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未栖

44、泛舟 老男人其实

　　刘备得以休沐，正是春暖花开的一日。清晨，鹊鸟便在枝头叽叽喳喳。泥土的清香与馥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刘备早已起榻，孙香才刚刚睡醒。她能听见屋外庭院中，刘备练剑的声响。

　　青荇与红苕一起进来。青荇笑说：“女郎醒了？皇叔有命，说他今日得闲，让我们将女郎打扮得既漂亮又干练。他要带女郎出去踏春。”

　　孙香表情淡淡的，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红苕推攘了青荇一下，示意她少说点。青荇则是反应不过来，喋喋不休地仍道：“女郎，照我说，这刘皇叔虽然年岁大了点，但却是比一般年轻的郎君会疼人。从每日皇叔自行早起，不曾吵醒女郎便可知。”

　　孙香不予置否，安静地起榻、穿衣、梳洗。

　　红苕听青荇这样说，觉得还有四五分道理，便没有再阻止她。

　　待孙香坐在妆奁前，青荇又道：“若是日后天下安定，皇叔成了皇亲国戚，女郎便就是王夫人，那可是莫大的殊荣。”

　　听到这里，孙香才莫可奈何地苦笑起来，意味深长道：“你们觉得是这王后的身份尊贵，还是长公主的身份尊贵？”

　　“自然是王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全天下的女子都得听命于她。”青荇想都没想便答。

　　红苕则是思忖了片刻：“我倒觉得长公主更幸福一些。不用依赖于夫婿，本就是皇家血脉，也同样拥有一定权位。”

　　青荇不敢苟同：“可是王后拥有几乎等同于王的大权，长公主再有权位，也得屈居王后之下。”

　　红苕：“要那么极致的权位做什么？须知权位越高，越身不由己，正如我们孙将军，婚盟一事上……”

　　红苕与青荇略有争执。孙香听着听着，意识到什么，打断她们：“你们倒是提醒我了，这无论是王后还是长公主都有不完美之处，还当将二者结合才能尽善尽美。”

　　红苕与青荇不甚明白：“女郎何意？”

　　孙香摆了摆手，释然笑道：“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我既做不成王后，也没办法当受尽宠爱的长公主。”

　　她与刘备，历史注定会分开，如果不改变的话。而吴老夫人与孙权愿意把她嫁给刘备，对她的疼爱也并不是毫无保留。

　　她只是孤孤单单的一个异世人罢了。

　　孙香梳妆完毕，屋外的练剑声已经暂休，换而是低微的人语。

　　在说什么，孙香隔着屋瓦，听不清。等她走出去的时候，只依稀听见刘备郑重其事地告诉麾下：“转告孙将军，若东吴一定要攻打……我刘备绝不会容兵马借道……”

　　似乎和东吴有关，具体是什么，孙香无从得知。但刘备既然让人转告孙权，应当是孙权已经知晓的事情。

　　故而，孙香并未特别留意。

　　她自屋室内出来，穿着轻便舒适的窄袖直裾。但，是翠色为主的花样，又妆面精致，尤胜这庭院中盛开的桃蕊，玉面粉腮、鲜活灵动。

　　刘备望见她，当即摆手让身边人退下，大步流星上前，温声询问：“夫人醒了？昨夜睡得可还安然？”

　　孙香点了点头：“还不错。”

　　刘备笑意盎然：“那你且稍待，我回屋擦洗一下，换身衣裳，便带你出府。”

　　孙香轻嗯。

　　刘备不在的时候，孙香便去观察刘备留在院中的双股剑。那是体量大致相同的两把，但是左右又各有区别。左剑剑柄上刻夔龙纹，右剑剑柄上刻凤鸟纹，左剑更宽大，右剑更纤细。

　　想来得是极有巧思的工匠，才能铸出这样一双兵器。

　　刘备也是很有想法，才会拿着这双股剑当作自己的本命武器。

　　不一会儿，刘备出来了。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孙香的手。他在前面走，孙香就在稍后面乖乖地跟着。

　　想到什么，孙香问：“你今日得闲，那诸葛军师与月英呢？”

　　刘备坦诚道：“这县府中总得有一人能处理大事。自我之下惟孔明尔，我既得闲，孔明他们夫妇便得操劳。”

　　“玄德兄似乎很信任诸葛军师？”孙香疑惑，这便是历史上所说的鱼水君臣吗？

　　史书《三国志》有载，刘备曾言：“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刘备斩钉截铁道：“自然。我信任孔明，犹如信任云长、翼德，乃胜于他们、胜于我自己。那是我亲自请来的卧龙先生，经天纬地、出鬼入神，若没有他，我与东吴如何能在曹操的铁骑之下安然，我又如何能娶……总之，孔明为我星夜不歇，我为主者，亦不可有负于他。”

