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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声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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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漏尽,偏殿灯火未熄,荧荧一盏孤灯映着四壁清寂。
沈翩枝蜷身裹入锦被,缩作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眸子警惕不移地牢牢凝在紧闭的殿门上。
她心里拿不准李暄到底信了几分,生怕他下一刻提剑杀进来,取她性命。
方才守在正殿门口的太监来了一趟,半威胁半利诱她须得假装已经被秦王宠幸,掩人耳目。
这倒是与书中描述的大差不差,李暄需借一个女人来为他应付宫里的皇帝。
沈翩枝盯得眼睛发酸,难受地闭上眼,脑海不自觉回忆书中枝枝的事。
书中有限的正常剧情里,李暄回忆他七岁时父母双亡,后遭现太子构陷打入冷宫。
深宫之内人人趋利避害,皆不愿近身伺候他这落魄王孙,末了这桩苦差落到没有靠山的枝枝身上。
枝枝年长李暄七岁,未因其落难而轻慢,反倒事事尽心,样样仔细。
为了防止他遭歹人暗害,枝枝每次进膳必以身试毒,衣物也总要拆洗三遍,生怕夹层里被人缝入细针,夹杂毒物。
两人在冷宫中相依为伴七年,李暄对她的倚赖早已深入骨血,近乎偏执病态。
书里多次强调李暄认定枝枝从未离开他,始终坚信枝枝终有一天会回来。
沈翩枝骤然睁眼,猛地撑坐起身。
李暄会相信如此荒诞的故事,说到底是对枝枝思之如狂,情难自抑。
甚至不惜自欺欺人。
她恍然大悟。
难得有一个熟知枝枝往事的人,李暄或许是想通过她去怀念枝枝,追忆往昔。
换言之,什么枝枝转世根本不重要,要紧的是,李暄需要她扮演枝枝。
她只是个替身。
想通这一层,沈翩枝暗暗庆幸自己急中生智想了一体双魂这个绝妙说辞,正好给李暄和她都留有缓冲余地。
他恋爱脑发作想白月光时,她就假扮枝枝以解他的相思之苦。
他恢复正常时,她就老老实实当灵芝,帮他应付宫里的人。
一份工钱两份活,好一个会剥削的奴隶主。
但命好歹是保住了,只要她模仿得足够像,李暄暂时舍不得杀她,她也能借着这喘息之机筹谋脱身退路。
沈翩枝理清思路后浑身轻松,紧绷的神经软和下来,重新躺回榻,慵懒舒展四肢,静静闭目调息。
歇了片刻,面上忽的泛起一层薄热,清丽的杏眼陡然睁开,眸底漾满羞赧与窘迫。
她又坐起来,哎呀一声:“我说他被亲反应为何那么大,原来是这个原因。”
李暄既然只把她当个睹物思人的物件,自然排斥她的亲密接触,而她情急之下贸然亲上去,也难怪他会震怒抗拒。
“说得好像我想亲他似的。”沈翩枝想起书里李暄毫无顾忌的索取,轻哼了声骂道:“跟枝枝日日肆意妄为,装什么纯情。”
她翻了个身,眼睑慢慢不受控制坠下。
不过她编的故事漏洞百出,也是难为李暄还要假装相信,恋爱脑晚期真没药治。
另一边正殿之内,烛火高燃,映得殿中明如白昼。
银甲护卫红豆单膝垂地,神色沉肃,细细禀明灵芝的身世底细。
她本出身破落山村,凭着一副过人容貌,蛊惑了县令之子,哄得那人将她送入京城谋生。入京之后,又贪恋繁华富贵,转眼勾搭上侯府纨绔子弟,抛弃县令之子。
灵芝一心以为可借此攀上高枝,却不料被侯夫人当众羞辱。那世家公子本就轻薄寡情,怎愿为一介山野农女与侯府决裂,当即便与她恩断义绝。
她没有靠山,又在京中贵圈颜面尽失,再难找到好人家。
偏偏她仗着美貌自幼心气高,离家前放了狠话要飞上枝头做人上人,如今即便潦倒,也不愿灰头土脸返乡。
红豆道:“灵芝在走投无路时遇见太子,太子不知许诺她什么,她答应入宫成为侍寝女官,之后潜入秦王府做卧底。”
李暄立在剑架之旁,手中持一方麂皮,不疾不徐擦拭着出鞘长剑。
剑刃锋利,却切不断他眸中的寒意。
擦完了,他举起剑,修长的指尖轻弹剑身,嗡地一声鸣响,满室寒光。
“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红豆应喏,神色欲言又止。
李暄余光一瞥,淡淡道:“有话直说。”
红豆沉声道:“属下斗胆,敢问为何殿下不找个由头直接杀了她?”
