开了口:
“一人骗一回,很公平。”
说着就走上前来想把她带走,没想到月澈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扭头就要跑。然而还没等跑出几步,她便整个人浑身一软,摔在了地上。
最光阴走到她身边时,又轻声重复了一次:
“没用的。”
看着这只想要阻拦自己的手,月澈眼眶一热,恶狠狠的咬了上去。
心知她是在报复自己,最光阴只是闷哼一声,就这么忍着痛,直到她主动松口才将人扛在了肩上。
“走吧。”
见他是铁了心要带自己走,月澈大声哭喊道:“她会死的!她真的会死的啊!”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神族不入轮回,只此一生,唯此一世。
“所以我们选择了你啊。”绮罗生本想抹去月澈的眼泪,却发现眼泪在离开她的瞬间化作了一颗又一颗的琉璃珠落在自己手心。
它像一滴又一滴的火,裹着她灼人的体温;又像一团又一团的冰,让握住它的人对她的痛苦与绝望感同身受。
但即便再痛苦,再绝望,他也不能心软。
他不能用她的性命作为赌注去赌一件毫无希望的事。
于是绮罗生狠心捏碎了那些珠子,强撑着说道:“你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你本不该多加插手。你应该置身事外的活下去,活着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去。”
“我才不管这么多!我只知道我一定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月澈很清楚自己是在强词夺理,也很清楚这样的一意孤行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她更清楚,自己无法放弃她。
“你不管,那我们来管。”一直沉默着的最光阴斩钉截铁的对她说道:“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就都过去了。”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月澈感觉自己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又见太阳彻底西沉而月亮还未升起,忍不住悲从中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帮着她啊...她是你在等的廉庄啊...她才是你们该选择的命运啊!”
“你说的没错,命运是自己选出来的。”最光阴强行压下喉间的翻涌,“所以你的未来,就是我们的选择。”
月澈呆愣愣的回头看向最光阴,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里的未来,实在太令人向往了。”绮罗生拨开她被眼泪糊在脸上的发丝,又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痕迹,好像这样就能拨开云雾,见到那个他幻想中的未来,“她说,我们之间缘份已断,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会再有见面的可能,与其用你的命来换得一线生机,她宁可牺牲自己,保全你。”
那日他们亲眼所见月澈用的刀法皆源于二人各自的独门秘技,招式间不仅融会贯通还另有新意,不难想象那个世界的他们到底对她倾注了多少心血。既然无法在这个世界有一个善终,那就让她承载着这份缘,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将这份羁绊不断延续下去吧。
她的存在,即是他们想要的未来。
自打从六厄天阙回来后,月神再没提过要他们离开鲤岛,只是时常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你好像有心事?是怕神域派人杀过来?”
“神域那边你们可以放心,没有老爹的手令,众神是无法离开神域的。”月神想了一下,望着面前灼灼燃烧的篝火,忽然问道:“如果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们愿意...帮帮我吗?”
“什么事?”最光阴丢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一下子坐的板正。
“在谈论此事之前,你们先闭上眼。”
有些事,还是要眼见为实的好。
二人虽有些狐疑,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双眼,随后就像做梦一般,看到了那些从未发生却无比真实的故事,心中大为震动。
“这只是她记忆中的一些片段。”见他们仍沉浸在故事中不愿睁眼,月神也不勉强,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天行恒常,周而不殆。万物运行,讲的是平衡之道。古有九日当空,引得后羿射日;今有双月同天,必得一者陨落。如今我为光,她为影,若她再不回去,不仅会面临自我消亡,还会导致她所在的世界失序。所以,我想请你们助我送她离开。”
“她…会死吗?”绮罗生颤着声发问。
“消亡的意思,就是彻底消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也不会有人再记得她。”月神知道绮罗生是更易说服的那一个,默默开始趁热打铁,“江湖,是无处安身之人闯荡的地方,但她不是。她有家,有家人,她应该要回到属于她的归宿,回到…他们身边。”
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有一盏灯,永远为他们长明。
“可是凭什么。”最光阴用手臂遮住双眼,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凭什么活的那个人不能是你。”
哪知月神听了这话,露出了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就像当年她以为自己被廉知让抛弃时那样。
“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啊。”纤细的手缓缓摸上眉心那轮神月纹,“其实我对于人世的记忆,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出现了退化。”
“什么?!”二人猛地支起身体,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是真的。只是那个时候它消退的很慢,不再记得一些事的细枝末节。可自打灯会重逢,我便发现它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恍惚间,她捂住自己的脑袋,很努力的想要回想起什么,“那日你们来六厄天阙时,我依稀想起绮罗生似乎也曾像这样救我于危难之中,但就是想不起来那时自己为何会陷入险境。我能感知到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却没有办法阻止它离开。到现在,我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了...还有那个须发皆白的人...所以终有一日,你们也会从我的记忆里彻底消失。”
身为月神,无论是否能够继任神主之位,廉庄都不该留在她的记忆之中,成为她的掣肘。
更何况天道向来杀人诛心,六厄天阙里那根锁在自己脖子上的长链不仅是用来锁住她的神力,更加速了她记忆消退的速度。
因为那是对她而言,最恶毒的刑罚。
最光阴突然很不甘心,抓住月神的手,逼她直视自己,“那你现在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本该是脱口而出的答案,可月神却没能第一时间就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反而眼神中划过一丝茫然。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最光阴,但…自己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称呼他的…
那到底应该叫他什么呢?为什么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呢…
明明不久前还看过月澈的记忆,不应该忘得这么快啊…
最光阴颓丧的放开了她。
仅是这一瞬的迟疑就让他明白,她真的快要忘记北狗了。
属于廉庄的痕迹,即将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因缘际会,全凭缘份二字。一旦尽了,便再无相欠,与人、与尘世皆是如此。她在尘寰中苦渡许久才捻出一丝红线,只求这份机缘能够天长地久,难道你们忍心她就此消逝吗?”
月神就是在赌。
赌绮罗生于心不忍,赌最光阴对自己的亏欠之心。
绮罗生必定舍不得月澈出事,但要是将她强行留在这个世界,她与最光阴又都是眼中揉不得沙的性格,日后定然相见生厌。所以唯有将月澈送走,让一切回归正轨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包括她自己。
“你要我怎么放得下…”
最光阴痛苦的抱住头,只觉空荡的胸口再次长出了血肉之心,那密密麻麻的痛将他撕扯到千疮百孔。
放弃她,跟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绮罗生,可以让我与他单独谈谈吗?”月神向他恳求道:“有些话,总要说开了,才不会留下遗憾。”
人心本就有所偏颇,这样的选择对绮罗生来说,虽有难度,但并非无法抉择。
擦肩而过时,二人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秒的停顿又好像说尽了一切。
【多谢你,愿意将我当做朋友。】
【…很抱歉。】
他的血入过她的眼,混着眼泪化作了欠她的缘。
既然他无法偿还,那便交给另一个自己吧。
就像是南方的河、北方的江,无论去往何处,他们终将汇入大海,开启一场注定的相遇。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月神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物放在他面前。
虽已枯萎,但仍依稀能从时光间隙中窥见昔日娇艳。
那是当年廉知让为她编织,他亲手为她戴上的幸福花环。
她居然…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吗?
