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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眼泪 “哥,我喜 ...

  •   简单客套的一句寒暄,不带任何情绪,自然地就像陆屹岩只是去楼下打了瓶酱油,把他开门前纠结的“惊不惊喜”和“我好想你”统统堵了回去。

      再次见面的场景他设想过很多次,想过林清和可能会心疼他、会生气、会骂他,甚至会动手,但却独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看自己就像在看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个再见面不会开心,不再见也不会遗憾的纯种陌生人。

      或许是时间篡改了他的记忆,怎么忘了林清和对他的好背后,都是他哥的影子。

      “嗯。”陆屹岩收回手,收敛了笑容。
      其实他看到林清和惨白的脸颊上有抹不自然的红,很想关心几句,但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圈,还是咽下去了。

      “怎么还没进来,外面冷。”奶奶也走了过来。

      “还成,田奶奶给带的特产没拿稳掉了。”林清和收拾好东西,自然地越过陆屹岩进了门。

      “这么大了还是没点眼力见。”奶奶戳了陆屹岩一下,他才犹豫着伸手接过了林清和手里的东西。
      万幸,他没躲。

      奶奶看到林清和脸颊的痕迹,被他一句“蹭的”敷衍了过去。
      一听就是编的,但奶奶却没再顺着陆屹岩的疑惑继续提问,他也只能暂时作罢。

      老太太一向好糊弄,别人听起来漏洞百出的谎话她一听就信。
      比如林清和说“饿了”,她就赶紧去了厨房。

      林清和把背包和外套放好,往客厅走了几米又停下,背后那道目光着实太强烈,于是他转身疑惑地看向陆屹岩。

      陆屹岩的视线乱窜,最后又落回到林清和脸上,干咳一声没头没脑地说:“你瘦了。”

      林清和没理他,径直进了卧室。
      关上门,林清和猛地一下把自己砸到床上,在被子里埋了许久,卡在胸口的那口气才吐出来。

      像,实在是太像了。
      那一瞬间,他恍惚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个除夕,他第一次到这个家里过年的时候。

      那会儿跟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已经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那片社区也被拆得面目全非,熟悉的街坊四邻四散在齐泺的角角落落。
      他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琴洲,揣着一颗空落落的心去哪儿都觉得格格不入,最后还是准备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捱过这个年。

      刚放假的时候觉得学校没有烟火气,结果除夕晚上就来了场大的。
      值班的宿管大爷就着花生米给自己喝了个人事不省,忘了电热锅里还煮着饺子,把宿舍楼给点了。

      消防过来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他在睡梦中被烟呛得直犯迷糊,是陆屹峥把他从火里扛了出来,联系不上他家人,陆屹峥又陪他去了医院做检查。
      在他配合完所有流程在医院走廊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时候,陆屹峥把他带回了家。

      陆家只有奶奶和兄弟俩三口人,两个大的性格都开朗外放,能造出六口人的氛围来。
      那是他前十八年里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后来,他在这个家里过了很多次年,但每每想起来,最深刻的还是第一次。

      距离陆屹峥离开已经整整十年了,林清和总以为时间会把他的不舍和依赖冲淡,所以他压抑着、回避着,不断暗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了失去。

      他可以一睁眼就看到陆屹峥的照片,可以跟任何人毫不避讳地谈论,甚至可以去安慰那场事故中被救下的孩子。
      他以为他成功了,却不曾想到,只要一抹相似的影子,铺天盖地的思念就会千万倍地涌回来。

      过了几分钟,等心里那股无法宣之于口的难受被压制下去,林清和才从床上起来。
      暖黄色的被罩上多了两个晕开的圆,林清和摸摸脸,才发现那是他的眼泪。

      真奇怪,十年前的葬礼他都没有流泪。

      简单拾掇了一下,他拿着换洗衣服准备去洗个澡。
      一开门,陆屹岩板板正正地站在中央,跟站军姿似的。

      林清和这才看清楚了一些,其实陆屹岩除了身形轮廓跟陆屹峥很像以外,细看之下整张脸的相似度并不很高。
      他的眼窝更深、鼻梁更高,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着比陆屹峥凶很多。

      只不过,在他的印象里,陆屹岩一直都是当初那个又干又瘦、总爱跟他作对的小黑猴,前后反差实在是大。

      “有事?”林清和问。

      仅仅对视了一眼,陆屹岩还是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睛,下意识抬了抬手又落下,低声回问道:“你哭了?”

      “结膜炎,”林清和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起开。”

      这种拙劣的借口当然骗不过陆屹岩,只是林清和不想提,他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
      他攥了攥拳,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东西,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送药的。

      “这药膏活血化瘀最有效了,”他把药膏递到林清和面前,小心翼翼地说,“洗完脸直接涂就行。”

      林清和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陆屹岩还傻愣着不动,直到林清和探究的眼神再抛过来,他才慌忙让开。

      客卫隐约响起水声,陆屹岩守在阳台窗户旁,狠狠咬着烟蒂。
      陆屹岩啊陆屹岩,整整四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送个药而已,怎么尴尬成这样!

