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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不该质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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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夜色重重,殿内灯影惶惶。
沈翩枝趴在靠窗摆放的美人榻上,脸几乎要烧穿素色迎枕,她艰难地掐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声音被闷住,断断续续,细细弱弱的,像刚出生的奶猫惹人怜爱。
李暄稳坐木椅,头也不抬翻看书卷,语气冷如硬铁:“大声。隔壁的梁尚宫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
沈翩枝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收紧,锦布被攥出几道褶皱。
李暄召她侍寝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皇宫,皇帝听闻固执的孙子忽然开窍,将信将疑,特意派了个女官入府一探究竟。
为了骗过宫里人,李暄便命令她一个人演一出“侍寝”的大戏。
半晌,她咬牙翻身,脸蛋因憋气涨得通红。
沈翩枝干巴巴道:“殿下,不要。”
连着三声啊啊啊的尴尬惨叫。
李暄目光冷冷扫过来,一语双关:“你跟我是仇人?”
想到自己还有个要命的卧底身份,沈翩枝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她压下心底的羞恼与惊惧,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刻意放软嗓音,娇声道:“殿下……轻、轻一点,啊!”
李暄收回目光,神色冷淡翻了一页书。
起初沈翩枝还有些拘谨羞耻,后来也想开了,叫两声总比被抹脖子强,于是逐渐放开进入角色,声音婉转起伏,千回百转,听得人心荡漾。
“殿下,勇猛非凡,龙精虎猛,奴三生有幸。”
“殿下,这个、这个姿势……奴真的做不到。”
“殿下还没好么,奴的腰要折了,求放过……”
沈翩枝心情复杂,没想到多年坚持博览群书居然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为了以假乱真,这回她还加了颤音和喘息,力求逼真。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翩枝嗓子都叫干了,慢慢放低音量。
李暄眼前的红木案几上,错金铜博山炉燃着沉香,袅袅青烟晕开,像在他周身笼了一层朦胧的纱。
他姿态端正如松,一本正经地盯着书册,仿佛榻上的动静与他毫无干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任周遭旖旎,也难扰他半分。
她偷觑一眼,内心呵呵两声。
他倒是装得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他跟白月光什么地方没试过,区区一床榻,于身经百战的他而言早已见怪不怪,指不定他手中的书卷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典籍。
沈翩枝愤愤不平却不敢停,声音渐渐嘶哑,忽高忽低,还夹杂了几声似泣非泣的喘息。
若不是李暄知道她在演戏,还真以为她被人反复揉搓,沉浸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榻上的动静,那声音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
它们像一根根毛绒绒的羽毛,不断撩拨他的神经,素来沉稳的心绪,竟紊乱几分。
李暄猛地攥紧书页,指节泛白。
这个女人满嘴谎言,为何会让他想到枝枝。
不,枝枝不绝不会说出这般露骨的话,她在他面前甚至从未骂过人,顶多抱怨连绵阴雨只能呆在屋里,闷得慌。
李暄偶然听过枝枝与宫里的老嬷嬷对骂,她叉腰骂人的样子其实很可爱。
尤其是为他骂人的样子。
李暄眸间暗暗浮动着躁意,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不知熬过多久,耳边的声音终于停歇。
沈翩枝实在是叫不动了,嗓子火辣辣疼,像被烟熏过一样刺痛。
难怪说做这种事是体力活,她算是完全理解了。
“还不够久。”李暄指尖翻开下一页,淡淡命令。
沈翩枝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低声好气道:“已经半个时辰了,奴实在是……有心无力。”
李暄不变喜怒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沈翩枝拳头硬了,顷刻间又和她的声音一样软趴趴:“奴知错,还请殿下赐教。”
他经验如此丰富,怎么不亲自来演一场。
李暄点评:“只知道叫唤,也不动一动。”
沈翩枝愣了下,他是在怪自己没有弄出点动静来彰显他不凡的能力?
真是细节满满,吃过猪肉的和她这种只看过猪跑的就是不一样。
沈翩枝谦逊地表示受教,当即在床榻上扭成麻花,但动静不够大,她又一骨碌爬起来,双手抓住榻沿,卖力摇动。
美人榻是上好的梨花木打造,通体沉实,撞在墙上发出阵阵沉闷巨响。
激荡的风势掠过,惊得灯檠上的残烛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她怕李暄鸡蛋里面挑骨头,同时扯着嗓子大喊:“好哥哥,妹妹怕冷,莫要在窗边待着。”
“殿下,快些走吧,奴家的夫君要回来了……”
李暄额角突突地跳,指尖几乎要把书页捏碎。
沈翩枝越演越投入,激动地朝窗外大喊:“你不能过来!我是你嫂嫂,你这样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哥吗?方才我不该给你开……呜呜呜”
李暄实在是听不下她的虎狼之词,脸色铁青地走过去往她嘴里塞了块手帕。
沈翩枝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他。
她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还有哪里不满意?
李暄心里烦躁得厉害,又懒得搭理她,最后嫌弃地甩了句:“够了。”
沈翩枝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整个人朝李暄扑去。
他想躲开,目光却在触及梨花带雨的面容时鬼使神差伸手接住她。
李暄说服自己她还有用,暂时不能出事。
沈翩枝的腰扭了。
疼得她龇牙咧嘴,脸皱成一团,嘴里口齿不清地呜呜呜着。
李暄扯出手帕,压着火问:“又怎么了?”