在红豆看来,灵芝心机深沉又爱慕虚荣,也非太子心腹没有利用价值,何必放在眼皮子底下膈应。
长剑归鞘,锵然一声震彻大殿,撞在红豆胸口上,他登时浑身僵硬。
“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红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他方才竟然在教主子做事。殿下不杀灵芝自有他的考量,哪里轮得上他指手画脚。
李暄挥手让他退下。
殿宇空旷寥落,纵然满堂烛火摇曳,也填不满黑暗。
李暄站在原地久久不动,跳跃的烛火映在他俊美面容上,明明灭灭,难分情绪。
灵芝的谎言拙劣荒谬,今夜唤她来原是想吓吓她,趁机套出些太子的把柄。
谁知她竟生了那样一张脸。
李暄抬手抚上剑架凸起的金漆桃花纹样,指尖微按,机关缓缓转动,正对的石壁徐徐向内凹陷,露出一方暗格。
他缓步上前,伸手从中取出一幅卷轴。
珍而重之展卷铺开,最先入目的是一双杏眸,灵动含笑,而后挺鼻樱唇次第显露,及腰的长发微卷,如海藻般分布在前胸后背,勾勒出姣美的线条。
“枝枝,今日有个人长得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李暄目光凝在画中人红润饱满的唇瓣上,耳根莫名泛起潮热,骤然又变成炸毛的猫,拼命擦拭自己的唇瓣。
他恨恨地想,这个叫灵芝的女人应该庆幸长得与枝枝有几分相似,不然今夜他便要将她大卸八块。
李暄眼眶猝然酸胀,暗沉的眸子浮起一层薄雾。
一转眼已经七年了。
他已经长得比枝枝高了一个头。
这夜李暄罕见地梦见了枝枝。
她躺在狭窄的榻上小憩,李暄走过去轻轻脱靴上床,侧身躺在她身边。
自从父亲战死,母亲殉情自缢后他便难以入眠,唯有躺在枝枝身边才有片刻安睡。
李暄把自己缩进枝枝怀里,仰起头去看她。
枝枝一睡着就极难唤醒,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知道。
李暄屏住呼吸缓缓凑近枝枝的脸,忽然她的脸变成灵芝的模样。
李暄倏然惊醒,无眠枯坐至天明。
沈翩枝却一夜无梦,睡得竟意外香甜,她都佩服自己乐观的心态。
离开正殿的一路畅通无阻,沈翩枝平安回到自己院落,小荷早早就在门口等着。
她踮脚张望,几乎是在沈翩枝出现的瞬间两眼放光地迎上去。
“灵芝姑娘,王爷竟然留您过夜了!”小荷卯足劲儿大喊,恨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
话音刚落,左侧杜若屋里传来茶碗重重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小荷上前一步,低声愤愤道:“昨夜姑娘被传召,隔壁伺候杜若姑娘的小柳阴阳怪气您用了卑鄙手段才能侍寝,还嘲讽您定然会被秦王逐出门去,我气不过跟她吵了两句。”
沈翩枝正心力交瘁,以“秦王不喜张扬之人”为借口,叫小荷低调些。
小荷双手捂住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指了指屋子说要休息,交代小荷午膳不用叫她。
小荷瞧见她眉宇间的疲惫,朝她暧昧地挤眉弄眼:“奴婢省得,姑娘只管安心安歇,有事随时传唤奴婢便是。”
沈翩枝知道她误会了,也懒得辩解,径自回屋。
掀开裙摆,大腿外侧有一团明显的淤青。昨夜为了流眼泪,她快把大腿掐断了。