“那天太过匆忙,没来得及把这个给你...”他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花环。
旧物与新颜,过去与现在;二者相叠,仿佛断裂的时光在此刻重新连接。
“再为我戴一次好吗?今生我戴着它走,来世…来世我们就能一眼认出彼此,不会再错过了。”
“你会有来世吗?”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即便是枯萎的玫瑰,也会化作蝴蝶,飞向下一个春天。”
“春天,还会回来吗?”
月神微微垂下头,如烟雨般轻描淡写的眉目忽而变得浓烈且明艳,像极了火光中的玫瑰花。
“当然。”
爱不能解决一切,可只要在坠落的过程中曾经遇见,就已足够惊艳。
有无来世又如何。
我心如沸,如浮生,如水如火;我道无极,无古今,无界无疆。
她会化作风,化作雨,化作世间万物,长存天地。只要他来,不必千里相迎,万里相送,因为目之所及,都可以是她。
这场相遇,已是命运对她最大的成全。
“你要记得我的名字啊。月澈,心明澄澈的澈。”
澈者,水清通透也。
澄净无瑕,万象生辉。
【第二十三章】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阻止她…
每一轮月亮都是构成她灵魂的碎片,她只是想救自己而已啊…
她只是想救救那个从未被善待的自己啊…
为什么要阻止她…
壶中天,方外境。
凛冽肃杀之中,不见斑斓,唯青白一片,萧瑟苍茫如世界尽头。
喧嚣的风刮过翻涌的海、寂静的崖,最后落入黝黑的深渊,直至灰飞烟灭。
“嘀嗒——”
一滴鲜红的血打破黑白的界限,世界重新漫上鲜活的色彩,唯有头顶的天依然浓郁如墨。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如你所愿吗?”身受重伤的月神似感受不到疼痛那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真是天真。”
“气数已尽之人还敢大放厥词!”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诸法诸天听了月神的挑衅,手中更添几分气力。
刀尖入体那一刻,月神甚至能感觉到邪戾正被自己的血肉疯狂吸引着。为了得到她的力量,它们源源不断的自刀中脱离,附在她的骨血之中肆意啃咬。
可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我们,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月神强忍剧痛,用力握住诸法诸天的手,将刀狠狠往自己体内一送。
她的爱与恨在此刻戛然而止,但她相信他们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破土新生。
好白…为什么雾蒙蒙的…
难道是她盲症又犯了吗?
不…瞎了又怎样,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阻止她去见月神。
可当她踉跄着来到崖顶,凌乱而狂野的风吹散了蒙在眼前的障,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清晰到她看不见其他,只看见“司胤”一刀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那一瞬,脑海中同时闪现出许多早已尘封的记忆。
恭敬中带着恐惧的眼神;
大雨下渐渐失温的小鸟;
渐行渐远的伙伴;
无处不在的耳目与监视;
还有当年最后那一句:待此战过后,天下将以月神为尊,我们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这些令人窒息的话语、阴沉狠辣的表情还有决然离去的背影都如潮水般回荡在脑海之中。眼前的“司胤”与记忆中的身影不断交叠,直至汇成一波滔天巨浪打来,让她本能的捂住了心口之处。
又是他…
又是他!
为什么这个人永远在伤害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惩罚!
难道自己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这样的宿命吗!
她知道自己是为断情而历经七情八苦,但为什么一切都过去了,这个人还要像恶鬼一样纠缠着她!
他是寄生在自己体内的蛊,啃她的肉,食她的心,还要将她的灵魂蚕食殆尽。
就连死了都不放过她!
不…她不要这样…
她不能终此一生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明灭的幽光自眼底升起,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唤醒了那股古老而禁忌的力量。
见月神倒地不起,还不等诸法诸天欣喜自己的“成功”,就被一股莫名力量强行架起。
挣扎间,他终于发现不远处有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却在见到她面容的那一刻目眦欲裂。
“你?!你怎么还活着!我明明!”
“明明你已经杀了我,是吗?”
墨色淋漓中,她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漂浮着,又像一截孤寂而清韧的雪枝在寒风中不断摇曳。幽森的语气让人怀疑只需要轻轻吹上一口气,就能让她如烟尘般散去。
清寒至极,却又莫名生艳。
“你就是用这把刀,杀了我。”
月澈拔出插在月神胸口的金错刀,一步步朝诸法诸天逼近。那些因神之血肉而陷入癫狂的邪戾在感受到月澈的气息之后一边颤栗一边低吼着向她示威。
“闭嘴。”
握紧刀柄的瞬间,就连战神残存的神魂都为之一振。
被这股无形之力扼住的诸法诸天狰狞着脸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什么人。”
手中的刀被横在眼前,映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眼,仿佛又回到了屠杀众神那天。
虎无伤人意,奈何人有害虎心。
可就算秉性再是温顺,虎终究是虎,谁都无法压制她生而有之的力量。
宇宙自鸿蒙而生,也将归于混沌。
主宰幻境的神明也承载着足以灭世的力量。
一旦秩序彻底崩坏,她就会成为终结一切的锁扣:结束混乱的时代,开启下一场循环。
这样的力量,时常让她自己也感到无尽的恐惧。
恐惧自己无法承受这种磅礴的力量,恐惧这股力量会伤害到她想要保护的人。
所以在神域的每一日,她都过的如履薄冰。
可是现在…是时候启用它了。
将金错刀向空中一抛,灵巧的手迅速结出一道见所未见的奇异阵法。结阵的刹那,鲤岛,不,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近乎于沉寂的静止。
就在这静止的瞬间,十二元素本源之力齐齐迸发,引得天塌地裂,山崩海啸,宛如末世来临。
“黄泉无路,幽冥难赴。我不能让她去的如此凄苦…”
宿命于她,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为了让她逃不出这困局,它总想着教她学会顺从,如那南飞的燕、回游的鱼,教她终此一生都无法离开这诡异而扭曲的循环。
可偏生她长了反骨,一心想逃离这吃人的宿命。
所以她离经叛道,背弃规则,疯狂的以身犯忌,却又在一次次毁灭中不断新生。
它以为等她倦了、累了、怕了就能驯化她,将她变得乖顺,但唯独忽略了月澈自身的意志。
月澈不愿成为受人操控的提线木偶,更不是蛛网里孱弱美丽的蝴蝶。
所有伪装出来的屈从,是为了藏住心底最高傲的不屈。
只要她足够坚韧,便能在绝路中杀出另一条血路。
规则也好,命运也罢,既然强加于身,那为何不能为她所用呢?