　　倒确实是这样，也理应如此。这可是连历史上都标榜过的君臣关系。

　　孙香仰羡地看着刘备。作为一个主公，他能如此温厚仁慈、宽宏豁达，实在难得。而诸葛亮能有他，他能有诸葛亮，实在是他们君臣的彼此之幸。

　　……出了县府，刘备引孙香到江边，赁了艘渔船坐上，刘备亲自泛舟，带孙香欣赏长江春景。

　　春江水暖，凫鸭成群；两岸枝繁叶茂，百花丛生。还有猿鸣、鸟啼、渔歌唱响，以及渔妇浣衣，小儿女嬉闹之声。

　　孙香虽在东吴长大，从小却很少去江边，更几乎不曾静下心来好好看看江上景色。

　　如今瞧来，这水景、人景亦不输于山景、兽景。

　　孙香坐在船头，刘备坐在船尾，两相对望着，刘备耐心解释：“这公安县毗邻长江，又是附近诸多河流的途径之地，是而水路不逊陆路。反倒是例如丹徒山那等茂密、适合狩猎的深山不多。想你也极尽狩猎之趣，恐不及，我便与你江山泛舟、垂钓，同样颇有闲野之趣。”

　　刘备说着，停船在江心，任水流带领船只。他靠近孙香，递了钓竿过去。

　　孙香假模假样地串鱼饵，扔进水中。

　　刘备亦然。

　　孙香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知晓刘皇叔喜垂钓呢。”

　　刘备隐有些不好意思：“倒也算不得喜欢，更不常垂钓。只是沿治这公安之后，瞧江河湖泊实在多，被云长、翼德他们常拉着来。孔明更言，昔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今我与他等江上共钓，可观天下，静待时机。”

　　孙香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样的氛围，光是猜想，便已觉羡慕、欣然。若是有机会亲自见见，才是当真领略古人风华。

　　须臾，刘备的钓竿动了，一个使力，拽上一条尺长的江鲫。

　　孙香还在发愣间，察觉自己的钓竿也动了，急忙抬手，奈何不仅没有鱼，还被勾上的水草溅了满脸的水。

　　刘备抓了袖袂来为她擦拭，亦如从历史的书卷中伸出地一只真实的手。

　　孙香呆了呆。

　　刘备疏朗又道：“夫人喜欢吃怎样烹饪的鱼？炙烤？清蒸？还是煮汤？”

　　孙香有些不服输，坚定地回答：“那就都来点吧。”

　　她说着，又猛地掷竿于水中。

　　好不容易，钓竿又动了。孙香使力地拉拽，竟有些比拼不过，还是刘备从她身后环过来，握着她的手一起使力，才将那快两尺的大鱼拽上来。

　　孙香高兴雀跃：“瞧，我钓的鱼可比玄德兄你的大。”

　　一个转身，只扑进刘备怀中。刘备也没不好意思，恰逢江山近处无人，就将将地搂着她，低笑：“夫人真厉害。”

　　暧昧的气氛卒然腾升。孙香隔了好半晌，才从刘备怀中推开，指着他的鱼竿道：“鱼来了，鱼又来了。”话罢，瞥过头去，根本不好再看刘备。

　　大约是夫妻的身份使然，他们之间能做的、自然而然做到的亲密举动实在太多。

　　一来二往，饶孙香女心如铁，也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俩人半日钓了一筐鱼，有大有小。刘备提议：这过小的鱼放生，中等的鱼煮汤，大鱼炙烤。

　　孙香答应。

　　放生时，鱼极力地蹦跳，有的落入水中，还激起水花点点。孙香刚想着躲避，下一瞬已被刘备抱入怀中，刘备抬袖为她遮挡。孙香的鼻子恰好能闻见刘备身上清晰的淡香。

　　等鱼走了，刘备放她出来，自行入舱内庖厨。

　　刘备杀鱼、切鱼都是一把好手。孙香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反正，她不会这些，穿越前不会，穿越后也不会。便是她喜欢狩猎，真正将猎物剥皮拆骨的事，还是由别人来干。

　　刘备先用一些晶体将洗净的鱼身抹了一遍。

　　孙香好奇：“这抹的是盐吗？”

　　刘备颔首。

　　孙香又问：“为何要抹盐？”

　　刘备温声细语地解释：“这抹过盐的鱼肉会更紧实，炙烤或是烹煮起来，不容易散，味道还会好。”

　　“玄德兄从前常做饭吗？”孙香记得，他炙肉也是一把好手。

　　刘备笑道：“常做的。我不仅常常做饭，还常常编席贩履。等到夏天，日头炽烈，若再来江上泛舟，我还可现编竹帽一顶，于夫人遮阳。”

　　孙香也不拒绝，笑吟吟地：“那我就先谢过玄德兄。”

　　不得不说，刘备下厨的时候，也很有味道。衣袂半掀、弯腰躬身、目光如炬、一丝不苟，颇有几分宜室宜家的人夫模样。

　　老男人其实也还不错，会的懂的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