      他把烟蒂弹到纸杯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胡乱飞舞的雪花,把窗户缝又推大了一些。
      没招儿,他脑袋里总是出现四年前那晚酒醉的林清和,眼睛亮亮的,脸颊带着红晕懵懵地看着他。

      在那之前,林清和总在他面前扮演合格的成年人,尤其是从福利院把他接回来以后,更是把自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监护人。

      那天是唯一一次,他见到了卸下一切伪装的林清和,委屈的、易碎的、茫然无措的,像只披着狼皮扮演猛兽的小鹿。
      所以他冲动过头,把埋在心里的话毫无修饰地全倒了出来,吓得林清和躲了一星期没敢回家。

      一阵冷风扑到脸上,陆屹岩回过神来,听着客卧的水声突然笑了。

      林清和这人他还不知道吗,表面一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其实心比谁都软。
      今天能跟他像以前一样相处,就说明以前的事儿是真不在意了。

      想到这里,陆屹岩又狠狠嚼了两下烟蒂。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奶奶经过阳台时发现了他,赶紧开门把人往里拉,“我那排骨和大白菜放阳台都冻得邦邦硬,你是要给年夜饭加个菜是咋?”

      阳台门一开,二十七八度的暖气瞬间涌出来,落在冻麻了的皮肤上一阵阵刺挠。

      “哎哟,我马上就进去,您出来干嘛呀。”陆屹岩赶紧把烟掐了,半推半扶着奶奶一块儿进了屋。

      奶奶抬手就是一巴掌糊在他手臂上,老人家在暖气房里也穿的是加绒的家居服,又一刻不停地忙活了半天,掌心温度落在陆屹岩冻透了的胳膊上都有点发烫。
      “傻孩子,还没你爷聪明,你爷以前抽烟都是在洗手间坐马桶上抽,换气扇一开那多舒服。”奶奶一边前后搓搓他的胳膊,一边颇为自豪地分享自家老头的生活小妙招。

      “哎嘿嘿,搓我痒痒肉了,”奶奶指尖戳到了陆屹岩胳肢窝附近,他像触电似地耸肩抽回胳膊,“那不还是有味儿呢吗,没素质。”

      “嘿,”奶奶拉着脸佯装瞪他,又不痛不痒地给他一巴掌说,“那也比冻坏了强!”

      “就这一根烟的功夫,真没感觉到冷。”陆屹岩笑着举手投降。

      简单吃过午饭后,外头雪小了点,天也没那么阴沉了。
      临出门前,林清和才知道陆屹岩把行李箱弄丢了,无语地把陆屹峥的羊毛衫找给了他。

      陆屹峥的骨灰葬在烈士陵园,后来奶奶做主把他父母的骨灰也迁到了陵园旁边的墓园。
      林清和没见过二位长辈,之前总是先把陆屹岩送到墓园,然后去陆屹峥的墓碑前等他。

      这几年陆屹岩不在家,林清和来了几次也算熟悉了,便也跟着进去拜了拜。

      “我先去那边,你慢慢来。”他临走前轻声说。

      虽然林清和自己从没感受过什么父爱母爱,但在文学影视作品中,离家的孩子受了委屈总是要跟父母倾诉一番的。
      陆屹岩离开这么久,大概要倾诉好几番才够。

      林清和走后,陆屹岩却只是独自站了一会儿。

      奶奶说他爸妈是自由恋爱,从上学时感情就好,一直好了二十多年,都成了社区里的模范夫妻。
      陆屹岩没见过模范夫妻,也想象不出来。

      爸妈意外去世的时候他才不到两岁,而他能记起的最早的记忆已经是在幼儿园了。

      约莫十分钟后,陆屹岩向墓碑磕了三个头,离开了墓园。

      在大雪的衬托下,烈士陵园更加肃穆,来拜祭的人很多,声音却很小。

      陆屹岩刚走过来便看到林清和身边站了个女孩,他认得,那是他哥救出来的幸存者。
      女孩很快离开了,陆屹岩没有着急过去,站到角落远远地看着他。

      他看到林清和往门口看了看,应该没看到自己,便从兜里掏了袋东西出来,然后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等林清和站起来再往门口看时,陆屹岩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陆屹峥墓碑前放了不少花,那束最大的向日葵是林清和买的,花束旁边是一小堆棉花糖和一朵棒棒糖围起来的简易小花。

      他哥喜欢吃甜食这事儿,还是林清和提起陆屹岩才想起来。
      小学那会儿他自己吃出一口蛀牙,经常疼得不行,后来他们家就基本没再出现糖果一类零食了,他的一口烂牙也从换牙期健康到了现在。

      陆屹岩没见过模范父母,但是是在模范教育中成长的。

      林清和低着头,很轻微地吸了吸鼻子,找个借口走开了。
      陆屹岩满心疑问,攥着拳头硬咽了下去。

      他当然看到了林清和泛红的眼眶和鼻尖,往前数几年以前,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要赡养没有血缘关系的一老一小的时候,都没在陆屹峥墓前哭过。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陆屹岩的目光跟着林清和瘦削的背影一直走,落寞随着北风吹进了他心里,很想跟过去、搂住他,变成两个人的背影就好了。

      林清和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陆屹岩才转回身蹲在他哥墓碑前。

      “哥,今天想跟你说两个很重要的事儿。”他看着照片里跟自己想象的眼睛,拂去新落在墓碑上的雪花。

      “第一个,”他从兜里掏出张折成方形的纸,展开后是一张盖了红戳的实习通知,“过完年我就要实习了,就在你们支队,一线。”
      “别瞧不起人啊,我第一呢,现在你不一定能打得过我了。”他能想到他哥的反应,也知道他哥会支持他自己的选择。

      说完,陆屹岩干笑了两声,咬了咬嘴唇又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

      “还一个事儿,”他认真地看着陆屹峥的眼睛说,“哥,我喜欢林清和,我想跟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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