太初太易,无象无形;
吾于混沌,分其昏明。
生于混沌,她的存在即天意。
若连归墟都不能吞没她,那她就是命不该绝。
既然命不该绝,她就敢继续用命去赌。
她这个人,贪生,却不怕死。
受到上古祖巫召唤的世间元素纷纷开始苏醒。霎那间,壶中天底部竟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引得天地震荡,万物惊惧。
诸法诸天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由得破口大骂,“疯子!你简直是个疯子!”
“疯子?”月澈毫无波动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那般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随后一阵刀光闪过,那双能看透世间所有伪装的琉璃眼死死盯着这具皮囊与皮囊下的灵魂,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
看着这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刀,诸法诸天虽有震惊却并不慌乱。
“你在想,不过一具肉身和一缕神魂而已,弃了就弃了,是吗?”
被识破意图的诸法诸天终于脸色骤变。
“放心,谁都跑不掉。”
慈悲,是因为月澈本性多情。
可天意并不慈悲。
祂如日月屹立,低眸审视人间,将所有善恶罪业尽收眼底却什么都不会干涉。
因为争锋也好,从容也罢,世间万物皆是弹指一瞬。
道本道,道非道;
一切超然物外,道法自然;
无为自是为,何需挂怀。
纵然月澈是月神心尖一念成痴的悸动,但只要她还记得自己是谁,祂便不会动她分毫。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她是月澈,也是月神。
【第二十四章】
神域众神察觉到世间巨变,皆往天都神殿赶去。
“何须如此惊慌。”只见古神端坐于大殿之上,眼神中无悲无喜,面色不见半分变化,“别失了你们的风度。”
“可大神主,这分明是…”众神面面相觑,不敢将话说的太过直白。
“你们是想问,月神为何失控?”
“小殿下尚且年轻,恐无法驾驭体内神力。不如派遣神将下凡相助,以防万一。”
“神将难道就挡得住小殿下吗!”
“小殿下向来沉稳,此番必是遇到大事才…”
“按我说,都是当年那劫数不好!当初就不应该让小殿下亲自下界历劫,找个替身就是了。”
“历劫此等大事怎能找个替身!”
“难道你忘了小殿下回来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吗?定是有人勾她起了别心,否则一向自持的小殿下怎会失控!”
见众神吵的不可开交,古神高声震喝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要不…”
还没等诸神再多说什么,一个小神使慌慌张张跪于大殿之外,口中大呼道:“不好了!苍穹…苍穹之底的封印,松动了!”
古神合上双眼,长叹一声:“该来的,终究会来。”
“大神主,这…”听到封印松动,众神顿时慌了神。
倒是一直不曾言语的花月神掏出一壶酒喝了起来,“操什么心,那丫头不会输。”
“你懂个屁。”
“我只知道你们想的那些狗屁办法一点都帮不上忙。这世上能解决诸法诸天的只有月神,现在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心呆在这儿,别给她添乱。”
这双素日最是风流的桃花眼在不经意间掠过古神时蓦然一顿,随后低头垂下眼,又闷了一大口酒。
“封印松动,这让我们怎么坐的住!”
“那你去送死?”
短短一句话把众神全都堵了个严实,纷纷望向古神。可古神依然是那副风云在前仍巍然不动的模样,丝毫没有想要插手的意思。见此情形,他们也只好强行按下多余的心思。
“老头,你刚才怎么不说话?”花月神在众神走后忽然又回到了神殿。
“她做的很好,不是吗?”
“但…”察觉到月神陨落的花月神极为不甘的握住了酒壶。
红绳断裂,他的妹妹…已经不在了。
现在在凡间诛杀邪神的月神不再是那个从小就爱冷脸跟在自己身后,帮自己擦屁股的月神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今日之事?”花月神越想越按捺不住悲愤之情,冲古神反问道:“早知如此,你为何不阻止!”
“这也是她所希望的。她会承载着她的希望,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再没有什么能够困住她。”
“她自由了,身为兄长的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虽然月神很少提及内心渴望,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妹,花月神的确知道她心之所向。
肩负使命而生的神族,只有在生命结束那一刻才算获得真正的解脱。
“那你不怕这个她会选择灭世?”
“灭了又如何?”
眼角余光扫过喝着闷酒的花月神,古神突然回想起一些他们兄妹幼时的趣事。
那个时候的花月神很爱去偷酒神藏在神山中的美酒,还非要拉上月神帮他打掩护。小丫头从小就镇定,哪怕被发现了也能振振有词的把人忽悠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老头,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心怀留恋,才会生畏。”
曜神与月神本就不易得,二者既是此消彼长,亦是孪生共轭。如今月神离去,曜神大概也无法现世。阴阳失调,无论诸法诸天能否被灭,这个世界的气运都将走向衰弱。
不过无妨,影子的使命,就是托举光明。
只要她存在,影子就能永恒。
“此事也不能怪她,她尽力了。”古神望着凡间的风起云涌,露一抹欣慰的笑,“无论是谁,一生中最难的时刻便是取舍。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已是上佳之选。她没有辜负众神的苦心栽培。”
“只可恨明皇殿下已逝,否则…”花月神终究还是心有怨念。
“没有这种假设。”古神说的笃定,“虚幻的想象只会绊住前行的脚步,对当下困境没有任何助益,想了也只是徒增痴妄。这一点上你该多学学小月亮,她就从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丫头…”提及月神,花月神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从小你们就夸她心性坚定,不受外事外物影响,好像这世上真的没什么能困住她。”
“因为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过去不可追,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未来。”
于她而言,他人从不是地狱,唯有自身才是牢笼。
所以,飞得更高一些吧。
根只有扎的越深,花才能开的越盛。
天际云涛如浪潮般席卷而来,仿佛天地倒挂,直逼鲤岛而来。
“你居然想灭世!”
“我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掌起风云,她利用十二皇天封神印的力量破坏了苍穹之底,将诸法诸天完全释放,并用空间阵法将此地与苍穹之底相连。
正当他以为月澈是在自寻死路时,邪戾就像是受到了巨大鼓舞,直冲他的神躯而去。
司胤的身体早已被她用金错刀破坏殆尽,诸法诸天被逼无奈之下不得不赶紧回到自己的神躯,与另一半神魂融合。
就在他的神魂在合二为一的瞬间,一道锁链彻底将其锁住。
直至此刻,诸法诸天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早已生出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意志力。
一念,可杀天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随后目露精光,直指月澈,“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不愧是要承袭我神主之位的神。”
“今日,我虽败犹荣!”
