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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殿相对 徵君,我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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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沉重的钟鼓,从宫门前敲响。
紫极宫内,巨大的金丝楠木盘龙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其间留出一道通路,等着权势最赫者上殿。
那人当然不是皇帝,皇帝上殿,只需由后殿转入前殿。这条路,是给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使持节、都督九州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的谢恒留出的。
“大将军到——”殿外传来了宦官唱名声。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那道门。
所谓“大将军”,只是对他手握的如许多显职的简称。历朝历代更迭至今,三公的权力早被架空。大将军才是一国实权所在。
事实上,从上一辈开始,谢家的权力就已经比皇帝还要大了。
很快有脚步声传来,有节奏,亦有力。皂靴底与金砖碰撞发出“蹬蹬”声响,落在众人心头。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这些都是他的特权。
谢恒身着一身玄色锦绣官袍,头戴玉冠,腰悬佩剑。眉眼如刀锋,薄唇抿着冰冷的弧度。阔步踏入殿内,直直踏上殿内的玉阶,行至皇帝近侧,如巍巍玉山般立在龙椅旁五步的距离,朝着幼帝一拱手。
“臣,谢恒,参见陛下。”他的声音清冷低沉,自带三分威压。
殿内的文武百官都已跪下,只有谢恒长身玉立,如鹤立鸡群。他身姿颀长,昳丽如芝兰玉树,周身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在朝会上,甚至无需躬身,只是略略低了低脑袋。
小皇帝如坐针毡,冕旒后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只是挥手说:“大将军请起。”
当谢恒再度仰起头时,满朝文武才在之后起身。朝会这才开始。
这些画面,都一一落在了陈虞的眼中。她就在紫极宫外的丹墀上默默伫立着,向殿内远望,见怪不怪地看着这如同走过场般的朝会。
似这样走过场的朝会,自她出生以来,每天都在上演,当然见怪不怪。
总有人剑履上殿,总有人权倾朝野。皇帝会变,但不变的是——皇帝身边总会站着一个谢家人,比皇帝还皇帝。
陈虞就这样一直站在原地,瞻着望着,直到下朝。
朝臣们渐次走出殿外,很快便有人发现了站在路中的长公主,目光自然多了几分探究。但真正上前与之交谈的,只有年迈的老国丈。
国丈是她的外祖父,有此情分在,自然无需顾忌什么,颤颤巍巍地摇头叹气,一拱手劝道:“我的长公主殿下啊,这是出了什么事啦?您怎么跑到前朝来了?”
陈虞浅浅一笑,微微抬手挡住晃眼的晨光,看向远处,柔声道:“国丈别担心,我只是等人罢了。”
老国丈朝她的目光所在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刚出大殿的谢恒。
老爷子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他们的事,他清楚得很。
昔时灵悼太子尚在,谢恒因少有才名而被选为太子伴读。公主与长兄感情甚笃,时时伴随左右。三人同戏于宫中,小而无猜。灵悼太子曾言:吾妹与谢郎相和,待吾及冠,定为婚配。
谁不知道这对少男少女两情相悦,只差拜个堂了。只可惜灵悼太子早夭,没能由他兑现那个诺言。
事已至此,老国丈也不好多说,将笏板一收,无奈道:“好好好,是老臣多事了,多事啦。”
而几位正从此路过的文武大臣,皆是笑蔼蔼地抚须低声私话。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在笑话陈虞尚未过门,却找人都找到前朝来了。
陈虞懒得理会。她和谢恒之间有多少仇怨,只有她自己知道。
跟着陈虞来的孟姑姑正为她撑着伞,遮一遮头顶的骄阳。孟姑姑不是御前的人,到了前朝,脸上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只是立在陈虞的身后,低头不语。
而陈虞却不动如山,微微别过头去,看向群臣之后的谢恒,唇角扬着笑意,状若无知。
“孟姑姑,把伞收了吧。”陈虞微侧目吩咐。
谢恒正与身边几个大臣吩咐政事,并未细看眼前。还是身侧一文臣小声提醒了,他才看见陈虞竟在不远处。她站在那儿,晨光从她身后的檐角上倾泻下来,无数的细碎光点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柔和得近乎虚幻。
他眸色一沉,还没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便见陈虞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离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楚。
她今日一袭宽大的常服,发髻半绾,鬓边簪着一朵银花,盈盈似雪。清丽的眉目间,透着一股疏离和寡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却又很难说清楚。
谢恒脚步一顿。陈虞已然走到他面前,盈盈一礼,语气是一贯的不卑不亢:“大将军留步。”
而谢恒身边的几位大臣,也已默契地收住脚步,心中了然,将目光从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这就相当于是给他们腾地方。
谢恒的直觉感到莫名的怪异,眉心不自觉微微皱起,垂眸看着她,清冷却耐心地问道:“公主,这是做什么?”
