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寄生虫19 凌 ...
-
凌越正陷在回忆里。
她是个聪明人,从小就是。但她出生在一个愚昧的地方。
家在小村庄,贫穷,但不至于吃不起饭,妈生了两个孩子,一女一男,她是妹妹,比哥哥小八岁。
家里人倒也没怎么虐待过她,挨打不多,只是一直被要求干活,多帮衬家里。她要是稍微想躲躲懒,她妈就开始啰嗦,絮絮叨叨家里的苦,她的苦,对着她哭天抹泪,骂她不懂事不孝顺。
这一招在她年龄特别小的时候有用,但等她稍微长大点,她就能观察得到了——
她哥从来不用干活,却没人说他一句不是。
发现这一点后,她就和家里人辩驳过。她爸不搭理她,她哥翻个白眼也不说话,只有她妈会回答她,但答了和没答好像没多少区别。
[凭啥他不用干活?]
[因为他是男孩,和你不一样]
[为啥男孩就不用干活?]
[男孩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干大事的,家里的小活不用干]
[他顶啥了?干啥大事了?]
[他现在还小,将来就去干大事了]
[他比我大那么多,还小?将来干大事,现在又不干,为啥不能干活?]
她妈解释不清,答不上来,就反过来指责她不懂事,翅膀硬了,供吃供穿不知道让她省心,说着说着又呜呜哭起来,给自己说得悲痛欲绝,仿佛活得比黄连还苦,大喊着家里一个个都折磨她不让她好过!
她对此很茫然。
虽然在别的方面,她早已不止一次听到母亲自说自话,但却是从这件事开始,她逐渐害怕起她的家人。因为明明和她身处同一个“等级”的哥哥,得到的待遇却和她不一样。
这打破了她幼年时的逻辑建构,让她意识到,原来能得到怎样的对待,不取决于外界传达给她的自身所处地位,只取决于母父的想法与念头,没有什么“准则”能约束规定他们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她也说不大清那时究竟是种什么感受。只是在意识到那些之后,觉得家人变得更可怕了。
整个家好像没一个人能顺畅地和她沟通。她们母女之间,只有最简洁的话,比如吃饭、把地扫了、衣服洗了等等指令,是有效语言。
另外两个,更是只能听得见‘吃饭’。
一旦她想和他们谈一些别的事,例如为什么对她和哥哥不公平?为什么她必须干活才能吃饭,别的小孩就不用?他们是不是不喜欢她?
但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父亲哥哥的漠视,和她听不太明白的母亲的哭诉和谩骂。
主要是她不明白那些哭诉和她的问题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想得到一个有逻辑的、能说服她的解释而已。
她总觉得他们不像人。起码不像和自己一样的人。
越长大,她越不懂他们,也越难以和他们交流。
回忆里,她又陷入了和母亲交流的鬼打墙。她考上了外地的名牌大学,想出去读书,他们不准。
她知道他们所有人都不准,但只有母亲一个人在说话。
她问他们为什么阻止她奔向好前程,为什么见不得她过得好。母亲说她哥要结婚了,她得早点嫁人换来彩礼给哥哥娶媳妇。
她问凭什么自己要为哥哥牺牲自己的人生。母亲说当初生下她就是为了这个,这就是她的命,她哪来的什么自己的人生。
她问哪怕将来她继续上学能挣到比彩礼多得多的钱,她也必须嫁人?母亲说对,反正早晚得嫁,不嫁人她还想干什么?
她问自己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不算个人,并决绝道她绝不可能当任何人的附属品。母亲崩溃大吼她长能耐了连家人都不要了,白养她长这么大,当初就应该把她掐死。
说着就扬起扫帚朝她打过来。
凌越忽地趔趄了一下,睁开眼,醒了。
撑着手臂茫然坐起身,感觉屁股上有点钝钝的疼,惊疑不定,迅速扫视周围,发现身旁抱臂而战的胡鹰。
她抬头:“…你把我叫醒的?”
胡鹰冷冷一扬下巴,“嗯。”
“……”
好歹是帮了她,不和小孩计较……
但这死孩子是使了多大劲!
凌越压下心头些微的羞赧和恼怒,低头按了按眉心,刚从过去的记忆里抽离,大脑还隐隐有些抽痛。
其实她有点诧异,自己最绝望的过往,竟然是以前和家人的相处经历。
但一细想又不觉得意外了。
在外打拼时虽然也没少掉入低谷遇见对手或恶人,但好歹那些人都还能沟通。她宁愿和生意场上那些阴险老狐狸斗智斗勇,试探他们的心思,也不想和几个仿佛设置好程序的npc交流。
他们再恶心,起码是有思有想的活人,对自己的恶心行迹也有自知。
她丢出去的话语行动,都能看得见回应。
总好过面对行为固定、思想固定,精神一片空洞的人,多聊几句都让人绝望。
况且,最重要的是,长大之后无论遭遇什么,她都自信拥有承受或逃离的能力,而曾经那个还是孩子的她,没有。
凌越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转头看见两个男人,近处一个,远处一个,都意识不清地躺在地上。
她瞟一眼胡鹰,忽道:“你想让他们死,以你的身手,其实没必要借助鬼主的力量吧。”
胡鹰一撇嘴,不意外她能猜出自己的意图,“无怨无仇,我怎么能动手杀人呢。”
话说完,她自己都憋不住笑了,偏头错开视线,盯向自己的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草茎。
凌越眼神略带复杂地望向她,没问这原因的真假,也没问她为什么一定要那几个人死。
她和这个女孩素不相识,对方的事和她无关,也和她能不能活着离开鬼域无关,她没资格探寻得更深。
只要知道对方并未对她抱有恶意,也不会主动害她,就足够了。
“他们估计死不了,就算没人帮忙晚一点也能醒过来,你要动手吗?”凌越拍着身上的尘土,语气淡淡。
胡鹰对她的漠视态度颇感诧异,她还以为习惯了和平的人,会很难接受眼睁睁让这些起码还没干什么坏事的无辜者去死呢。
不走寻常路的利己者吗?有点太聪明,也太冷漠和干脆了。
没有惊慌的质问,也没有难以理解的恐惧,好像她做的事是件理所应当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一样。
但不得不说,和这样的人相处让她觉得轻松且舒适。
“不了,算他们命大吧。”她收敛情绪,又问:“你不是说这种情况对人类来说很危险吗,我们怎么还好端端的。”
“我们运气好,这两个鬼实力悬殊。”凌越轻笑起来,这才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放松,仰头望向蓝天,吸了一口旷野的自由空气。
“鬼主被余长安碾压了,溃败得太快,交锋迅速结束,才没对我们造成太深的影响。
“但凡鬼主能多撑一会儿,我们受到的影响都远不止这些,会变成傻子也说不定。
“而现在,鬼主没了,鬼域散了,我们活下来了。”
她凝望向那道染血的身影。
“虽然猜到了她不同寻常,可能是我们的那条活路……但真是没想到啊。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变成鬼呢?”