能执着到如此地步,只怕未来她会成长为比自己更恐怖的存在。
影被困于光下,
他们,都是困兽。
且等来日。
站在天都抚仙台上的众神见古神前来,纷纷让道。
“大神主,这…”
“方才那道紫光,我看见了。”
“待小殿下归来,是否…”
“不必。”
不必再做什么了。
随着月澈力量完全耗尽,无限花园里的迷阵也随之消失。二人终于在蝶影的指引下,找到了月澈。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想象中的痛苦欲绝。
她就这么静静躺在地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体内逝去,连感官也逐渐变得麻木,两眼空洞的望着天空。
她还是没能狠下心…
说到底,这是她与司胤、与诸法诸天的恩怨,不该牵扯旁人,更何况…他们还活着…
她怎么忍心呢…
“别碰我。”嘶哑的声音不复昔日动听,却令人倍感心酸。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然后将她扶靠在自己怀中。
“阿澈,回去之后…别忘了我们,好吗?”
这是绮罗生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忘…她要怎么忘得掉…
为什么她一无所有的时候从不曾落泪,却在得到爱的时候流尽了眼泪?
原来爱与被爱,都让人疼痛不已。
“月澈。”最光阴抱起早已失去生机的月神,对着她喃喃自语,“我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来生,你一定要守约。千岁万年,我都等你。”
一滴伤心泪滴在她的眉心,也滴散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他很想用力留住她,可怀中空空如也,只剩冰冷一片。
当年北阳山观音庙外,她没等那个说要永远保护她的狗头刀客;
今日方外仙山海域内,她等到他了,他却永远失去了她。
没有缘份的你我,在阳间不断错过,死后也无法相随。
这就是宿命吗?
终此一生,他再难圆满。
月澈出生在冬日初雪后的满月之夜。
极域的雪,轻柔如绒羽一般,落地便会消融。
正如她的生命:盛大,却又静默无声。
细白的雪落在她的眉睫,化作雪水从眼角落下,又结成了冰掉落在地。
恍惚间,她看见霜花满枝,似有天光。
“…花开了…”
心知她大抵出现了幻觉,绮罗生并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冰冷的人,想要把她捂热。
“花开了…”
孱弱的呼吸无比执拗的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
然而雪覆万里,何来春意?
“花…是花啊…”
她艰难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纷飞的夜雪,却怎么也抓不到。
就像这雪怎么也填不满灵魂破碎的缝隙。
“阿澈,你告诉我是什么花?”绮罗生抓住那只挥舞的手,想让她冷静下来,“我带你去看花。”
然而怀中之人却开始急促的喘息,那些呼出的气体都化作了迷蒙的雾,直到她震颤着身体,呕出了那些在体内积郁多年的淤血。
“阿澈?!你怎么样!”绮罗生连忙抬起袖子去擦拭她的脸,可却越擦越脏。
雪地里的血,红的格外刺目,刺的她频频想起往日种种。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呢?
那些欠下的业债,她还清了吗?
月澈觉得自己既可怜,又可笑。
“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绝望又茫然的眼中竟落下了泪,溢出了无尽的悲伤。
纯净的泪与肮脏的血染上名为痴与妄的原罪,将这场浮萍掠影般的梦,随着皑皑白雪一同葬入尘埃。
“阿澈,别笑了…”
曾几何时,她是那样快乐,为什么现在却落得如此痛苦?
这场红尘夜雪,到底碎了谁的执,成了谁的念?
夜雪初霁,如玉碾乾坤。
明灭之间,月澈感觉自己变轻了,轻到像一片即将融化的羽毛。
“我是不是…也要死了…”她靠在绮罗生怀里,缓缓合上双眼,像即将陷入沉睡的婴儿那样祥和,“有花香…是昙花…开了啊…”
浮光迷蒙,似仙同尘;
非是花开,而是皎月。
是月亮出来了。
皎洁的月如雪昙盛开,在夜空中散发着盈盈光采。
花开了。
阿澈,我们该回家了。
愿这清辉月光,照亮你的归途。
昙花一现为韦陀,情深不悔是婆娑。
她是眷恋红尘的昙花,寻觅属于自己的缘法。
她是被情打动的律明氏,为成全自己而放弃世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她亦是自己执着等待的韦陀,只等一朝花开。
【第二十五章】
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日尚未消散的寒气,吹落了一地杏花。
“汤问梦泽那边如何?有人见过阿澈吗?”怀羲迎头就问,可见到最光阴摇头时,还是没能止住心头的失落,“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无相楼、森罗诡城、神域、碎云天河,月澈可能会去的地方他们全都找遍了,但就是没有她的下落,问的人也都说最近这段时日没见过她…
“要不要…”最光阴有些犹豫,他们是否应该求助他人。
“不行,此事越少越人知道越好。”怀羲压下心头躁意,“最近很多势力都不安分,要是让他们知道阿澈失踪,定会大张旗鼓的闹起来。”
“看来只能暗中寻访了。”
还不等二人有所决定,只见绮罗生抱着什么匆忙归来,身后还跟着一路狂奔的小蜜桃。
定睛一看,他怀中抱着的正是月澈,浑身上下还有不少血痕。
“怀羲,你快看看。”绮罗生将人放在卧榻上,连声说道:“是小蜜桃在半山腰那棵大杏花树下发现了她。这几日风大,花落了一地,要不是小蜜桃闻到了血腥味,只怕谁都发现不了她就被埋在落花之下。”
“怎么这么多血?!”
“你们先出去。”怀羲见状并没有立刻搭脉,而是将她扶进了内室,“她身上并无外伤,我要进里屋去检查她是否受了内伤。”
二人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怀羲的言下之意,反倒是小蜜桃咬扯着二人的袖子,示意他们快走。
小蜜桃:去做点吃的吧。家里现在什么吃的都没有,总不能等人醒了让她喝露水吧。
绮罗生这才如梦初醒般拉着最光阴去往厨房。
这段时日忙着寻人,一日三餐都是随意果腹就行。要是月澈饿了,还真拿不出半点像样的食物。
果然是没了神力,体内气息也异常混乱。
这简直比她身受重伤还难办。
就在怀羲发愁之际,月澈慢悠悠的睁了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池上世界。
作如是观,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皆因一切有法。
一瞬枯荣,一场大梦。
梦醒荒芜,颠倒迷离。
无根之系,如客如寄,
无量无常,般若觉明。
她忽然悟到了何为死亡。
是一去不复返的奔赴,是历尽了沧桑,再回到另一个支离破碎的人身上。
“阿澈,你醒了。”怀羲听到有动静传来,连忙走到床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没有受伤。”
“那你…”怀羲踌躇着开口,“你还好吗?”
