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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晏宁元年 ...

  •   春寒料峭,喜鹊先报。

      昭阳宫外的廊道上,小宫娥端着才熬好的汤药,快步向大殿内走去。

      她走得太快,险些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姑姑。

      “当心些,”孟姑姑眼疾手快地扶住棋画手里托盘,柔声指点了几句:“急着送药是好,若是走得太快,洒了反而不美。”

      “是,是!多谢姑姑指教,棋画记着了。”棋画将药碗扶正,老大难为情,心里又感激得不行,连连点头。

      孟姑姑颔首,又道:“幸亏你今日是撞上了我,若是撞上了旁人,尤其是驸马的人,少不了挨一顿板子。可得仔细着。”

      一听到“驸马”两个字,棋画的小脸登时有些发白,连忙小声问道:“姑姑,可是驸马又派了人来?”

      大长公主陈虞与大将军谢恒虽然还没正式成婚,但也没几天的事了。

      这两人自小青梅竹马,天作良缘。

      他们谢氏世代簪缨,在朝的,个个都是高官显爵,肱骨重臣。谢郎君十八岁便袭了爵,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长公主生来一副红颜美态,金尊玉贵的掌上明珠。明眼人都知道,这便是天成的姻缘。

      日前太后娘娘问公主婚嫁之事,公主便已经暗暗表了态度。御前的人早有风声放出,都说这赐婚的诏书,正在拟着呢!要不是公主体弱,着了春寒害了病,恐怕这会都已经下旨了。

      所以一提起大将军,宫人们私下里都已经改口叫驸马了。

      孟姑姑想起公主生病以后大将军的那上心劲,又很是欣慰地笑了笑,低声对棋画说道:“驸马方才是派人看过,现下已经走了。”

      棋画这才舒了口气,又低头向孟姑姑道谢,小心翼翼地端着汤药进了大殿。

      她一跨进门槛,在窗棂旁调香的琴书就朝她抬手打个了眼色,示意她轻声慢行。棋画会意,放轻了脚步与呼吸,徐徐轻步转过雕花屏风入内。

      纱幔低垂,琉璃溢彩。帐内的美人影影绰绰,正蹙眉侧卧而眠,还未醒来。

      棋画轻手将药放在榻旁的案几上,伸手掀起一角帐子,看向沉睡中的大长公主。

      她的小主子生得极好。樱唇柳眉,云鬓如墨,一双横波目顾盼生辉,一身芙蓉肌骨纤匀柔弱。生在皇家,自带一种雍容贵气,人间绝色。身上一袭轻纱如雾般披挂而下,掩着她白腻的肌理,更显动人。

      可不知为何,此刻的陈虞眉间紧紧蹙着,苍白的脸上有两道泪痕。似是在梦中遇到了极为悲伤的事。

      棋画不敢惊扰了主子的睡眠,只是借着透纱的昏黄光线,为她理了理额间散乱的发丝,又仔细掖好了被角。

      狻猊兽脚下的香炉里焚着大长公主最喜爱的苏合香,浅淡的烟雾在殿内漂浮着,那是一种属于美人与华贵的甜香,舒缓而安详。

      棋画坐在地毯上,抱膝靠着床脚,慢慢地阖上了双眼,沉浸在殿内温软的香气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帐内的大长公主也已经睁开了双眼。

      “殿下醒了!”棋画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一个激灵直起身来,端起案几上的汤药,隔碗试探温度,“药还温着,殿下要用吗?”

      陈虞的双眼有些失神,她没有看棋画,而是在看更远处。先是仰头看着头顶的纱幔,然后向外望昭阳宫的大殿、廊柱、雕窗。

      为什么她还在昭阳宫内?她明明以剑自刎于昭阳宫外、叛军之中。此刻,该至黄泉碧落才对。

      对了,她是个断头鬼,脖子肯定有伤。

      陈虞下意识地伸手摸自己的脖颈。可是触感细腻光洁,非但不见半分伤痕,甚至连一丝瑕疵也没有。

      “殿下?”棋画见陈虞举动古怪,不禁担心地唤了一声。

      陈虞这才发觉自己眼前还有个人,仔细一看,这不是棋画吗?这个小丫头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胆怯却心细地很,一直到她出嫁时,也作为陪嫁陪在身边出了皇宫。

      可看着眼前的棋画,她的脸还很圆,稚气未脱。而且她这一身宫装......怎么看也不像是陪过嫁的样子。

      陈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棋画的脸颊。肉感十足,一下就让陈虞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棋画被她戳着的小脸一红,更是纳闷了,又脆生生地唤了一句:“殿下?您怎么了?”

      “我......我还活着?”陈虞开始怀疑起这个诡异的现实。

      棋画听愣了,以为自家公主这是病久了、失去希望了,心里可是着急坏了,赶忙安慰道:“殿下何出此言!太医都说了,您这只是小恙而已。而且,您可是咱们大周最尊贵的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谁知陈虞却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紧迫地问:“阿延呢?阿延他还活着吗?”

