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如意令·各自为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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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擦黑时，徐士淼离开，颜永晨走进云岫居，坐在书案边，坐了好几个时辰才展开白锦布，只见上面写着：
女之事夫，如臣之事君，臣之事君，其心惟一，此谓之忠；女之事夫，其心惟一，此谓之节。故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事二夫，良以此也。
妾草茅贱质，蒙殿下不弃，得谐琴瑟之欢。奈何时运不齐，天不见怜，生生拆散云间鸾凤。妾幼读诗书，颇知义命，非不谅坠楼之可嘉，实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故挥泪作别，饮恨北行。妾既勉从，君危幸免，逆烈不知从意，以为饥鱼吞饵。吁，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哉？
今至良乡，密迩燕京，妾可逞洁身之机也。妾之死为纲常计，纵忍辱偷生，苟延残喘，受后世唾骂，妾之羞也。妾之一死，为后世为臣不忠、为妇不节之劝，妾之幸也。逆烈恶贯满盈，其亡不久矣。妾顾殿下修德政，肃纪纲，延揽英雄，务悦民心，以仁易暴也。殿下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切勿以妾故，哀恸伤生，而作儿女态也。妾裁书永诀，不胜呜咽悲愤之至。
颜永晨双手紧捏白锦布，手背青筋暴绽，根根可数。瞪大的眸子里既有烛光，也有泪光。那烛光闪烁不定，一团浅黄中有一丝红星，红星一点点灼烧，瞬时转为熊熊大火，接着渐渐变小，最后又化为烛光。那泪光久久蕴在眼里，始终不肯消失。风吹开窗户，蜡烛“哧”的一下熄灭，两行泪划过脸颊，落地无声，似乎不曾有过。月辉洒进，白莹无暇，画屏上两只鸳鸯仿若活了般，只管在荡荡绿水中把爱秀。
（2）
历史的车轮滚滚转，转眼便碾下了两载尘土。颜凌烈即位五年来，不但广搜陈国美人、霸占王公大臣妻女，还大兴土木、滥杀无辜，引起朝堂上下不满。五月，渭河泛滥，朝廷没及时赈灾救灾，数万灾民涌入京兆府，打死昏庸无能的府尹。随后两月，当地绿林首领元志率玄燕军攻占了京兆附近的耀州、武亭、周至、华州等地。各路豪杰群起响应，纷纷发动起义，陈国西南一片混乱。
夏日离去，寒潮来袭，日子一天比一天清凉。这日萧雪落起了个早，坐马车进宫看萧溪玥和侄子颜锦程。
朝阳宫里，三位宫女在为菱花镜前的萧溪玥更衣。那镜中人脸似玉盘，肤若凝脂，眉如新月，细长凤眼锁秋水，朱唇微抿，笑如春杏初绽。她头绾彩凤碧玉珠钗，鬓边缀翡翠俏花钿，项戴紫韵璎珞圈，身着水红缕金牡丹织锦缎长袄，腰间系藕荷色宫绦，当真是雍容华贵，富气逼人。
萧雪落朝守门太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走进正殿，站在珠帘外看西暖阁的萧溪玥。萧溪玥从镜子里看到了萧雪落，笑道：“明日是锦程三岁寿辰，你这个做姨的可有准备寿礼？”萧雪落撩起珠帘走进，笑道：“当然准备了。”萧溪玥遣退左右，拉起萧雪落的手，叹口气道：“半月不见，瘦了。”
萧雪落漫不经心的道：“我吃得好睡得足，哪能瘦？”萧溪玥摇了摇头，轻声道：“三姐想给你说件事。”萧雪落见萧溪玥眉头紧锁，已猜到萧溪玥所说何事。萧溪玥拉着萧雪落坐到临窗的软榻上，看了眼初阳，道：“如有机会，你尽快远离燕京，不然，早晚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萧雪落道：“我怎么忍心让三姐独自呆在深宫？三姐纯朴无心机，应付不来后宫的尔虞我诈。”萧溪玥笑道：“我倒不怕，皇上虽不像以前那般宠我，但我好歹有个儿子，不管发生何事，皇上总会顾着我们母子。”
宫女奉上茶，萧雪落端起茶杯，揭开茶盖，见上面飘着几片菊花瓣，一时愁绪满怀，幽幽的道：“娘最爱菊花，只可惜……”萧溪玥含泪道：“一会咱姐妹俩去寿华殿给娘上香磕头。”萧雪落“嗯”了一声，把茶杯搁在高几上，拿起萧溪玥的手绢给萧溪玥擦泪。萧溪玥接过手绢，自个儿擦泪。
萧雪落从袖兜里掏出一个荷包，那荷包是块浅褐小碎花绸缎，正反两面各绣了两朵白杏。萧溪玥擦净眼泪，柔声道：“还留着呢？”萧雪落点了点头，“总会时不时拿出来看看。”萧溪玥道：“有去打听那人是谁吗？”萧雪落笑道：“什么都不了解，怎么打听？”顿了一顿，道：“快七年了，他的样貌都记不清了，不过印象中应是高高瘦瘦的。”