“怀羲。”她怔怔的望着屋顶,对自己发誓道:“终此一生,我不会再为任何人落泪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哭了。”
她这一生的眼泪都已随着那场夜雪而去。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何为命运。
月澈曾走向属于月神的宿命,可月神却选择成全月澈。
哪怕这场名为救赎的轮回回溯千万次,为了托举她的未来,她依然会欣然走向死亡。
既是踏着自己的尸骨走来,那她定要牢牢把握已有的一切。
就像月神保护月澈那样,月澈也会永远保护月神。
怀羲不知道这段时日她经历了什么,但她清楚月澈是什么样的性格,亦心疼她艰苦无比的来时路,不由得担心她又会陷入自己的心障,于是握住那双冰冷的手,温声安抚道:“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涣散无光的双眼渐渐凝聚出一股别样的神采。
怀羲忽然觉得月澈有些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但能感受到月澈的心境又起了变化。
就像是斑斓的蝶再次从枯萎的茧中新生。
“那说好了。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是了,陪在她身边、见过她所有得意和失意的人从来不是司胤,也绝不可能是他。
从前是自己一直守着记忆刻舟求剑才会如此耿耿于怀。
如今既已彻底明了,那就是时候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了。
收拾完厨房的二人正准备回房休息,却在路过花廊时见她形单影只的坐在庭中那棵杏花树下。
朦胧春夜,月照花眠。
梦生莺啼,风乱惊雪。
“怎么起来了?晚间风大,会着凉的。”
“又是满月了。”
“满月又怎样。”最光阴一把将人拎起来,“满月你也得回去好好睡觉。”
“如果当年...”她忽然出声打断最光阴的动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年我没能回来,你们一定要忘掉我,好好活下去啊。”
只有让死去的人从记忆中离开,生者才能走向未来。
“没有这种如果。”最光阴说的笃定,但放在她肩上那只手却突然变得很用力。
“这只是假设。”
无论有她无她,她都希望他们此生快意江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阿澈,你累了。“或许是这夜风太过寒凉,吹得绮罗生面色有些僵硬,“我们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见话题闹得气氛骤冷,月澈如梦初醒般嘟囔了一句:“的确该回去睡觉了。刚才是我不好,你们就当我在说梦话,以后再也不提了。”
“你知道就好。”
然后她就像个犯人一样被押回了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能有来世,愿这不断的缘分能在每个世界、每场轮回中,生生不灭。
永不错过。
明月盈亏,周而复始。
你与我,虚与实,阴与阳,正如太极两仪,互生互融。
林花会谢,春光会老,然我之理想将回响万年,荡彻人间。
天地浮沉,日月恒照古今;
因果虚妄,生死尽化乾坤。
【后记·此间人间】
次日一大早,怀羲正在准备早餐时听绮罗生说了昨晚的事,不禁有些疑惑。
“怀羲,你说她忽然提起此事,是不是...”
“不会。”她说的斩钉截铁,“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是耽于过去的人。或许只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才让她有此感悟吧。”
“那阿澈未来...还会有劫数吗?”
怀羲眼神一暗,并没有正面回答。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不过依我看,她现在宝贝自己这条命宝贝的紧,随口一说而已。”
“可我还是不放心。”
毕竟她的前科实在太多了。
“对了。”怀羲放下面团用围裙擦了擦手,掏出一封信递给绮罗生,“昨天意琦行来信了。有些人不知从哪得知了阿澈近日下落不明的消息,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我想着,不如将计就计,你们带她暂且离开这里,好配合意琦行他们来钓出幕后黑手,如何?”
“回月神殿吗?”绮罗生思索了一番,“或者去无相楼?那里人多,热闹些。”
“不,去汤问梦泽。无相楼有不少老弱妇孺,别让这些江湖纷争连累到他们。”
“贸然上门,会打扰山座他们的清净吧。”
“要是送她去无相楼,她能一头钻进账房天天拿着算盘算个没完,哪有时间搭理你们。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去与鹭君论道。”
也好,汤问梦泽不仅有香六牙与西窗月坐镇,还有江南春信他们,去了绝对不会无聊。
只是...
人算不如天算。有的时候,世事也未必尽如人意呢...
“阿柴,你又念错了。”月澈叹了口气,忍不住摁了一下额角,“怎么你其他书都念得顺溜,一到佛经就念得磕磕巴巴呢...”
听得她真是要呕出一口血来。
“这么拗口又复杂的东西,也就你这样的小变态能读下去。”
“呵,依你这么说,那熟读佛经的鹭君和山座就是大变态,变态中的变态!”
“你怎么能污蔑我姐姐!”
眼见猫狗大战一触即发,琴狐悠哉悠哉的提着一袋点心走了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二人异口同声道。
“鄙人怎么不能来?这里可是汤问梦泽,又不是私人地盘。”
剑柴烦他是因为他每每来汤问梦泽都要见西窗月,而月澈烦他,是因为这只狐狸老想套她的话,知道她近日发生的事。
不过今日嘛...
“琴狐。”她轻咳一声,“怎么最近没听你提起琴徽呢?之前怀羲治好了他的伤,也不见他上门来谢谢我们,他到底在忙什么啊。”
“自然是他该忙的事。”
“哦?是吗?”月澈一扬眉,手中的毛笔虚虚点了一下琴狐的脸,“可是我怎么听说,他最近老缠着瞳朦呢?韶无非可烦他了。”
“这?!”琴狐还以为琴徽正与众人探查要紧之事,没想到居然跑到了幽明瞳朦身边。
“是哦。你该好好管管你弟弟啦,别让他老缠着人家女孩子。”
其实韶无非给月澈的信中已经说明舒龙琴徽缠住瞳朦是为了不让她与辰砂十二爵见面,但是...
琴徽,这厢是她月澈对不住,谁让你哥哥实在太过烦人,只能牺牲你了!
舒龙琴狐颇为头疼的捂住脑袋,误让随后而来的占云巾与剑风云以为是他旧伤发作。
“他没事。”月澈倒了一杯茶给琴狐,“喝口茶静静心就好了。”
“琴狐...真的没事吗?”
“喂,你当年喂给这只狐狸的药怕不是假药?”剑柴靠在一边说起了风凉话。
“你以为我是你这个半吊子吗?”月澈狠狠翻了个白眼,“那可是我扒了鳞族一层皮才拿到的药引,他们要是敢骗我,我就拿他们去喂凶兽。”
“你真是越来越凶残了。”剑风云毫不客气的占了她的座位,“以前只有当猫的时候凶残,现在恢复了原形反而更加凶残。”
“你管我呢!”她踹了剑风云一脚,却也没让他起来。
“可轮不着我管你,何况我也管不了你这尊大佛啊。”
管她的人看得可严呢。
西窗月不放心任由这群最能闹腾的人凑在一起,下了学便朝着书轩而来。
果不其然,这几个人吵吵嚷嚷起来堪比一大群人。
“我真服了你了!”月澈气的差点要揪辫子发狂,“都说了不能这样走!走这个位置就是白送!他早在这儿等着你来呢!”