凌越百思不得其解。
她确实猜到余长安会是改变必死结局的关键,无论是后颈编号,异常衣着与精神状态,都让她忍不住联想到一种可能——
余长安是天枢针对鬼主研究出来的实验体。
当然,这些只是她基于刻板印象的直觉联想,她认为最大的佐证,是最初鬼域接入提示。
【灵障清理员信息已录入:张大河、李强、凌越、陈浩宇、王骁明、胡鹰、余长安】
多注意一下,不难猜出这提示的名字是按照众人的年龄来排序的,可是余长安的年龄,竟比高中生胡鹰还要小?!
若说她只是长得成熟,实际年龄很小的话,似乎勉强也能说得通,可凌越直觉真相没这么简单。
人为培育的实验体…会经历“催熟”吗?
但无论有过多少猜测,她仍实难以理解这一切。这和她费尽艰辛学习到的知识根本完全相悖。
一个鬼怎么可能以人躯吞噬其它鬼?
难道天枢真的弄出了能打碎所有人认知的研究?
不管怎么说,她们算是撞大运了,否则对几个新人而言,这个鬼域几乎没有其它活路。
凌越又瞥一眼胡鹰。
这倒是有个老装新,但她也不认为这人有能力解决掉鬼主的执念。
目前还没听说过有什么能直接更改鬼主认知的道具,系统只会给发些自保类或治愈强化身体类的道具和药剂,连能攻击到鬼主的武器也是不存在的。想解决鬼域,全都得靠自己努力。
就算胡鹰能保命,大概用的也是些强制脱离鬼域的法子。
她猜测异灵体是种更高维度的东西,活人是绝对无法干涉攻击的,除非借用系统的力量,能蒙蔽一下感知,短暂地屏蔽掉鬼主精神影响,或者让鬼主重新沉睡。
胡鹰借刀杀人的办法也就在这种低级鬼域能用一用。
危险级更高的鬼主根本不会凝聚出人形追着人砍,他们的意识已经彻底脱离人类的形态,一个意念就能杀人于无形。像这次的情况,鬼主苏醒的一瞬间他们估计就死绝了。
胡鹰凝视前方余长安的背影,眉毛微蹙着,忽而一挑,转头看向凌越,语气不太痛快:“你是不是早看出来她不对劲了,所以鬼主醒的时候你都懒得跑?”
“算是吧。”凌越淡淡一笑,“反正她要是解决不了,我们也没什么希望,不如等死算了。”
胡鹰撇撇嘴,嫌弃地瞅她一眼,“居然这么悲观,干嘛还表现地好像运筹帷幄似的,真能装深沉。”
凌越忍了忍,还是翻出一个白眼,“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我没被吓得哇哇乱叫就是装深沉,你在鬼域里故意触犯禁忌唤醒鬼主算什么?疯了吗?”
胡鹰:“……”
她转移话题:“之前那个女学生是怎么回事?也是忆塑体?”
远处隐隐可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看不太清,多半是李强和张大河的,但先前被鬼主甩在地上的女学生尸体却不见了。
方才那人的举动相当奇怪,一个本该非常仇视刘俊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朝对方冲过去?
虽然是已经成功闯过两次鬼域的老清理员,但她发现自己对这些信息的了解真不如凌越多。
凌越摇头,“不,我猜她是异灵体。”
胡鹰讶然:“异灵体?她也是鬼!?”
“也不算吧…”凌越有点苦恼地思索了下,“按我的猜测,当初刘俊杀死这个女学生后,她也化鬼了,但她执念不深,反被同样死后化鬼的刘俊吞噬,意识消失,记忆被刘俊获取。”
“你可以把她想象成……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记忆被某种科技手段提取出来,储存进芯片或AI里。它没有意识,但生前的一切记忆还存在,变成鬼域的一部分,鬼主沉睡时,它就像一段程序在其中机械地运行,但鬼主苏醒后,是可以随意处置操控它的。”
“所以那会儿是鬼主操控她跑过去的咯。”胡鹰抱臂低头,阴沉地压低了眉眼。
“这个烂人真是罪大恶极,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算便宜他了。”
凌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
这种时候,她又能表现出最寻常合情的正义感,丁点儿看不出先前直奔着要人性命去的狠绝。
面对男性,她是个精算且矛盾的刽子手。面对女人,她又是个正常人。
在她们交谈时,另外两个昏迷的男人也在挣扎着即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