她其实不困,但一沾上床倦意便席卷而来,一觉睡到晌午后。
小荷听见屋内有动静,立时端着温热膳食入内。
沈翩枝看了眼未动一口的饭菜,问她怎么不吃。
小荷凑到沈翩枝旁边,摇头道:“奴婢等姑娘一起。”
灵芝姑娘心善厚待她,但她不能没有规矩,更不能得寸进尺。
沈翩枝看了眼冒着热气儿的饭菜,笑着道谢,心里对小荷高调张扬的不满散了一大半。
要在冬日非用膳的时辰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小荷必然废了不少功夫。
用完膳,小荷替沈翩枝重新梳整发髻,沈翩枝让她弄个简单点的,小荷却不肯。
小荷:“冬日天短,眼看天要黑了,万一今夜殿下又遣人传召,姑娘仪容半点马虎不得……”
沈翩枝:“秦王日理万机,怎会沉溺女色。”
李暄昨晚才被她这个冒牌货强吻,气还没消,不会那么快想见她,现在最紧要的是在他治好恋爱脑前跑路。
等他日后回过神,必定会将这桩荒唐过往视作黑迹,毫不留情抹去。
谁料暮色渐沉、华灯初上之时,前院竟遣人传来口信,命她今夜去偏殿侍寝。
小荷高兴坏了,眉飞色舞握住沈翩枝的手:“姑娘!奴婢就知道您非池中物!”
沈翩枝笑得比哭还难看,前一晚才九死一生,今晚上又要极限求生。
这回该用什么理由切换人格?她不想体验再次被剑指着的滋味,尤其李暄还提出上刑逼迫灵芝让位给枝枝。
沈翩枝战战兢兢走进偏殿。
李暄一身玄色暗纹长袍端坐于殿内的太师椅上,右手拿着一本书,遮住大半俊容。
殿内空旷死寂,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孤影单薄。
李暄听见动静,微微下压书册,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沈翩枝正琢磨到底是扮演枝枝还是灵芝,他先开口淡淡叫了名字。
“灵芝。”
一来就叫她灵芝,莫非他今天不需要她扮演白月光?
沈翩枝谨慎地观察李暄的神情举止,清了清嗓子,换上灵芝那副含羞带怯的声调:“殿下——”
李暄淡淡道:“你不清楚你的身份?”
沈翩枝站在原地茫然片刻,难道不是想见灵芝?
李暄不耐烦道:“宫里没教你侍寝女官应当如何伺候?”
沈翩枝愈发迷茫,难不成要她侍寝?
“发什么愣?过去。”李暄眉头一拧,眼神瞥向窗边的美人榻,示意她走过去。
他周身散发着摄人的寒意,沈翩枝不得不去。
为了维持灵芝爱慕秦王的人设,她一步三回头朝李暄投去含羞带怯的眼神,生怕他不跟过来似的。
心里愤愤不平,书里果然都是骗人的。
什么对枝枝守身如玉,痴心不改,敢情还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昨天被她亲的时候一脸嫌恶,现在又上赶着要睡自己,真不要脸。
沈翩枝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又想到书里那些没羞没臊的高难度动作,不由得面颊发烫。
然而她在床榻上等了半天,李暄依旧岿然不动坐在椅子上。
她忍着羞臊宽衣解带,嘴里娇滴滴地唤道:“殿下~”
“你在做什么?”
李暄目光从书卷上抬落,粗粗往榻上扫了一眼,立刻嫌恶地移开,冷斥道:“不用脱。”
沈翩枝满头雾水,他要穿衣服来?
书里确实写过他觉得脱衣服太慢。
啧,猴急。
李暄见她朽木不可雕也的模样,不耐道:“宫里来人了,等会大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