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未栖

31、比较 焉知就比与

　　此后的一个月，孙香发了疯似地与吴郡的青年相看。便是徐氏族中的年轻子弟，她也愿意抽身瞧一瞧。

　　万一歹竹出了好笋呢？

　　眼下最困住孙香的仍旧是，要么自己实在看不上，要么自己能够看上，却出身家世不足以匹配。

　　若非自己内心还有那一丁点矜持、底线，孙香都想直接与人私定终生，来摆脱自己在历史上会嫁给刘备的命运。

　　这日，陆逊替孙香约了自己的胞弟陆瑁。

　　对于陆逊还有个弟弟这件事，孙香假装哀怨：“你早说你有个弟弟，我又何必与其他郎君相看？想来，你们既是兄弟，他定也生得芝兰玉树。”

　　陆逊笑得勉强，语气讪讪：“并非我不想一早将他引荐给你。而是他曾扬言要推拒所有士族联姻，真正寻个自己心悦的女郎。可他与我一般年岁渐长，族中为他安排了许多门第相当的女郎。但他几乎都拒了。”

　　“那他现今有心上人了吗？”孙香并不在意其他。这男女缘分远比各自的原则微妙。唯有这一件，孙香一直觉得不可夺人所爱。

　　陆逊想了想：“倒未曾听他提起。”

　　“那就有劳侄女婿帮我把你胞弟约出来，我们去市集上逛逛。我瞧瞧我与他合不合适。”孙香大大方方地说着，没有半分寻常男女子在婚事上的扭捏、羞赧。

　　陆逊忍俊不禁：“我倒不觉得你是在寻夫婿，而是随便找个还过得去的男子把自己嫁了。”

　　孙香耸了耸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如此。我总不想嫁去荆州。”

　　具体的话，孙香没有说出来。陆逊即便不清楚她历史上的命运，但是若当真要从东吴嫁个女郎过去，孙香作为孙权的胞妹，只要荆州那边不遣一个身世太差的，孙香都是最好的选择。

　　陆逊对孙香深深拘了一揖。这一揖中既有歉疚、慨叹，又有感谢、同情。

　　孙香不想自己难过地急忙摆手，转瞬复地说笑：“不过，我若是与鲁元做了妯娌，怎么说都是我吃亏。往后竟要唤你兄长，这辈分一下就降了。”

　　陆逊拿她没有办法地摇头只笑。

　　孙香见到陆逊的胞弟陆瑁是在市集的一端。那翩然出尘的少年公子确实与陆逊长得有五六分像。只是陆逊看上去，要更精致、机敏。但陆瑁绝算不上不好看，反而已是要比寻常男子清秀许多。

　　陆瑁对着孙香端方地施礼：“见过女郎。”

　　孙香亦是回礼：“陆公子。”

　　“听兄长说，女郎因好奇我与兄长生得像不像，所以要见我一面？”陆瑁半是询问、半是确定地说道，“我本不想叨扰女郎，但实在家中亲长都觉得我不该有失女郎之约。”

　　陆瑁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坦荡。

　　孙香也听得出来他现下的态度是什么。

　　孙香微笑了笑，波澜不惊道：“确实也只是见一面罢了。未必就是要与陆公子结交，只是大约要耽误陆公子一些时间。”

　　陆瑁没想到，面对自己有些失礼的言行，孙香不仅没恼，还大大方方地接受，并且没有任何要为难自己的意思。

　　陆瑁随即内疚起来，率先延手向市集内：“女郎请吧。不过是一些闲暇时候，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两人并肩不慌不忙地行于市集内。

　　一路上偶尔东张西望，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陆公子比伯言是年幼几何？”

　　“三岁。”陆瑁坦诚作答。

　　“那你今年二十又三？”

　　陆瑁颔首。

　　“陆公子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读书。”

　　“倒是个很奋发好学的喜好。”孙香说着说着，隐约觉得不对，蓦地转首向身后。

　　她的动作太急，惹来陆瑁不解：“怎么了吗？”

　　孙香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她又恢复正向前，继续与陆瑁闲扯：“陆公子没想过也出仕，为东吴效力？”

　　陆瑁：“自是想过。只是我不如兄长灵活，做不到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只盼着在智识上能精进再精进。待再过一年半载，便会主动向孙将军引荐自己。”

　　“那挺好的……”孙香再次回过头去。

　　此番，不等陆瑁询问，孙香便是主动道：“陆公子不觉得身后毛毛的，好像有什么人在跟踪我们一般？”

　　陆瑁闻言，不可思议地也转过头，可是环顾四周多圈后，不以为然地正回首：“并没有吧。”

　　孙香也没坚持：“那许是我多想了。”

　　途中经过张屠夫的肉摊，孙香与张屠夫打了个招呼。张屠夫笑说：“女郎可是许久都没拿野味到我这来寄售。”

　　孙香无奈地笑答：“近来有些忙，待过些时日，一定会再来寻张叔你的。”

