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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看见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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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长安睁开眼时,世界已经换了副样子。
白日灰蒙蒙被雾霾笼罩的天空,和嘈杂的人声车流声,从她的两重感官中灌进来。
照旧从地上爬起,普普通通的城市景象映入眼中。
车流不息,鸣笛声与引擎的轰鸣交织成一片。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车尾气味,道路上人们行色匆匆,路边小店滚动着招牌,共享单车在栏杆边歪歪扭扭地停成一排。
她站在路边一家书店前,左近是十字路口。
过量的喧闹人气引走了她的注意力,片刻后,她才收回视线望向自己身边。
凌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男三女七个陌生人。
三个一身白袍的人沉默伫立,剩下的四人都刚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
她与其中一位陌生女人对上视线。
陌生…女人。
灰蓝色的眼睛。
余长安张了张口,喊不出她的名字,只兀然头痛欲裂,冷汗与眼泪一齐溢出来,脚下踉跄。
“停下!”
她听到一声喝止令。
“不要试图去回忆那些已经遗忘的东西!”
余长安闭目再睁,眨掉眼中的泪水,让视线恢复清晰。面前是那女人的脸,面庞僵冷,眼里的情绪她看不出。
但语气似乎带着些冰冷的愤怒。
她想往前走几步,靠近她。
浑杂的东西在她的意识之下翻涌,像一杯澄清的沙泥水被搅动,硬棱剐蹭着杯壁,带来胀满异物的不适感,但无力冲出水面。
它们像有意识,严格遵从着那个女人的指令。它们在呐喊,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
她知道自己终于等来了要找的人。她还想要得到她的名字。脚步几乎要迫切地迈出去。
旁侧却忽地传来一道惊诧到变了调的声音:
“南长庚!?”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
那是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面上有细纹,样貌仍算清秀,编了个粗长的大麻花辫,一身杏黄色运动衣。相较那些居住区那些死气沉沉的清理员,她似乎罕见地还没被消泯掉希望与活力。
女人一个大跨步走到南长庚面前,一脸惊奇,伸手掐住她脸蛋晃了晃,“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难以置信:“我的天啊,你怎么一点也没变,你是不会老吗?”
南长庚皱眉,拍开她的手,“不要动手动脚,文伊。”
“干嘛这么冷冰冰的,当年不是都说开了嘛。”文伊啧了一声,收回手,倒是不恼。
多年不见猝不及防地重逢,她忍不住激动地喋喋不休:“你消失这么多年没去看我,原来是进了天枢?什么时候进的?啥职位?怎么还到鬼域来了,不会是特战队吧?唉这多不安稳啊,你应该当个不用接触鬼域的文官……”
南长庚根本插不上话。许是在鬼域里历练过了,她这嘴皮子倒腾的速度比过去还要夸张。
没等她开口打断,一阵巨力直接将文伊掀飞了出去。
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直接躺上了斑马线,差点撞一个路过的行人身上。把人吓了一跳,蹦出去两米远。
幸好此刻是绿灯行人通行,不然要撞的就是车了。
“哎呦我*,谁你爹的这么缺德!!”
文伊浑身生疼,骨头差点散架。那路人在旁边要扶不扶地犹豫着,见人□□地自己爬起来了,转身赶紧溜了。
文伊没心思注意别的,起身看到那站在南长庚身前的女人,身体正对南长庚,头却转向她,瞪过一双黑沉沉的凶狠的眼睛。
“你谁啊!你…”文伊蓦地顿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下声音带点愕然地嘀咕:“怎么有点眼熟呢…”
“我讨厌她。”余长安回过头,面上的凶戾眨眼换成了委屈,眉眼微耷,眸子里泪光闪烁,以目光描摹着女人微锁着眉表情严肃的脸。
“她是坏人。”
文伊有点急眼,“胡说什么!?我们无怨无仇的你怎么还污蔑人呢!”
南长庚静默地与眼前人对视,她像被某些过度沉重的东西压着,呼吸缓慢,连开口都有些艰难,可语调却平静得仿佛缺乏感情:
“为什么这么说。”
余长安也有些发怔。一切情绪其实出于本能,她此时才去思考,然后得到这个答案:
“她剥夺我……得到你名字的权利。
“我一直在等你,你本应该最先回应我。”
南长庚眉头蓦地蹙了下,抬手抵住她的肩膀,缓慢而坚决,用力将越靠越近的人推开。
除此之外,她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余长安微微歪头,眼里流露出一丝困惑。在意识之外,心中不受控地弥漫开一股被阻隔在外的惶恐。
气氛很古怪。其他人互相打量着,都不说话。
另外三个男清理员看到那三件白袍的激动紧张,都被此刻这莫名其妙的戏码打断,仿佛自己作为路人甲,掺和进什么相当复杂的情感纠纷里去了。
天枢的事,他们可不敢乱插话。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天枢与他们头上的神明也无多大差别。
余长安无法处理自己的惶恐。她迫切地渴望连接,渴望死死将眼前的女人抓牢。这个世界太危险,随时可能将南长庚自她身边夺走。
焦灼在心中无限延长,她掏出了背包里的绳索,将一端拴在自己腰际,而后猛地扑向南长庚,将另一端捆上她的腰,固执地系上死结。
几人都对001没有防备,没料到她会作出这番举动。
“这是干啥?”希格利德挠了挠头发。她应该保护南长庚,但做这件事的是001……
一个天枢公认的绝不可能伤害指令源的人。如果她那么做了,只能说明实验已经失败。
所以即使有些不安的莫名,她也没急于去阻止。与这个相比,她更重要的任务还是盯紧维克多——那个男人一来就对着001瞪得眼睛通红,恶狠狠的,简直像要将人生吃了。
001的举动一出,他就开始躁动,看样子很想要借题发挥动手。
但余长安确实没再做什么。系好了绳子,在那双灰蓝色眼眸沉静地注视下,她默默后退回原处。
白色的粗绳悬在她们之间,成为一种切实可见的连接。
文伊揉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没敢靠太近,打量余长安两眼,对南长庚道:“我说…她到底是谁啊?”
