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狡女》甄悠

23、胡捣练·圣宠之斗

　　（1）

　　夜色冰凉，那一隅天地的星星虽罗列密布，但总觉得看不够。曾几何时，萧溪玥很羡慕红宫墙里的人，一荣俱荣的想法在心中久久萦绕，可是进来后方才明白个中滋味。那让人窒息的孤寂和失落，就若刀片切身，痛得麻木。

　　芷芸给萧溪玥披上青蓝镶金丝狐毛斗篷，道：“娘娘身子虚，这是风口，快随奴婢进屋吧。”萧溪玥幽幽的道：“雪落离京已经三十五天，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原以为她会北行，或者西行，没想到爹却说她往南走了。”

　　芷芸接过旭冉递来的手炉，放进萧溪玥怀里，笑道：“郡主昨日不是给娘娘来信报平安了吗？娘娘不应如此担心。再说郡主胆大心细，皇上也常夸郡主机敏过人，就算遇到啥事，也会化险为夷。”

　　萧溪玥捂着手炉，一面往殿门走，一面缓声道：“不管如何，雪落终归是个女子，整日东奔西走，受苦受累，真让我心疼。爹也真是的，怎可让雪落到处瞎跑呢？都怪乐迦大师，说雪落‘天煞孤星’，害得雪落至今也没个好归宿。”芷芸道：“娘娘对郡主的关切爱护之情让奴婢好生感动。”

　　旭冉打起帘子，萧溪玥进殿，芷芸给萧溪玥脱斗篷，萧溪玥放下手炉，坐在炕上，喝了口热茶，道：“后宫最近一直不安宁，老有人说兰昭仪阴魂不散，李元妃为此杖毙了好多太监和宫女？”芷芸蹲下身子给萧溪玥捶腿，道：“那些奴才和奴婢愚昧无知，自己心里有鬼却到处散布谣言，李元妃为皇后分忧后宫诸事，自是要担起这个责。”

　　萧溪玥靠着炕背，道：“真没想到兰昭仪死前会遭那么多罪，凌迟处死只是针对罪大恶极者，没想到皇上会用在兰昭仪身上。”低下头，凄凄的道：“一天十刀，足足挨了二十天。”芷芸道：“皇上想以儆效尤，手段自然要毒辣些。”萧溪玥道：“我最近睡不安，莫不是兰昭仪的冤魂缠上了我？”

　　芷芸低呼一声，道：“娘娘是千金之躯，不干不净的东西怎敢扰娘娘清净？奴婢明日传太医给娘娘请脉，太医给娘娘开些宁神的药，娘娘服用后便神清气爽了。”萧溪玥道：“好。”起身往西暖阁走，道：“再过几日便是千秋节，礼单上的寿礼可有尽数备齐？”芷芸打起珠帘，道：“娘娘放心，奴婢早就备齐了。”萧溪玥“嗯”一声，道：“安置了吧。”芷芸道：“是。”回头传盥洗宫女进西暖阁。

　　烛火嗤嗤燃烧，烛泪一滴滴往下落，在烛台上堆成小山。萧溪玥躺在床上，命宫女挽起绛紫幔帐，瞪大双眼看烛火。那烛火在黑眸里一动也不动，看得久了，双眼发胀，眼泪在眼里转来转去，没有眨眼，眼泪便流了出来。那眼泪悄无声息的滑过脸颊，落到枕头上，浸湿枕面两只戏水鸾凤。

　　（2）

　　萧溪玥半睡半醒际，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那声音时大时小，时远时近，仿若有人呢喃，又仿若有人低泣。萧溪玥睁开眼，掀起棉被起床，悄悄走出宫殿，只见眼前的路没有一丝光，四周很静，只有风声呜呜作响。萧溪玥一步步往前走，忽地一只手搭上肩头，那手沾满血腥，鲜红灼热，直刺人心。萧溪玥瞬时怔住，全身颤抖不止，后背被冷汗浸湿。寒风越来越大，枯叶满天舞，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手蓦地消失，一个骷髅头笑着朝萧溪玥飞来。那声音凄惨切切，甚是刺耳，萧溪玥花容失色，想跑却挪不动脚步，只得大声喊：“有鬼，救命啊，有鬼，救命啊……”

　　芷芸闻声跑进西暖阁，冲到床边，萧溪玥猛地睁开眼，抱着芷芸大哭，哭了几声，一口气上不来，登时晕了过去。芷芸掐萧溪玥人中，朝夜值的春柳道：“快去传太医。”春柳道了声“是”，匆匆离去。芷芸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放在萧雪落右皓腕上，眉头微蹙。

　　第二天一大早，萧溪玥被兰昭仪冤魂缠身的事传遍整座皇宫。杜瑾柔虽下懿旨不许任何人谈及此事，但堵不住悠悠之口。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传成了“兰昭仪为报仇，每月会索一位嫔妃的命”。颜凌烈知道后大怒，呵斥杜瑾柔管制后宫无方，罚杜瑾柔在凤仪宫闭门思过。谈及此事的人，除了得宠的几个嫔妃被禁足，其余的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统统被割掉舌头，砍去手足，浸在盐水里使其生不如死。自此以后，所有人噤若寒蝉。