      阿延就是陈延,长公主的亲弟弟,刚刚登基不久的幼主。没想到公主一觉醒来,先是诅咒自己死,紧接着就诅咒年仅五岁的陛下死,可怜的棋画简直快被她给吓得魂飞魄散了。

      “公主!您、您怎么能说出这种糊涂话来!”棋画结巴着,慌忙跪下,额头几乎要磕在地毯上,“陛下此时正好好地呆在太后处呢,您莫不是病糊涂了吧?”

      陈虞脑中的弦一下子断了。

      母亲是在皇弟刚登基的元年冬天便病逝的。可棋画竟然说——太后,她和皇弟的母亲还活着。

      难道,今年还是晏宁元年?

      “本宫去看看母后和阿延。”

      棋画还未反应过来,陈虞便已经掀开锦被,从榻上起身了。身上穿着薄纱寝衣,甚至不知道披衣着履,便恍恍惚惚地疾步向外而去。

      棋画赶紧起身去为她披上外袍,连声劝着:“殿下!您身子还弱着呢,太医说了,您怎么也要养上个三五天才能出门啊!”

      可陈虞哪里听得进去。眼见为实,她一刻也不想等待。

      入春的风微凉,拂过肌肤,有几分刺骨。她却不管不顾,把昭阳宫中宫人惊诧地呼声都抛诸脑后。

      她沿着小径一路疾行,穿过宫中花木扶疏的小径,再踏上含光殿前宽阔的玉阶。透过重重朱红宫门,她一眼便看见含光宫的门大开着。两侧的宫娥、寺人瞧见她,纷纷弯腰行礼:“公主万安。”

      陈虞一路向前,朝着大殿跌跌撞撞地跑去。甫一进入大殿,便被那阵熟悉至极的艾草气息所包裹。

      她的眼眶顿时一酸,往里看去,便在烟雾横斜的景象中看见了自己多年未见的母后。母后生命中的最后几年被诸多疾恙缠身,总是卧病在床。这艾草的气息,便是母亲的味道。

      而大殿的榻上,果然斜坐着一个身着妃色牡丹纹绣华服的妇人。即使已经病了两三年,她也依旧容色端丽,唯独面色有着病态的苍白。年幼的皇弟正被她抱在怀中,慢慢地讲述今天上朝时发生的事情。

      见到这一幕,陈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倏地滑落下来。

      她疾步上前,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还是因为重逢的惊喜而忍不住哽咽。鼻子一酸,一下子便跪倒在地:“母后——”

      陈延发现了陈虞,高兴地在太后怀里直拍手:“皇姐,皇姐你来啦!”

      榻上的妇人也转过头来,看见了她,便含着笑意嗔怪:“你这孩子,如此着急做什么?怎么衣裳也不穿好?”

      这不是梦。

      伏跪在地的陈虞忽然明白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不仅没有死,还回到了三年前。

      陈虞含着泪仰头,努力扯出笑容,低声道:“母后......母后,女儿好想您。”

      “傻孩子。”太后见她脸上挂着泪,却笑了,不禁也有些动容,“母后就在这里,还跑得了不成?快起来,别跪着了。”

      太后让嬷嬷先把陈延抱了下去,后又温柔地朝她招手,让她近前。

      陈虞抹泪起身,上前两步,站在母亲的榻前,还犹如在梦中。她原本想着,自己就算死了,魂魄也要留在阴间,等着看谢恒这逆臣是何下场。却没想到,竟然还有重生回来的机会。

      太后依依的目光从陈虞身上扫过,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温柔地劝慰道:“徵君,可是舍不得出嫁啦?你大啦,十六岁了,不能再这样小性了。哀家已经拟好诏书,如你心愿,送去谢家了。”

      陈虞脸上的表情霎时一僵。

      没错,太后病重,皇室凋零。朝局不安,幼主不稳。所有的重担,都落到了她这个长公主的身上。

      前世的她为了笼络世族、稳固朝局,于是下嫁时年二十四岁的大将军谢恒,盼能得栋梁之材忠心为国。可笑的是,结局恰好相反。

      正是她的夫君,亲手谋篡了她一心守护的国。

      陈虞咬唇,思忖片刻,低声道:“母后,女儿并非舍不得出嫁,而是不想嫁给谢恒。”

      “什么?”太后一惊,握住陈虞的手,“哎呀,哀家的好女儿,这婚姻大事岂能说变就变?

      你们青梅竹马,互有心意,彼此般配。何况,满朝文武都已经得知风声,哀家的诏书也已经于今日送到谢家了呀!”

      正是因为女儿与谢恒早就相识,互有情愫,太后才放心把她唯一的掌上明珠嫁给谢恒。可如今,女儿忽然变了心意,太后又怎么会不急呢?

      “你快讲,是他何处招惹到你了?哀家替你说教可好?”太后拉着女儿的手,着急地想要问个清楚。

      陈虞只是垂眸摇头。是忠是奸,今已明辨。今生今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儿臣心意已决。”陈虞跪倒在太后床前,叩头,掷地有声。半晌,才抬头,看见太后那双已经急得含泪的眼睛,心酸道:“母后放心,女儿不会为宗室添乱,自会处理好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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