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经营手册》逐月散人

117、卓娅 你可以称呼

　　妮娜的身体僵硬，被短发女子突如其来的质问震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嗡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见到她这样的反应，短发女子却又恢复了之前温和的模样。

　　她将药盒放回桌面，修长的手指轻按在上面。

　　“别害怕，我只是好奇，这里怎么会有前线基地生产的药物。”

　　妮娜感到血液又重新恢复流动，她眨了眨眼睛，仿佛从石化中解除。

　　自己怎么会这么鲁莽，轻易就将光照病抑制剂交给了她看？妮娜在心中后悔。

　　自从见到了短发女子，她的行为就一直在对方的控制之下，轻率地答应做她的向导，将她带回自己的帐篷，又把秘密得到的光照病抑制剂交给了她。

　　但回忆自己的每一步举动，又好像都在情理之中。

　　一百块一天的向导费，远超妮娜平日里能得到的收入，在这个湖滨小镇中，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争抢这个工作。

　　将这个金主带回帐篷，貌似是最鲁莽的一步，但她始终拎着买来的羊肉，似乎尚未决定好自己好自己的住处，那么，既然她出手如此大方，为什么不多赚一笔住宿和餐饮的钱呢？更别说，自己当时就有让她帮忙估算光照病抑制剂价值的打算。

　　而回到帐篷里后，短发女子又出人意料地告诉她，自己认识妮娜的母亲，然后又说她此时更处在危急之中，不由得不让她心内焦急，一时忘记了掩饰其他。

　　短发女子的声音温和，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妮娜跟随着她的思想行动。

　　“我……我是从小镇外的人那里得到这些的。”她想要撒谎，但又只能说真话，只能将其说得模棱两可。

　　“哪里的人？”短发女子却不给她隐瞒的机会，继续追问道。

　　妮娜盯着短发女子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脑子晕晕乎乎的，她感到头疼，想要抵御这股力量，但终究沉沦于此。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等清醒过来的时候，短发女子已经站在了皮箱的跟前。

　　妮娜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如梦初醒，张大了嘴巴，几乎要为秘密的暴露而发出尖叫。

　　“前线基地……西部一号避难所……”短发女子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她皱起眉，打开了这口大皮箱。

　　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箱子。

　　但短发女子从进入这个帐篷的第一刻，就知道了它的异常。

　　“我会帮你联系到这个前线基地，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她抬起手，一套纸笔凭空出现。

　　“你要现在给她们回信吗？”

　　妮娜瞪大了眼睛，事情的进展已经超出了她的接受能力。

　　短发女子笑了起来，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不再让妮娜的神智沦陷。

　　“抱歉，我有些太心急了。”

　　“在见到你之前，你妈妈就告诉了我这口皮箱的事情。”

　　妮娜的眼睛再次瞪大，“……什么？”

　　“别担心，她是自愿告诉我们的。”

　　短发女子走到灶台前，轻轻揭开了电磁炉的盖子，让沸腾的汤汁没有溢洒出来。

　　“她现在已经接受了治疗，如果有必要的话，在事情结束之后，我可以接她去首都基地疗养。”

　　首都基地……在妮娜的认知中，这几乎是大城市的代名词。

　　不，事实上，除了首都基地，她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大城市。

　　在小镇的居民心中，首都基地代表着富饶、先进、稳定，妮娜觉得，无论什么样的疾病，只要去了首都基地，都可以立刻得到治愈。

　　她的心情在短时间内连续起落，这让妮娜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你究竟是什么人？”

　　短发女子走到她的身边，将纸笔塞到妮娜的手里。

　　“你可以称呼我为……”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自己的名字。

　　“卓娅。”

　　……

　　江隐靠着岩壁，将左手中指的血液滴在光照病结晶检测仪上。

　　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

　　检测仪给出了新的数据。

　　零。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洗浴过青春之泉后，她体内的光照病结晶，居然真的降到了零。

　　也就是说，她不再是光照病患者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摆脱光照病的办法并非没有，但实操起来，几乎无法做到。

　　这个人必须从未接触过已经染病的阳光，从出生就住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除此之外，他不能食用任何在阳光下生长的食物，甚至不能饮用地表的水源。