　　萧溪玥躺了两日，一直没醒。朝阳宫内所有奴才都失措无神，唯独芷芸依旧如常。芷芸的父亲孙奚松是名医之后，曾官至太医院副使。天统五年，颜惠澹两岁的嫡子夭折，颜惠澹迁怒太医院，孙奚松等人被判斩立决，芷芸的母亲悲伤过度，身子一直不好，一年后逝世。

　　芷芸那时方十一岁，失去双亲，很是可怜。萧天楠感念孙奚松曾救治过定南王妃，便将芷芸收留。萧溪玥入宫时，芷芸跟着入宫。芷芸虽然只跟孙奚松学了五年医，但已得孙奚松大部分真传，她是极聪明的人，此刻虽心急如焚，但并未乱方寸。

　　芷芸为萧雪落把过几次脉，发现萧雪落中了一种叫“天葵兰”的剧毒，回忆萧雪落最近去过何地、做过何事、说过何话，细细分析，找出了罪魁祸首。她将详情告诉进宫探病的萧天楠，萧天楠知道乐迦大师擅于解毒，但没有在京，想着萧雪落和乐迦大师颇有渊源，一直有书信来往，便飞鸽传书给萧雪落，让萧雪落请乐迦大师回京。

　　（3）

　　子夜时分，皇宫大苑内死气沉沉，阴风阵阵吹，漫天星星尽数隐匿。忽见一个黑影在殿宇间飞上飞下，那黑影轻功极好，一路无声无息，没有一人发觉。黑影飞到景华宫正殿的西暖阁外，耳朵紧贴窗户。

　　西暖阁的炕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德妃，一个是阮修仪。只听阮修仪低声道：“姐姐这招一箭双雕，除去萧贵妃，又让皇后受罚，可惜李元妃终究没受牵连。”德妃拿起一枚玉如意，一面摩挲，一面缓缓道：“李元妃仗着皇上几分宠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只想教训一下她而已。”眉角上扬，冷哼一声，“没想到她肠胃不适，不能吃甜品，萧贵妃说那重阳糕极像她娘做的，连着吃了好几块。”

　　阮修仪接过话茬，“光吃重阳糕只是小吐小泻，但萧贵妃偏偏爱菊花，那重阳糕里混杂的天葵兰遇到菊香便变成剧毒。姐姐的天葵兰真神奇，人吃下后，起初并无任何不适，两三日后扰人心绪，接着便昏迷不醒。”德妃放下玉如意，道：“天葵兰产自大宁，没人想得到是我花重金托人买的。”阮修仪道：“姐姐接下来会怎么做？”

　　德妃道：“皇上虽不再宠萧贵妃，但她有个儿子，父亲是都元帅，妹妹又很受皇上青睐，谁也不能预料以后会发生何事，因此我打算将错就错。”顿了一顿，冷笑道：“昏睡二十来日便死去，也倒便宜她了。”

　　忽听“嗤”的一声，阁内烛火尽数熄灭，窗户被打开，一个人影飞进西暖阁。那人影披头散发，瘦长的身影在月辉下一步步靠近德妃和阮修仪。阵风吹来，纱帐飘来飘去，那人影不清晰的五官时隐时现。

　　阮修仪和几位宫女吓得大声尖叫，阮修仪更是紧紧抱着德妃瑟瑟发抖，嘴里直嚷嚷：“兰……兰昭仪回……回来索……索命了……”德妃虽也有些惊慌，但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定了定神，厉声喝道：“有本事就现真身，本宫不怕你。”那人影霍地闪到烛台边，一步步后退，身影消失在窗外。

　　德妃吩咐人点燃烛火，快步走出正殿，左顾右盼，怒道：“谁敢在景华宫装神弄鬼，给本宫滚出来。”在院四周一面走，一面喝道：“她们怕你，本宫可不怕你，后宫本就是冤魂集聚地，千百年来，死不瞑目的何止你兰昭仪一人？你如果真想索命，就第一个来找本宫，本宫随时奉陪。”

　　景华宫很静，只有德妃高亢的声音一波波传向未知远方。一轮残月悬在西山顶，整片大地雪白无色，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到处飞，气氛十分可怖。

　　德妃在院里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不妥，回西暖阁后，见阮修仪脸白似雪，腮边全是泪，忍不住冷笑道：“真丢人。”阮修仪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嗫嚅道：“姐……姐威严……严不可方物，妹……妹妹佩……佩服得紧，妹……妹妹定当学……”一语未了，晕了过去。

　　德妃啐了一口，道：“这般没用的废物不配跟着我。”她吩咐人送阮修仪回宫，盥洗后躺在床上，隐约觉得方才发生的事不同寻常，究竟是哪里不同寻常，想了半宿却也想不出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