陈虞抬眸,看见孟姑姑那十分忐忑的脸。
“殿下......”孟姑姑有些畏缩地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但陈虞还是向孟姑姑伸出了手,很快,便有一道明黄的圣旨被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纤纤五指之中。
“哎呀,这定是赐婚的圣旨啊。”他们身后的大臣们顿时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悄声感慨起来。
而那些素来便攀附谢氏衣冠的趋炎附势之辈,此时更是竭力为他们的主子表演起来,张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苦思冥想地牵强附会:“天现祥瑞,真乃良辰吉日啊。”
“日出于东山之上,金乌破云之色,如入咸池,果主姻缘啊!真是缘分啊缘分。”
就连一直立在谢恒身边的几个大臣,也纷纷下意识摇着头笑叹:“恭喜大将军。”“公主贤良淑德,夫妇和谐,令我等望尘莫及。”云云。
好一片“喜气洋洋”。
陈虞几乎忍不住要冷笑出声了,她按捺住自己的心绪。慢慢、慢慢地展开圣旨,只等着御前的高公公早些到位,来宣读这份拂人面子、打人脸面的圣旨。
谢恒的表情可就没有那么好看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态有变。眉心微蹙,眉尾略略上扬,一贯的老谋深算。眼中透着某种警惕和思索。
“哎唷,奴才来迟,参见大长公主、大将军。”
高公公可算疾步赶来,恰得其时。一甩拂尘,恭敬见礼。
“公公不必多礼。”陈虞扬起唇角,将圣旨摊开在他面前,还刻意提高了声音,“有劳了。”
只不过,陈虞没有想到,就在她展开圣旨的那一瞬,身侧突然伸来一只手,比高公公更快地按住了圣旨。
那双手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是谢恒的手。
陈虞心头猛然一跳,循着看去,谢恒的面色已经阴沉得几乎可以滴下水来了。
难道他已经察觉了?
群臣也发现了不对劲,更加好奇地侧目,纷纷低语着。
陈虞抬眸,强忍着心中的不安,浅浅含笑地望着他,问道:“大将军这是何意?”
谢恒不悦地睇了她一眼,仿佛根本不在乎身后那些大臣们的窃窃私语和惊诧目光。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低沉,对高公公吩咐道:“送长公主回宫,再着殿中省拨些人手过来服侍。”
他一发声,全场寂静无声。
而后,他又扫了一眼陈虞手中的圣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声音冷下,一字一句地道:“太后懿旨已到府上。圣旨,不必宣读了。”
太后的懿旨是赐婚的懿旨。
皇上的圣旨是退婚的圣旨。
其中玄机,全都被他轻易地识破了。
谢恒。
果然,还是那个谢恒。城府莫测,手腕强硬。绝不可等闲视之。
陈虞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时只觉心口发闷,还是孟姑姑很快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孟姑姑的声音有些颤抖:“殿下,殿下小心。”
陈虞低眉,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一介深宫妇人,要对付一位权倾朝野的权臣,果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
但是,她必须迎难而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就算有,陈虞也不会允许自己退缩。
在群臣惊诧的目光中,陈虞伸手从谢恒、高公公两个人的手下抢出圣旨的一角,抬眼,轻笑出声:“即便懿旨已到,圣旨也是要念的。好事成双,不是更好?”
谢恒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细微的波澜,而他手下的圣旨一角已经发皱、几欲碎裂。他沉眸盯着陈虞,掷地有声:“殿下病愈未全,请回宫休息。”
“大将军!”见高公公根本不敢出声,陈虞猛然扬声,也抓紧了自己手中那角圣旨,纤细的手背上青色的筋骨微突,一反常态地坚持,甚至直接抢了高公公地工作,将那早已默记于心的圣旨朗声背诵出来:
“朕圣训:
自古臣子婚姻,涉国之大政,牵民之福祉。斯有大长公主与大将军翩然允约,举国期盼。然今观兆,考虑再三,不敢独断。故谕令:命大长公主陈虞与大将军谢恒除秦晋之约,各自安好,勿生芥蒂。愿兹举措,不负民望,不辜时责。
朕言明旨,谨此颁行。”
随着陈虞清亮的嗓音落下,场上群臣都惊呆了,那几个攀扯天象的更是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
除了谢恒。
他在笑。狭长的凤眸中竟带着一丝笑意,却是凌厉无比,像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他的嘴唇微动,无声做出几个口型。陈虞看得分明,他说的是:“徵君,我让你一局。”
“臣,谢恒。”谢恒一展袍袖,大步屈膝,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捧接圣旨:“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