剑柴也被气的直接跳起来,“我哪斗的过这头梅花鹿!不下了!”
“你不蒸馒头争口气行不行!围棋赢不过鹿巾就算了,怎么连飞行棋都被他打的出不了家门啊!”
“不都是下棋吗!”
“你棋道课到底得几分啊!”
“咳...”鹿巾总觉得月澈话里话外不大对劲,为什么下个棋,非要赢了他才行?
“虽说是娱乐局,但只要是棋局,终究也是一种战场啊。”琴狐当然知道剑柴是因为西窗月的缘故才讨厌占云巾,但看破不说破才有意思,故而只是乐呵呵的看着月澈单方面炮轰剑说侠喻。
“诶诶诶,怎么吵起来了!”
“就吵就吵!风云儿你起开!我今天非得把他下棋这一窍给打通了!”
“看到她这副活力四射的样子,悬着的心放下了吗?”西窗月摇着羲鸿扇,转而问身后二人。
“人间春光,理应如此。”
【掉落】
这天,绸缎庄的老板送来了一批时新衣裳。月澈看了半日也没选出中意的款式,却在箱子底部发现了一件颇为眼熟的衣裳。
很像当年九千胜穿的那件。
九千胜…
“阿澈,有喜欢的衣服吗?”绮罗生抱着团团走来,见她手里是一件男装,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
“大概是老板塞错了,不过这衣服看起来很适合你。绮罗生,你能不能穿上它让我看看。”
绮罗生自然不会拒绝这种小事。只是当他换好衣服时,迎来的不是夸奖,而是她恍惚的眼神。
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阿澈,怎么了?”
“绮罗生,你会不会后悔有我这样的朋友?”
“怎么说这样的话?”
她不敢看绮罗生,干脆低下头给他整理衣服。
“就是觉得自己连累到你了。你本可以…拥有更加平静的人生。”
她是个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的人…
如果此生能够重来,她希望他们别再遇见了…
无论是九千胜之于她,还是她于九千胜;故人就该留在故事里,留在过去。
“阿澈。”绮罗生温柔的抚上那头银紫色长发,回忆起他们一同走过的山河岁月。
“若一生漂泊无依,萧瑟终老,绮罗生宁化作一株木槿,轰轰烈烈,快意一场,方不负这一日好时光。”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指,依然笑的和煦。
“阿澈,如果有来生,我还等你这个朋友,你要记得来找我啊。”
月澈很想抽回手,不愿答应这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可不知怎么的,最后还是轻轻勾了一下。
是风动?还是意动?
或是…心动。
【漫谈版】
《山海入梦》不仅是《旧梦非梦》的延续,圆了整个世界的逻辑观,还是针对冷月篇的一个闭环。
冷月无声作为“明明明月是前身”这个系列的首篇,虽然简短,但它直接奠定了整个系列的核心基调:看似我命由我不由天,人物们都在与命运博弈,但他们所做的一切本就在命运的掌控之中。
本人写故事一向是秉承用最精简的文字完成该走的剧情、该表达的观点、该有的互动,甚至很多细节都是我再三思虑与删减后留下的伏笔。如果有想写的梗但是不适合插入正文,那就放进番外小剧场,所以我的故事一般都进展很快(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出于这样的写作逻辑,冷月篇从构思到成稿,中间被删掉了很多冗杂片段,到最后呈现出以狗廉收尾为主,狐妹+司月为辅的剧情。
其中被删掉的大部分片段都是关于司月这对“父女”的互动。因为这是廉家父女的对照组,也是月澈自我性格的成因之一。
廉庄是典型的、没有长歪的留守儿童。这里的没有长歪,是指她三观正,能正常融入社会,整体性格不出格的社会形态。但因为母亲缺席、被父亲抛弃、和爷爷相依为命的人生经历让妹宝的内心形态是一个高敏感人格的底色。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她很独立。但这种独立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而是她习惯了一个人去独自面对一切,像独行侠那样独来独往的独立。因为没有人可以让她依靠,她只能被迫独自一人在这个动荡的世界边摸索边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否则就会被世界无情吞没。
在她的心里,浑千手这个父亲嫌弃女儿是麻烦,选择丢下老父幼女离家。他离开的那一刻,无异于直接撕裂了她的人生。那是她第一次被抛弃,最亲近的人用最决绝的方式让她明白,一旦被全心全意依赖的人抛弃,她就什么都不是,连活下去都是问题。
为了养活自己这个拖油瓶,她连累身患怪病的爷爷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日子里还要出去偷东西,导致她认为没有自己,爷爷一个人会过得更好。
这样破碎的童年迫使她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必须尽快成长,她的懂事、独立、洒脱,都是基于童年这段经历而发展出来的表象,但追根究底是源于高愧疚感和安全感缺失。
懂事,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冷漠的世界里辗转流离,无人疼惜,见惯了世情冷暖。
独立,是因为她知道别人靠不住,最好独来独往,互不连累。
洒脱,是因为她配得感不高,哪怕渴望建立一段深入且稳定的关系,但在权衡之下仍然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做出与他人切割的行为。
她知道很多东西不是自己想留就能留,留不住的人事物,哪怕放低姿态,跪着乞求也得不到一个善终。为了在这个一不留神就会殒命的乱世中保护好脆弱又柔软的自己,她选择不再向别人低头,不再向别人索求,开始自立自强。只要能平安的活下去,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其他的事,有则锦上添花,无便安之若素。
基于这种性格分析,我设计出司胤这个变态来加重妹的人物底色。
爹和爷爷虽然各有各的“不称职”,但他们无疑是在乎廉庄的。别管感情深浅,至少有。
然而司胤是从出生起就一直守着月澈的“父亲”,却让月澈成了感情上的留守孤儿。
梦境折射人潜在的情感和欲望,所以月神的本我应该是善良、聪慧、处事公正的底色性格。在A世界线,她被一群无情而强大的神抚养,再加上被灌输自己是上位者这一概念,相当于她是在万千宠爱下,受帝王教育长大的小孩。所以聪慧、公正的那一面被逐渐放大,形成讲究平等公理,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还有一点小傲娇的性格(不是朋友这篇番外里她吐槽意琦行不是因为她看不起他,而是通过心里那杆秤衡量了意羲之间的身份地位,认为他们不合适,才说了一句她自认为的“公道话”。)。
但B版本不一样,她被司胤这个变态养大了。孩子生来都会对自己的抚育者有孺慕之情,可她的母亲和司胤却没有给予她回应,或者说他们给了她不正确的信号,又没有加以疏导,导致她徒有满心热烈却无处施展,只能被日复一日的蹉磨冷却到麻木,甚至怀疑自己是个“坏掉的怪物”,不该有这些多余的情感。
