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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寄生虫18    “鬼 ...

  •   “鬼…那女的也是鬼!”王骁明下巴颏发颤,心头一阵后怕。他难以想象自己竟然是和一个怪物一同行动了那么久。

      没被她弄死,他可真是命大!

      两个女人紧紧盯着那道背影,胡鹰攥着纸符的手掌松开又捏紧。

      她们看不见余长安的脸,却能注意到那身净透的白衣,在一点点被血色洇染,从上到下……

      “真是鬼?不可能啊…”凌越拧着眉,面色苍白间透出难掩的迷茫,“可是人又怎么会……”

      这个疑问,也许鬼主能解答。

      他直面着女人的脸,能清楚地看见,她整个头部的肌肤都在一丝一缕的龟裂,先撑出粉红色的纹路,再由血液将纹路汩汩溢满。

      那双漆黑的眼,鼻,口腔,亦不徐不疾地涌出血,神色似因痛苦而扭曲狰狞,比鬼主的形象更契合刻板印象中的凶恶厉鬼。

      这副身体被攻击后受到的伤,在异灵体溢出的一瞬便恢复如初——那只是精神对意识的更改,本身无法作用到肉身上。鬼主的意识无法主宰另一道鬼的意识。

      但这股力量乍一溢出,却是实打实撕裂了她自己的身体。

      这一切,鬼主不止能“看”到。

      在他的感知里,这副躯壳中,有一道比他强大得多、凶厉之气能吸干碾碎一百个他的异灵体……正在借着身体撕裂后衰弱的空隙拼命往外挤!

      这、不、对、吧!

      鬼主凶戾的双眼一下子变得十分清澈。

      怂了,怂得很彻底,他想逃。

      他怎么也没法想到,自己的攻击竟然给一个被肉身囚禁的异灵体开了道‘越狱’的口子。

      恐惧被吞噬,恐惧自己的意识被全然磨灭,执念不复存在,这是异灵体的本能。

      所以他真的扭过身就跑了,趁她正往外挤得很辛苦,没空搭理他的空档。

      其他人莫名其妙地注视着这场变故,呆愣得做不出反应。

      几秒的工夫,他们并未动作,却猛地惊觉自己竟然距离前方的几栋楼越来越远,且距离大门近了很多。

      但不是他们移动了,是整个鬼域在迁移……

      原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陈浩宇忽然在大门口冒头。躲得好好的,一眨眼就换了个位置,他环顾四周,神情惊疑不定。

      无数的念头在心中闪过,凌越蓦而一怔,终于意识道:“鬼主想逃!”

      实在是太过荒谬又离奇,以至于哪怕场面就在她眼前发生,她都无法第一时间想到这种可能。

      葬送无数人的鬼物,如果有一天突然转身逃了,那么只能说明,此鬼遇到了远比其更凶恶的鬼。

      念头刚出,众人脑内陡然一阵嗡鸣。

      如同受某种无形的声波荡过大脑,细密的震动令他们站立不稳,全倒在了地上。连离得远些的陈浩宇都不例外。

      视线也似浸入液体,出现轻微的模糊扭曲。

      “这是怎么回事…”胡鹰手撑着席地而坐,有些茫然与慌乱,手里掐着纸符不知该不该撕。

      凌越苍白着脸扯了下唇角,“大概是鬼主见鬼了吧。”

      “关于异灵体之间的相互吞噬,详细记录很少,但我之前花大价钱买到了一份资料。”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紧绷。

      “不知道准确度有多少,仅作参考…简而言之,鬼吞噬鬼,凭的是谁的执念更深,方法是相互以自己的执念、记忆、情感去覆盖对方的,冲刷磨灭对方的意识。谁在这场交锋中无力支撑,自我意识被彻底消磨,就算输了,力量与记忆会被胜者全部吞噬。”

      “而现在…我们在其中一方的鬼域里,有极大可能会在它们相互吞噬时受到鬼主执念的影响,具体会怎样我不清楚,但很危险是一定的。”

      她苦笑一声,“反正我们无处可逃,听天由命吧。”

      胡鹰骇然,立马试着去撕纸符,脑海内却忽然弹出提示——

      【域内包含另一道异灵体,沉睡符不可用】

      她面色一变,五指收紧,牙关死死黏着,从牙缝挤出几个字,“玩脱了。”

      早知道会闹到这个地步,她就该早点用掉纸符,少杀个人总好过把她们的命也搭进去。

      一阵阵嗡鸣如不断震动的水,让人大脑发蒙。

      他们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前方终于开始的‘交锋’,仔仔细细看清自己的下一步命运。