　　哪怕他能做到这几点，出生时血液里自带的光照病结晶，也无法完全去除，由于浓度很低，哪怕使用了抑制剂，也会残留一些，并将其带给他的下一代。

　　不过话说回来，在如今的世界，也没必要如此严防死守。

　　光照病结晶的确会加速人的衰老，但只要不是长期处在高威胁的环境中，定期服药，安全活到正常寿命，也并不是很困难。

　　始终待在封闭空间内，对人心理造成的损伤，或许还要大于低浓度的光照病结晶。

　　但如果让外面的人知道，有一种办法可以完全根除光照病，哪怕它需要付出血祭的代价，江隐也毫不怀疑会有无数人追捧。

　　她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莫大的恐惧。

　　老太太向她的位置走了过来。

　　江隐把光照病结晶检测仪收回便携空间内，拭去指尖的血迹，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老太太没有发现她的检测，她料理完外面的苔羊和田地，有些疲惫地坐在摇椅上。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江隐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给老太太也做一次检测。

　　但哪怕不做这个检测，她的心中也有了答案。

　　老太太似乎并不担心牧民们的围堵，她从石壁中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戴上眼镜，在阳光的照拂下看了起来。

　　这是个很温馨的画面，如果忽略她们现在的处境的话。

　　江隐取出治疗手杖，为自己再次施加了一次治疗，让她左手中指的小伤口立刻愈合。

　　在安全环境下，不需要六天，她就可以把因为替身人偶欠下的血量全部恢复。

　　可惜不在自己的避难所内，否则她能够得到更好的休息。

　　精神力的下降让江隐感到些许疲惫，她坐在铺着羊绒毯的床铺上，打算靠着休息一会儿。

　　“累了就先睡吧。”老太太抬了抬眼镜，说。

　　同样作为异能者，老太太深知使用异能消耗精神力，会加速人的疲惫。

　　江隐摇了摇头，她站起身，在洞穴里走了几步，寻找到一处较为宽敞的空间，从便携空间里取出了一张折叠床。

　　“我还是睡在这里吧。”她说。

　　江隐为其铺上床单，和衣躺了上去。

　　她闭上眼，由于精神力的消耗，很快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再度来到了那片虚无的空间。

　　它比先前凝实了很多，像秦君怡在南部3号避难所内制造的异空间，但江隐感受到的排斥比那时要小上很多。

　　是因为她与外界的交互，让这里变得稳定了吗？江隐在梦中模糊地想着。

　　她向前走着，脚下的地似乎还很虚浮，她感到自己踩在一片薄薄的地板上，尽管可以兜住自己，但不足以容纳他人。

　　它很脆弱……如果破裂，江隐将立刻坠入异世界的领域中。

　　她将手放在墙壁上，感受它的厚度。

　　这片空间像是纸做的，虽然不至于立刻崩溃，但也不是一个稳定的居所。

　　我要稳定住它。江隐的心中升起这样一个想法。

　　我要如何稳定住它？

　　她将身体全部靠在墙壁上，耳朵紧贴着这片薄薄的空间。

　　江隐听见了祈祷的声音。

　　那是牧民们所念的祷词。

　　她能够感到，他们每念一句，墙壁就在微风中颤动一下。

　　为什么这片空间会分裂出去？

　　初代的领头人认为，这是对他血腥祭祀的惩罚。

　　但来到这里后，他的行为变本加厉，却没有再受到惩罚。

　　异世界需要他们的祭祀。江隐在心中给出了答案。

　　但不是为了祭品，只是为了他们祭祀的行为。

　　在南部3号避难所时，江隐知道了人的意志中具有能量，它可以让空间产生波动，从而产生裂痕。

　　异世界俘获了牧民们，通过泉水的奖励，让他们建立了祭祀可以重返青春，甚至死而复生的等式。

　　在这种伟力之下，哪怕他们没有编造出神灵，也对冥冥之中的力量产生了敬畏。

　　甚至信仰。

　　这是一种原始的宗教，它直接指向了异世界，将他们意识中产生的能量传递给它，帮它从另一个世界夺取空间。

　　牧民们成为了异世界豢养的工具。

　　“是你在提醒我吗？”江隐喃喃自语。

　　她没有得到回复，但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会帮助你。”她呢喃道，“就像他们帮助它一样。”

　　她听见了响动，猛然醒了过来。

　　江隐从折叠床上坐起身，她感到有些头疼，血量在睡眠中又下降了一截。

　　但是精神力恢复到了满值。

　　江隐召唤出半透明水幕，看见自己精神力的数据旁边，多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她精神力的恢复速度提升了？

　　没来得及细想，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江隐取出治疗手杖，快速给自己施加了两次治疗。

　　她侧过头，这才有功夫注意响动的源头。

　　老太太从储藏间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张纸条。

　　她有些惊讶，没料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复。

　　纸张上是妮娜的笔迹。

　　“我已联系到前线基地。”

　　就这？江隐睁大了眼睛，觉得有些过于简洁。

　　老太太则皱起了眉头，觉得和妮娜平日里的语言有些不同。

　　她正想说些什么，储藏室里却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老太太沉默片刻，走了进去，再次打开皮箱。