母女间的相处方式被扭曲成神和信徒的方式,司胤对她更是近似艺术家创造艺术品的态度。他只允许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成长,最好永远依赖着他。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牢牢的同时控制住神权和王权。他以一种极端病态的方式依恋着月澈所象征的权利,但对月澈本人就像养一只猫狗,高兴了宠一宠,犯错了就狠狠罚(这点结合冷月、镜花水月、不渡和黑化番外这几篇会看得更清楚)。
他不爱月澈,但又狂热的拥趸着月神。
月澈当然清楚他这种矛盾的心态,所以才茫然自己到底该不该恨司胤。这种割裂而畸形的关系也使得她在情感上变成了留守儿童,体内渐渐形成一个名为司胤的病根,不断折磨着她。
当廉庄的时候,她没有被坚定的选择;作为月神,她又没有被选择。她被母亲抛弃、被司胤抛弃、被一起长大的星宿使抛弃、被爱情抛弃(她自己认为的)。明明是众生之上,应该被人仰望的存在,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为她停留,哪怕一点点的余情都没有留给她。这种极端的悲伤笼罩着她,折磨着她的身心,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愤怒,愤怒到消极的选择走上自毁之路:
“我努力的挽留过,可你们还是不要我。唯一在乎我的爷爷也早就死了,那这个世间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倒不如成全我肩负的使命。”
这段也同时对应到廉庄被迫开始独立成长,她们都是在失去后才下定决心要牢牢掌握自己人生的主动权。只不过廉庄还有想要好好生活的念头,去学堂当了老师,但月澈一心求死,费尽心机的去推动自己的牺牲。
而且无论是人间的廉庄,还是作为神族的月澈,她们在逆流生长的过程中其实还悄然衍生出了一层隐蔽的人格底色,也就是绝情。不是无情,是多情又绝情。基于保护自己和达成目的的本能,她们会在潜意识中选择忍痛切割关系。只是她们的人格底色依然温柔而善良,其选择并非只以利己为前提,而是通过多方角度考虑后,做出她们认为对局势和所有人而言最好的选择。这也就是为什么廉庄会选择离开狗,月澈在此前种种险境中选择和狐狗完全切割的理由(不过她并不狠心,否则也不会死鸭子嘴硬了)。
说的再直白些,从始至终她们怕的都是人心凉薄,在情感上受到伤害。渴望被爱,但此前的人生经历却告诉她们不可以对他人抱有期待,导致习惯性的克制自身情感,久而久之也就不再顾及自己对他人而言的重要性(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他人心中有地位,只是这件事不在优先考虑之列,而且…她们好像不太清楚的自己的斤两,都有点低估了自己)。直到狐狗和怀羲强行打破这个错误认知,到后续慢慢和其他人建立连接,她才发现自己的存在原来有这么重要的意义,冰冷的心被慢慢捂热,开始逐步改变自己这种想法。并且怀羲的经历也是月澈的对照组。在人生这条路上,她出生即巅峰,却在一夕之间骤然失去,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和过往切割才能活下去;月澈则是从未得到,积攒了太多失望,被辜负到再也不愿向外索求,选择转身背对世界来保护自己。
太阳从云端坠落,月亮被风雪渐冻,她们都需要在黑暗中找回自己,才能把传承下来的希望化作自己的光芒。这一点其实是引用了佛家对于大光明的概念。日月神佛自身所带的光称为色光,肉眼可见;而祛除愚痴、心怀善法,肉眼不可见的光又称智慧光。把这点引申到二人身上,也就是说只有真正得到成长,领悟到自己的决意时,她们才能从色光蜕变为智慧光,承担起各自的责任。
可是司胤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即使切掉了这颗肿瘤,能够生活在被爱包围的环境下,童年的伤口却始终无法愈合。哪怕得到了正常的亲情、友情、爱情,这些温暖的感情能够治愈她的痛苦,却去不掉她的疮疤。司胤就像一个病根扎在她的灵魂深处,只要提起或是想起都会让她难受不已。
所以山海篇的最后,月澈亲眼目睹月神为她而死,扎在她心口的那一刀杀了月神,也割开了月澈灵魂深处那个始终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终于顿悟了。司胤是一个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人,他会夺走自己想要的一切,甚至毁灭她。
所以是时候亲手剜掉那个名为司胤的病根了。
伤口中流出的血化作汹涌的眼泪,她终于能把这个侵蚀自己许久,早已溃烂不堪的地方彻底剥脱了。
昨日之月已是昨日,就像做了一场无痕却又切实存在的梦;
她将迎来自己的新生。
最后强调一点:月澈不是误闯天家,她是误闯人间。
作为衔天命而生的神,这场顺序颠倒的雪月风花化作佛前清茶,洗去她作为神的骄傲,唤醒她身为神的慈悲,让她在这段旅途中渐渐领悟到自己应该要成为什么样的神。月神走的是苍生道,以承担社会责任和普度众生为己任,但她不入世、不动情,只是把这些事当作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对于自我情感选择了完全压制。而误闯人间的月澈领悟到情与爱是成全、是滋养,不是执念,更不是痴妄。只有当自己具备了爱的能力,才能做到真正的心怀众生,从而走出属于自己的道。
对于月神/月澈的塑造,我觉得《不死之身》这首歌很合适:生命对她们来说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就算承载再多悲伤也无法回头,哪怕在不同世界以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不尽相同的人格,唯一不变的是她们都愿意全力托举彼此,做回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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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甜饼1-饲养权】
到了盛夏三伏之际,最光阴时常会带着小蜜桃去杏花林深处的碧潭玩水降温,这天也不例外。
“………”
躲在树间小憩的月澈被一阵阵水声扰的不得安睡,心情越发烦躁。恍惚间,她还以为是谁在自己床上,想要翻身用枕头盖住耳朵,没想到直接从树上滚了下来。
“啊————”
“咚————”
正在水里的一人一狗看到树上掉下来个月澈,惊的僵在了原地。
“小蜜桃…那个掉下来的人…是阿澈?”
小蜜桃:方圆百里内应该没有第二个穿裙子的人类了。
“啊…痛死我了…”
幸好树下的绒草够茂密,否则她肯定要骨裂了!