      逃跑的鬼主僵住动作,身形由实转虚,面目因恐惧开始扭曲。

      余长安的身影依旧安静站立着,挺拔而稳固,除了染透了血的衣,她看不出有何异样。

      当然,只有人类看不到。

      鬼主却能感知得到。

      饱含浓烈执念的‘鬼’,从她身上漫溢出来了。

      他明白自己已经来不及逃,他也不可能求饶。

      鬼与鬼之间的吞噬,从来不存在求饶与放过。

      那就像不同颜色的水珠相撞,已经撞上了,要么你覆盖我,要么我覆盖你,没有任何阻止和重新分离的可能。

      执念越深的鬼,‘水珠’的颜色越深,覆盖力也越强。

      余长安的意识覆了过来,与鬼主的意识相交融,一场静谧而不见血的战斗无声开始。

      整个鬼域蓦如信号不良一般,呈现出显示屏损坏后的色块混乱状态,噪点突闪,不是这个楼房缺了一块,就是那处地面连地砖都没了,建筑物外墙不断剥落马赛克般的色块,陷落于虚实之间。

      众人惊惧地望着这场无声交锋。

      鬼主显然不是余长安的对手,鬼域坍塌愈发频繁严重。

      他根本无力再维持这片区域,面容因痛苦极其狰狞,只一个瞬间,径直跪地翻滚,嘶吼出极其扭曲可怖的声音,不似人声,竟如电子设备故障时的尖锐啸叫,三米身躯开始剧烈抽搐,随即迅速塌缩,变回了原本那个臃肿胖子的模样。

      但仍未止于此,他的躯体开始透明,雾气似的外散,越来越浅淡。

      最后,无声无息,彻底泯灭于虚无中。

      刘俊那点皱巴的、怯懦卑微的痛苦执念,碰撞的刹那便被女人更汹涌的苦痛与尖锐的执着迅速溶解,像一滴水撞向海面一般,激不起一点浪花,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留不下。

      而直到意识在冲击下消失的那一刻,他都没能理解这些痛苦从何而来。他没能‘看见’任何一丝属于余长安的记忆,只有犹如无根之水的强烈情绪。

      连过往记忆的冲击覆盖都没有经受,他竟就这样轻易地被纯粹的情绪冲垮了。

      痛、痛、痛……

      除了痛,仅剩挖空了心脏般的迷茫。

      实际上,连余长安自己都不明白她做了什么。

      她对这样的状态有些熟悉。也许这样的她才是她。艰难地挤出来,脱离了狭窄躯体的囚困,意识无边际地散开,终于对世界恢复极致清晰的感知,仿佛更高一层的维度,应对一切都能游刃有余。

      有一道陌生意识入侵?

      刘俊的记忆情绪朝她涌过来,然而她漠不关心,一个心念便将其淹没了。

      他的记忆与力量由此成了她的一部分。

      对于一个记忆全失的人而言,这份长达二十多年的记忆本该侵占她的大部分心神,可它却莫名被大片的空白压制到了毫无存在感的角落。

      但她并不轻松。

      那片空白里藏着极沉的东西,让她痛到抓狂,又不知为何而痛。

      空白并非真正的空,她只是看不清,就如浮在海面时看不见下方游着何种庞大的海兽。

      此时她脱离身体的囚困,才终于有机会尝试着往那片空白里望一望,捕捉到一些零星碎片。

      隐隐约约……她窥见一道令她颤抖的影子。

      更凶猛的疼痛骤然袭上意识。

      在异灵体的剧烈波动中,躯体一寸寸更深地撕裂。

      白衣已然全部被血液浸透,淅淅沥沥落地,在脚边聚成血泊。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人也并不好过。

      仅仅一丝散逸出来的力量,足以对几个毫无防护手段的普通人造成严重影响。

      他们看不见鬼的记忆,却能被汹涌的负面情绪勾连出心底最深的绝望。过往记忆无可阻挡地冲入表层意识中,难以压制。

      四个幸存者全部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露痛苦。

      其实胡鹰经常会回忆过去的经历,那些记忆会供给她足够强烈的恨,而恨意味着源源不绝的、能支撑她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但她料不到这份记忆会变得如此真实,仿佛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布满垃圾气味酸臭的小巷,干瘦的孩子蜷缩在垃圾桶角落。她的衣服肮脏破旧,乱糟糟的头发被油污脏物黏成了一绺一绺。

      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女孩无意识发起抖,眼里却多了一丝屈辱的期待。

      几个孩子蹦蹦跳跳从巷口走进来,嬉闹着抬高手中的垃圾桶,从她头顶一倾而下。

      看着她被垃圾淋了满头,孩子们哈哈大笑,大力拍着手,“胡婴!今天的垃圾来啦!快吃吧!”