　　孙香挥手告别。陆瑁好奇，孙香居然会同肉贩有来往。

　　孙香具言了自己与张屠夫算是做生意的事情。

　　“提起张叔，不得不说他家的肉皆是新鲜、醇香，不远处的汤饼摊子，便有他家肉包的鲜肉汤饼。不如，我请陆公子用一碗？”孙香邀约。

　　陆瑁顺从地答应：“好。”

　　俩人在肉汤饼摊子坐下，陆瑁主动去要汤饼。此时，从身侧走过一个行踪可疑、目光躲闪的布衣少女。那少女擦着孙香而过，最后在孙香不远处，唯一一张有空位食案坐下。

　　陆瑁回到孙香身边，有些局促：“忘记问了，女郎可食葱韭？”

　　孙香直言：“吃的。”

　　“那还好。”陆瑁在孙香对面坐下。

　　不一会儿，鲜肉汤饼上桌。孙香口涎欲滴地嗅着汤饼香，迫不及待地搓起手来。

　　陆瑁望着怔了怔。

　　孙香不明所以地看他。

　　陆瑁道：“女郎与我所想得不太一样。我自以为女郎也出身世家，更有郡主之位，当是端方拘谨，没曾想女郎如此鲜活、可爱。”

　　孙香哑然失笑：“那应该也听说过，我自小习武来着，定不会是个温婉贤淑的女郎。”

　　陆瑁坚定：“女郎倒也不必都是温婉贤淑的。”

　　孙香抬起望向陆瑁的眼眸亮了亮。

　　俩人吃了一会鲜肉汤饼，倏地孙香笑起来，望向陆瑁身后，双手抱胸，说道：“邻桌的那位女郎陆公子认识吗？我瞧着，她跟了我们一路。在我们坐下时，擦着我身边也坐下。”

　　陆瑁闻言回首。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布衣少女，眉眼清秀、单纯。肌肤虽算不得吹弹可破，但也白皙、干净。

　　望见她，陆瑁愣住了。

　　须臾，陆瑁又望孙香，起身，作了一揖。

　　孙香慷慨道：“想来陆公子还有事，便先去忙吧。”

　　孙香更对陆瑁推了推手。

　　陆瑁：“那我与女郎……”

　　孙香直接回答：“我明白，陆公子早有心上人，只是不方便与家中言明罢了。”

　　陆瑁感激地又施一礼，接着起身到那少女身边，拉起少女的柔荑匆匆离去。

　　孙香不免唉声叹气起来。下一瞬，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一碗半热的鲜肉汤饼，换而在自己面前坐下。

　　孙香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平静无波地说道：“看来女郎是真的很想把自己嫁出去？”

　　那高大的身影伴随清脆的银铃作响。

　　孙香吃了一惊：“甘兴霸，怎么又是你？”

　　真是冤家路窄，倒霉的事情都积到一过去了。

　　甘宁理直气壮：“是方才那个……你的情敌突然坐到我坐的食案前。我才注意到你原来再与新的郎君相看。”

　　“女郎是觉得自己年岁大了？”甘宁也望向孙香，目光带着审视和捉弄。

　　孙香：“……老娘才十……哦不，已经有二十。二十又怎么了，难道很老吗？”

　　“老倒是不老。”甘宁斜勾了勾唇，“我只是瞧着女郎过于着急。”

　　孙香险些恼羞成怒：“我瞧着你年岁应该比我还大，整日说些不中听的话，到处乱逛，是没有家室吗？”

　　甘宁大有“不以为耻，反以为豪”的意味：“是啊。这一人便是全族，才是真的潇洒、自由。”

　　孙香嘴唇一阵歙动，似乎说了些无声的脏话。末了，只出声一句：“你那是，毕竟你又不用联姻。”

　　甘宁抓住重点，摇头晃脑地怪声：“原来女郎是怕主公会选女郎联姻啊？”

　　孙香：“……你若是我，你不怕吗？”

　　甘宁从容地一摊手：“有何可怕？先且不论，你作为东吴的郡主，本就享有整个吴郡臣民的供奉，你本该为了他们顾全大局。便是真要嫁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你自有整个吴郡做倚仗。”

　　“说得容易！”孙香不服不忿地瞋了甘宁一眼，“万一我不喜那人，成亲后与那人过得不睦，乃至最后恩断义绝归家，这些痛苦也都没什么大不了吗？纵然我是东吴的郡主，我也还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苦的人。”

　　孙香并不愿意为了谁奉献自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甘宁促狭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很快，他嬉笑着又道：“至少还能分离归家，回到自己的亲长身边，此后不复相见。你如今找的那些儿郎，焉知就比与你联姻要嫁的那人好？若是同样不睦，乃至更甚，又当如何？吴郡的世家总是盘根错节，难以彻底断绝。”

　　孙香呆住了。

　　甘宁的这番话，未尝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