沈翩枝眼泪糊了一脸,“腰、腰扭了。”
李暄无言以对。
“你真是……”
沈翩枝听出他想骂她废物。
心里积压的火突突往上冒,自己又累又哑,他倒是一个人躲清静,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在心里默念莫生气,好女不跟恶男斗,保住小命要紧。
沈翩枝强行挤出一个笑:“殿下,是奴无用,请殿下恕罪。”
两人间距不远不近,恰好够李暄将她模样尽收眼底。
杏眸泪水晶莹一片,波光潋滟,仿佛下一刻就会倾盆而下,但眉眼紧绷,透着一股不肯示弱的韧劲。
李暄恍神片刻,又想起了枝枝。
“有这么疼?”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语气软了几分。
他本意想说府里有专门治疗腰伤的宫廷珍药凝元玉露膏,这点小伤很快就能治好。
沈翩枝疼得正在气头上,听成在质问她。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她忍无可忍小声反驳:“要是殿下不满意,不如换个人来。”
沈翩枝微微仰头,靡艳的唇受了委屈微微嘟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碰上来。
李暄的脸色瞬间阴沉,当即把她扔出去。
他不该对她心软。
李暄痛恨自己竟然被这张脸所迷惑,今夜竟在她身上一而再、再而三荒唐地寻找枝枝的影子。
她必须立刻死,他已经顾不上她嘴里的消息。
沈翩枝猝不及防被摔在榻上,虽然被褥厚实柔软,她依然疼得说不出话。
身体的疼痛立即给冲动的神经降温,她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何必逞一时意气,顶撞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沈翩枝能屈能伸,刚想说点什么软话缓和气氛,他已经拂袖而去。
她无力往后瘫,心里拔凉拔凉的,但腰实在疼,只能先躺平。
还没等她想好要怎么度过眼前这关,李暄折返回来,他手里拿了个墨色的瓷瓶,看着就很……毒。
沈翩枝登时大惊失色。
好在她迅速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惊恐,转而迷茫看向李暄:“殿下,我……我怎么躺在床上。”
关键时刻,沈翩枝不得不再次假扮白月光救场。
李暄站定在床榻前,殿内的烛火又矮了半截,灯影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极具压迫感。
沈翩枝忍住疼痛起身,又重重跌回去,眉毛难受地拧作一团:“我的腰怎么了,好疼……”
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嘴里自责道:“是不是灵芝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倘若她要伤害您,您不用顾及我的安危,在枝枝心里,您才是最重要的。”
李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有多重要,能为我去死吗?”
沈翩枝话音骤然一滞,整个人登时怔住,愣了好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几个字:“当、当然。”
李暄坐到榻沿边的矮凳上,双眸黑沉沉的,宛如不见底的幽潭。
他明明坐着,还矮她半个头,她却有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压迫感。
沈翩枝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连呼吸都透着滞涩,声音怯怯:“殿下为何这样看我。”
心中惴惴不安,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想杀了她。
冷风自窗棂缝隙悄然而入,掠得烛火微微摇曳,昏黄光影在四壁晃荡不定,垂落的帷幔却落纹丝不动,空气凝冻如冰。
满室沉谧,沈翩枝耳边灌满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李暄打破沉默,眼眸微弯:“瞧你,吓得脸都白了。”
“我怎么会杀你。”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有种在说反话的感觉。
沈翩枝干笑两声:“是疼的。我怎么会怕殿下。”
李暄面不改色道:“灵芝搬东西闪到腰,我出去拿药。”
沈翩枝恍然大悟地哦了声,目光盯住他手里的瓷瓶,生怕下一刻被强行灌进嘴里。
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药?”
李暄眉头微挑,似笑非笑道:“要试试吗?效果极佳,一粒见效。”
哪有治扭伤的药是吃的?
沈翩枝警铃大作,硬着头皮胡诌:“我、灵芝吃不了苦,苦味会让她醒过来。”
李暄定定看着她,目光高深莫测。
沈翩枝鼓足勇气朝他伸手,指尖堪堪捏住他的衣袖一丁点,轻轻拽了拽。
“我想多陪陪殿下,腰疼也没关系。”她放软声调,带着几分隐忍的委屈:“我能忍。”
李暄的手臂朝旁移了移,挣脱她的手指,态度显而易见的冷淡。
沈翩枝的手僵在空中。
什么灵丹妙药那么快就治好了他的恋爱脑?
难道是不满意她方才的演技?有一说一,她真的尽心尽力了。在那短短一个时辰内,她已穷尽毕生所学,甚至超常发挥。
李暄忽然问:“我怎么分清你什么时候是枝枝还是灵芝?”
原来他刚才是在判断自己是谁?
不对啊,李暄不是只把她当替身工具人,怎么还当真了。
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
沈翩枝摸不准他的想法,试探道:“大概每隔十个时辰就能出来一个时辰。”
李暄神色莫辩,修长的指节忽高忽低摩挲着墨色瓶身。
沈翩枝的心也忽上忽下,生怕他下一刻拔开瓶塞给自己喂药。
“不过,”她补救道:“殿下想我的时候,多喊我的名字,我一定想办法来见您。”
李暄不咸不淡哦了声:“我观你们二人之间记忆似乎不互通,你如何能听见我的声音。”
沈翩枝立刻表决心:“因为我爱殿下啊。”
李暄抬头,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猝然投进两簇火星,亮得骇人。
沈翩枝被他看得心惊胆战,脊背上蹿起骇人的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下溜遍全身。
她哪个字说错了。
屋内再次陷入逼人的死寂,落针可闻。
李暄扯了扯嘴角,但却不像在笑,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你爱我。”
沈翩枝答得战战兢兢:“是、是啊。难道殿下不爱枝枝了?”
书里明明写了他们两人在冷宫相濡以沫,爱得死去活来。
李暄眉梢猝不及防弯了弯,稍纵即逝。
“怎么会。”他的声音柔得瘆人,“你不该质疑我的爱。”
李暄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还未成形的希冀破灭。
她果然是假的。
枝枝怎么可能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