语气带着点犹疑。因为真的太眼熟,连这种对她充满敌意的态度都那么熟悉。可她实在不敢相信……
南长庚却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我叫余长安。”她是对南长庚说的。那份疑惑很轻巧,目光专注,不包含质问或悲伤:“你也忘了我吗?”
但她也没能得到南长庚的回答。
因为一声震耳的惊叫先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文伊难以置信地喊:“余长安,她真是余长安!!?”
她抬手比了比自己的下巴,再抬高到头顶上面一截儿,比上余长安如今目测的身高,满脸怀疑人生:“疯了吧,吃激素也不可能突然长高这么多啊!”
长相倒是也有很高的相似度,这种高精度完美挂的建模在现实里算罕见的。但这张脸,比她曾经见过的样子成熟得多,叫人根本不敢认。
“这几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失忆了?”文伊来回扫视这两个人,察觉到这份古怪,心头难以抑制地漫起不安,“你们……”
“没事。”南长庚开口打断她,“你不用掺和这些。”
她其实也很诧异会在鬼域内见到文伊,这位她曾经的朋友。她甚至没料到文伊会成为灵障清理员。
世界上有这样巧的巧合吗?第一次进入鬼域,就恰好与故人重逢?她无法不怀疑其中掺有谁的预谋。
暂时没有办法判断这预谋用意是善是恶,自己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不要牵连到对方为好。
“……长庚啊,”文伊终于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冷静下来了,她皱起眉目露担忧,观察着自己这位旧友,“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南长庚怔了一瞬,被心头的讥诮扯起一抹笑,语气似带微妙:“还不错,衣食无忧,健康安全。”
“你呢?”她反问,“什么时候进的鬼域?”
“半年前吧。”文伊叹了口气,“都有点记不清时间了,平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居住区那些清理员有的比鬼都吓人。”
陷入绝望情绪中无法自拔的清理员,一般都离死不远了。那里的人每天都大量的被消耗,再不断从外面‘补货’回来。
鬼域危险,但还好她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作为一个曾经的娱乐圈经纪人,职业和工作经历也给了她一点天然优势,靠着看人的能力和三寸不烂之舌,在鬼域里一路忽悠了过来。
一回忆往昔,忽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她都没想到自己竟还有活着再见到南长庚的一天。
身体不由自主地上前,想用力给她一个拥抱。
刚一靠近,一道白影突然幽灵似的出现在她身侧,惊而转头,对上一双仇视的漆黑眼眸,伴随迎面而来的一只拳头。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拳,却让她大脑疯狂拉响警报。然而她根本来不及躲!
“住手!”
那只拳头被南长庚早有预料地拦住了。一只纤细的手往那腕上轻轻一攥,就让它再也没能前进半寸。
文伊慌忙后退,后知后觉心脏在狂跳。有种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
南长庚甩开了那只手。很轻易,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传来。
“谁允许你动手了。”她怒视着余长安,语气冷得接近恨。
维克多在后方蓦而笑着开口,神情充满讥讽:「噢,她可真是个合格的指令源。我本以为她们是情深义重的一对呢。」
没人理会他。只有希格利德在紧张之余厌恶地白了他一眼。
余长安已自动屏蔽一切外物,惶然地注视着女人的眼睛,踟蹰着说不出话。
一阵混着城市杂乱气息的风迎面吹过来,短暂带起她的发丝,露出光洁额头——没有一丝伤疤。
南长庚面容陡而绷得更紧。
她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把燕光塞给她防身的匕首,将腰间绳索系死的扣挑断。
绳子一端顿时滑落,坠到地上。
余长安攥着腰间仅余一端的绳,茫然地看着她。
“长…庚。”她生涩地念出这个熟悉到深入魂魄的名字。
她感受到南长庚抗拒着她……还有愤怒,以及恨意。
那恨意已经无法继续在眼睛里深埋着,难以阻挡地浮到表面上,让那灰蓝色多一分暗沉。
为什么?
她什么都不记得。她想不起来。
南长庚抗拒她。她应该离得远远的。可她却不受控地朝她走近。
她最擅长顺从她的命令,所以她为什么仍要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