正当她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时候,眼角突然瞥见…不远处好像有人…
难道自己刚才从树上掉下来的样子被人看到了?!
这个时间会来这附近的…白色那一团应该是小蜜桃,那另一个人…肯定就是最光阴…
不行不行,要真的是他,肯定要拉着绮罗生狠狠嘲笑自己了!
堂堂月神大人睡个午觉还能从树上掉下来…真是没脸见人了…
还是赶紧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再说吧。
悄悄地…得悄悄地…
小蜜桃看看因为被自己拖下水,干脆脱了上衣的最光阴,又扭头看看岸上因为“害羞”而躲起来的月澈,突然把身子一沉,只露一双贼兮兮的眼睛在水面上瞟着。
“看到了?”
“…”他是在问小蜜桃吧?算了,反正不管问谁,只要她不吭声,那就没人知道她从树上掉下来了!
“你看到了。”
“…”月澈使劲缩了缩身子,希望这棵树能把自己遮的严实一些,心里还不断祈祷他能赶紧带小蜜桃离开这个地方。
只可惜,没人听到她的祈祷,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直接出现在了她面前。
“你肯定看到了。”
“你没看到!你不许看到!”她伸手要去捂他的眼睛,却突然发现…他没穿上衣。
“啊!!!你怎么耍流氓!!!”
小蜜桃:……你是瞎子吗?
已灵魂出窍的月某人:我希望我是瞎子。
小蜜桃这才想起她的双眼曾受过伤,突然睁眼会视线模糊,那估计她刚才的确什么都没看到。
真是可惜了。
“生气了?”
“没有。”扭头。
“那你在别扭什么?”
“我没有。”再扭头。
“你从树上掉下来痛不痛?”
“…不痛!”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啊啊!气的她要炸开了!
“哦…”最光阴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又看着她因为羞愤而涨红的耳尖,突然把脸凑过去问道:“那我没看到,你看到什么了吗?”
“啊!!没有没有没有!”她拼命跺着脚,用力到连头上的珠花都在晃动,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最光阴的记忆踩掉一样。
“真可惜。”他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把手搭在脑袋后面,“你要是看到了,就得对我负责一辈子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心好累,她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
“被看光了,当然要你负责。”
“你现在不就是我在养吗?城主可没出过一分钱。”
“那以后呢?以后还养吗?”
“…养的。”
“这话作数吗?”
“…算数。”
“算多久?”
“你好烦啊!”
自己选的狗,就算落魄到捡垃圾也要继续养。
那…万一要是分开了…小蜜桃得跟谁走?
绮罗生:虽然小蜜桃是最光阴的狗,但它应该会选择阿澈。
毕竟跟着谁能过上好日子它还是分得清的。
最光阴:……小、蜜、桃。
绮罗生(沉思):但是,为什么要分开呢?
月澈(无辜):是啊,为什么要分开呢?是因为我的狗变心了,不想跟我过了吗?不然为什么要问小蜜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小蜜桃:不要为难我这条狗。
最光阴:有谁在诅咒我们。
汗流浃背了。
【小甜饼2-端水大师】
要问苦境多角关系里谁最会端水,第一名不好说,但必然有月澈一席之地。
不像步香尘那般长袖善舞,不似素还真那般八面玲珑,却也不是靠旁人对她的包容之心。她自有她独特的讨喜之处,讨得上下一片通吃。
不过也有例外。就比如谈无欲一直觉得月澈很邪门,对她从来是不假辞色,生怕着了她的道。
因为他曾亲眼目睹过这样一件事…
“我的手上有两份小点心。”月澈得意洋洋的伸出手,仿佛自己手里真的有东西一般向最光阴炫耀,“你来帮我拿个盖儿,我想尝尝手里这份是什么味道的,等不及回家再尝了。”
最光阴心知这家伙又要耍小手段,于是假装一点也不期待的说道:“哪里来的小点心,胡诌。”
不过手还是很配合的摊在了她面前。
月澈也不接话,作势将东西放在他手里,然后美滋滋的“舀”起自己手里这份送进嘴里,还咂了咂嘴,像是真的在品尝味道。
“哎呀,这不是你喜欢的味道,可惜了。”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她直接强“塞”了一口给绮罗生,“你喜欢这个味道,你来一口。”
被强行“投喂”的绮罗生但笑不语,陪她一同享用了这份皇帝的小点心。
“怎么样,现在信我有小蛋糕了吧。”
最光阴看她演上了瘾,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轻轻压了一下眉头,“不信。”
“嚯。”小手一指他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掌,“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拿包装盒?”
冷峻的神情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她套路了,气的他笑出了声。
“哎,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人真是不识货。”她又扭头去问绮罗生,“那你信我有两份小点心吗?”
最光阴嘴角一抽。
这问了不等于白问吗!
“我当然信。”
果不其然的回答让月澈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我分你一块小点心。”
随后跟变戏法一般掏出一朵惟妙惟肖的牡丹绢花放在他手心,看的人瞪大了双眼。
绮罗生把玩了一下,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转而向她问道:“此花栩栩如生,甚是生动,但并不是小点心啊。”
“我说有,那当然有。”只见她神秘兮兮的从另一个袖中拿出一块牡丹酥来,“喏,真正的点心在这里。”
最光阴见点心来了,长眉如剑花一挑,还用手示意她赶紧继续,“不是有两份吗?还有一份呢?”
她抬起下巴颇为傲娇的看向他,“唔…看在你辛苦帮我拿包装盒的份上…”
眨眼间,一柄巧夺天工的短刀瞬间落在了最光阴掌心。
用刀之人只肖一眼便知这柄刀是量身打造,非外头寻常可得的兵刃。
“哎,怎得他得了刀,我就只有绢花与牡丹酥呢?”绮罗生捏着精巧的花,大大叹了一口气。
谁知下一秒拿着牡丹花的手反向一转,一阵锐光顿时破空闪过。那牡丹花竟摆脱了花的模样,成了一把纤细柔韧的软刀。
“啊…”本以为可以卖弄一下的月澈见自己的巧思被绮罗生识破,自觉无趣的掏出一包小饼干吃了起来,“没意思,原来你发现机关了。”
“不过你这刀做的挺趁手。”最光阴抽出短刀摸了一把便知此刀精良程度,“可见平日练刀还是有些心得。”
“那是!”她骄傲的像只小猫一样挺了挺胸脯,“每日花下去的时辰那都不是白练的。”
谈无欲从她掏出绢花那一刻起就被秀了一脸,后来见她不仅掏出了短刀,那绢花居然还是柄机关刀,简直是要闪瞎了眼。
怪道说她端水有方,这端的哪里是水,分明是谁喝谁迷糊的迷魂汤!
他谈无欲才不要跟这两个人一样被她牵着鼻子哄的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