萧溪玥沉默一会，道：“如果想离开燕京，眼下有个法子可以试试。”萧雪落摩挲杏花，并未说话。萧溪玥伸手在萧雪落眼前晃，萧雪落收好荷包，道：“昨儿听杜威说不日要启程去西南围剿叛军，难道三姐是想让我跟着杜威离京，然后趁机溜走？”
萧溪玥“嘘”了一声，朝暖阁外道：“你们都退到殿外去。”对萧雪落小声道：“皇上最近忙于西南叛乱之事，无暇顾及你，要是闲下来想出新花样，哪会管什么天煞孤星？再说，皇上不是很信命数，到时你指定躲不过。皇上要用点心待你倒好，但皇上只有两分新奇劲，过了就弃一边。三姐已陷在深宫，你可不能重蹈覆辙。”说完用手绢捂嘴轻声抽泣。
（3）
萧雪落道：“躲不过便不躲，不过多出去长长见识总是好的。”萧溪玥摘了朵摆在窗台上的茉莉，插在萧雪落鬓边，笑道：“既然如此，那上完香磕完头后赶紧回去拾掇拾掇，皇上那边我已想好说辞，出京后就看你自己了。你那么聪慧，逃了又不着痕迹并非难事。如果可以，不要回来了，可不能把后半生毁在深宫。”
萧雪落取下茉莉花，扔到窗外，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还是别跑了，皇上对我这般好，我干嘛要跑？”萧溪玥眼中含哀，低头不语。萧雪落笑道：“其实我是舍不得三姐。”萧溪玥抱着萧雪落，道：“你不要管我了，实在不行，去大漠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萧雪落道：“三姐只需照顾好自己和锦程，不用费心它事。我是打算出京，不过不是逃避，而是有事要做。”萧溪玥道：“你不说我还想不起，一说我得问问你，你为何老是乱跑？你知不知道爹很担心你？”萧雪落道：“我不想提他。”萧溪玥嗔道：“这几年你和爹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你可是最喜欢爹的，现今却……”
忽听宫外有人高声喊：“皇上驾到。”萧雪落和萧溪玥一怔，快步走出西暖阁。
萧雪落和萧溪玥请完安，颜凌烈对萧溪玥道：“朕明儿要去行围，不能给锦程过寿辰，今儿晚膳时你跟锦程来朕的寝宫，朕给提前过。”萧溪玥欠了欠身，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颜凌烈问萧溪玥吃穿住行是否妥当，言语间甚是关心。萧溪玥笑着一一作答，颜凌烈嘱咐太监和宫女好生伺候萧溪玥，对萧雪落道：“跟朕出去走走。”萧雪落笑道：“雪落遵旨。”朝满脸忧容的萧溪玥使了个眼色，跟着颜凌烈离开朝阳宫。
出了朝阳门，十几个人随颜凌烈迤逦前行。行了一阵，颜凌烈遣退左右，只留萧雪落。萧雪落正揣测颜凌烈有何用意，听见颜凌烈道：“朕今日早朝见大宁特使时，大宁特使带来大宁皇帝瓦耶兮明的联姻书，你觉得朕该怎么做？”说完回头笑看萧雪落，萧雪落躬身道：“皇上英明神武，心中自有圣断，雪落愚钝，不敢妄言。”
颜凌烈踱小步，道：“西南最近不太平，朕唯恐生出啥乱子，因此想应了。”又道：“有萧然等将领驻守大陈边关，朕可以放心对付元志那帮逆贼。”踏上一座木桥，道：“待朕平定西南叛乱，朕要养精蓄锐，然后灭掉赵国，统一华夏。当年陈军破长安时朕年纪尚小，不然朕定会亲率精兵乘胜追击，一举灭赵。”
萧雪落悚然一惊，心想，颜凌烈为何会对我说军事机密？真没看出他如今就有灭我大赵的野心，我得告诉姑姑，让姑姑提醒二叔小心提防。
颜凌烈走进一座凉亭坐下，道：“紫嫣下嫁给了萧逸，朕没其他妹妹，只好封某个王公大臣的女儿为公主，嫁给瓦耶兮明。这个女子必须心细如尘，不但有胆有色，还要忠于朕。”萧雪落已猜到颜凌烈要说什么，一动不动的站着。颜凌烈道：“你怎么不问朕打算把谁嫁过去？”萧雪落道：“如果雪落没有猜错，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颜凌烈笑道：“其实朕也不舍得把你嫁到大宁，不过比起朕的江山，女人不算什么。”萧雪落道：“皇上可是忘了雪落天煞孤星之事？”颜凌烈哈哈大笑道：“命理之说岂可尽信？朕叫乐迦大师说你命好不就可以？”压低声音道：“克死瓦耶兮明也好，待朕灭了赵国，会灭大宁，到时把你夺回，纳入朕的后宫，美哉美哉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如意令·各自为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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