      胡婴僵硬地动起来,拨掉身上的垃圾,跪伏在地上,探出小手默默从中翻找能吃的食物。

      她并不想当着那几个孩子面这么做,她想等到他们闹够了,离开了,再偷偷的去找。她有尊严,即使它脆弱又廉价。

      但她以前那样做过,这些孩子打了她一顿,觉得扫兴,离开后好几天没有再带垃圾过来。

      她就没东西可吃了。饿了一天,只好离开巷子去别的大垃圾桶里翻找食物。那些桶太高,她找起来很困难,里面的食物也大多馊了,很难找到能吃的。如果碰到大人,还会被嫌恶地驱逐。

      所以她必须顺从他们,让他们找到乐子。

      这些孩子欺辱捉弄她,但他们带来的垃圾里总会掺杂一些刻意丢进来的干净零食和剩饭。他们只是觉得好玩,像喂一只野猫野狗,但这确实救了她的命。

      她是不敢回家找那个男人乞食的,他不会管她,只会醉醺醺地给她一顿毒打。

      她还很小。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因为恐惧那个男人,恐惧那栋房子,本能让她躲到外面来,无论刮风下雨,好像都要比那里面要安全。

      她靠那些垃圾把自己养到可以上学的年纪。懵懵懂懂,她被强制带入学校,因为是贫困生,午饭免费在学校吃。

      同学讨厌她,骂她恶心,殴打欺凌寻常到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但她还是靠每天的一顿午饭把自己养大了。

      后来……后来?

      她恨自己的弱小。

      她上学,学着将自己清理干净,偷来胶带黏上衣服的破洞。同学依旧欺负她,骂她是小偷,撕毁她的书本,脏水淋她满身。

      她怯懦地求饶,下课就躲到垃圾场附近,哪里也不去。

      她回家,战战兢兢不出声,那个男人还是打她,用酒瓶砸破她的头。她昏迷一天,差点死了。

      醒来之后,她又躲到小巷里,露天睡觉,读书,很久不敢回去。

      继续去上学,用好成绩换来老师的怜悯和庇护,顺利升入高中。老师说幸好她够聪明。

      她聪明吗?除了书本上硬背下的知识,她什么都不会。

      鬼域降临了,他们这片区域没有搬迁,被一群穿白衣服的人管理着。她竟领到了未成年人的食物衣物补助,又被分配了宿舍。生活似乎终于亮起了一丝曙光。

      从初中升上高中,遇到新的男老师。他对她态度和善,经常叫她到办公室私下辅导。直到有一日,他的手朝她的衣服之下探去。

      她真好欺负啊,好像谁都知道没人会保护她,谁都敢来捏一下,踩一脚。

      逃跑吧,躲吧……

      她还能往哪逃,躲到哪里去。

      胡婴看着那张和善的脸,带着眼睛,斯斯文文,微笑着,将手掌探向她衣下。

      她僵直,惊惧地颤抖。

      她为什么还不动,为什么还不动!!

      她叫胡婴,一个出生在胡家的小婴儿,没有别的寓意。她注定孱弱,注定卑贱,注定被所有人欺凌。

      认命了吗?认命了吗?她胡婴这一生就该烂在泥里,永远挣不脱脏污与垃圾!

      一只手游走在她身上,她颤抖,不断颤抖,直到一根弦崩断。

      “啊!!!”凄厉的怒吼冲破喉咙,尖锐到似能剐烂一层玻璃。

      她不是胡婴,她不躲避,不逃跑,她要一把刀!!

      ——一把刀!!

      口袋里磨得锋锐的防身小刀不知在那里埋藏了多久,终于得见天日,它高高扬起,映着办公室标语育德二字反射而来的光,狠狠刺进男人肩膀。

      刺进去!向下割!割开一道竖长至手腕的口子,鲜血迸溅。

      换作男人痛苦尖叫了。

      胡鹰面目狰狞,猛地睁开眼,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映入眼帘。

      她胸腔起伏大口喘息,微微低头,见到右手持握的匕首正插在左臂上,血将衣服染红了一小片。

      这只是清醒过来的一点小小代价。

      她缓过神来,面不改色扒出匕首,在校服上擦擦血,收回口袋。再撸起袖子,掏出小卷绷带,熟练地单手将伤口缠上止血。

      伤口稍微有点深,但没大碍。

      她是醒得最早的一个。

      一点过往回忆而已,还没资格压垮她的精神。她早就不是胡婴了。

      什么意识影响的危险,不过如此。

      目光望向四周,鬼主早已消失,小区竟也不见了,此处成了一片荒野,遍地碎石荒草,乍一望连棵树都没有,杳无人烟。

      ……鬼域消失,她活着出来了。

      不远处,余长安仍伫立在原地,一身红衣,流的血将土地都浸透了,也不知情况如何。

      三个人类队友还在地上躺着,看表情多半不太好过。

      她瞅了瞅身边侧躺着眉心紧皱的凌越,站起身不徐不疾绕到她身后,往她屁股上踹了一脚。

      她最烦这种一看就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会显得她很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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