　　里面多了一台录像机。

　　老太太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个东西，她看向江隐，后者立刻接了过来，打开了录像。

　　她的手立刻颤抖了一下。

　　屏幕中出现的是一个穿着异族服装的女孩，以及……

　　短发女子？

　　她坐在一间类似通信室的房间里，神情慵懒，却又让江隐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同。

　　“我是首都基地的特派员，你可以称呼我为卓娅。”她说。

　　卓娅？

　　听到这个名字时，江隐忍不住皱起了眉。

　　短发女子的名字，不是一串奇怪的编号，和苏颖吗？

　　对面的女人看不见她的表情，继续说着。

　　“我会帮你联系到前线基地，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用这个录像机录下来，我来帮你询问。”

　　她不知道对面是自己。江隐的心中冒出这个想法。

　　她按下了录像键。

　　“我是西部一号避难所的居民，江隐。”她说。

　　“我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和我的避难所一起被传送到了这里。我在这儿遭遇了一伙牧民，他们使用活人献祭，可以召唤出能治愈光照病、使人返老还童的泉水，被他们发现后，我在逃离中遇到了此地的一位隐藏者，她同样在躲避这些牧民，因此收留了我。”

　　“我被困在了此处，不知道该如何离开，希望得到前线基地的帮助。”

　　她想直接联系苏颖，但想到对面的短发女子，又暂时咽下了这句话，换成了模棱两可的“前线基地的帮助”。

　　江隐停止录像，她站起身，把录像机放回了大皮箱中。

　　轻微的“咔哒”声后，录像机来到了妮娜的皮箱中。

　　她把这口皮箱也一同带到了通信室，方便她们的联系。

　　这一切就像梦幻一般，她进入了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通信室，甚至驱散了这里的工作人员，让她们两人单独留在这里。

　　而那些趾高气昂的老爷们，居然对此唯唯诺诺，生怕惹短发女子不高兴。

　　她是首都基地派来的大人物吗？所以这些人才这么害怕。

　　妮娜这样想着，将录像机递给了短发女子。

　　卓娅打开了录像机，妮娜第一次看见皮箱对面人的面貌。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外族的衣服，身上看不出一点光照病的痕迹。

　　“……活人献祭、治愈光照病、返老还童。”

　　妮娜从她的话中，听到了这些词语。

　　她瞪大眼睛，不知道对面居然是如此刺激。

　　卓娅也皱起了眉。

　　她放下录像机，拨通了前线基地的线路。

　　“喂？”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和她完全一致的声音。

　　她又在客串接线员了，这说明那里的确出了事。

　　“你们那儿出了事吧。”既然知道对面人的身份，卓娅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怎么，到了你那儿？”对面的接线员听出她的声音，立刻回复道。

　　卓娅再次打开录像机，让江隐的声音可以传递到对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再次询问道：“你是谁？”

　　妮娜决定这个人有些奇怪，她们俩的对话像是很熟悉，对面却不知道卓娅是谁。

　　“裂缝区十四号。”卓娅说。

　　对面再度沉默。

　　片刻后，妮娜才听到回音。

　　“她那边情况紧急吗？”

　　江隐再度收到一张字条。

　　“你那里情况紧急吗？”

　　她望了眼老太太，在纸条上写道：“不算紧急，我现在在一位空间异能者的保护下，但那些牧民仍可能对我们造成威胁。”

　　她关上皮箱，等待着下一次回复。

　　线路对面似乎松了一口气，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会稳定住这里的空间，想办法让她的避难所回到原地。”

　　“她那里暂时交给你……随时与我保持联系。”

　　通信结束，妮娜看见卓娅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

　　“她好像没有提供什么帮助啊。”妮娜小声说道。

　　“她只能提供这些帮助。”卓娅冷淡地说，“因为这是我的辖区。”

　　江隐再次收到了一条录像。

　　对面依然是那张与苏颖别无二致的脸，只是气质上略微有些不同。

　　“……前线基地许诺会稳定住那里的空间，让你的避难所回到原地。”卓娅这样对她说，“你先在此等待，我会想办法救援。”

　　江隐产生了一丝好奇。

　　她按下录像键，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卓娅微微皱眉，给出了自己的回复。

　　“我无法战胜这么多人。”她说。

　　江隐的心中激起千层思绪，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料到是这个答复。

　　在南部3号避难所时，短发女子所表现出的战斗力，别说单挑这些牧民，就是人数再翻上几倍，江隐也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要知道，哪怕是她，也从这些牧民中杀了个两进两出。

　　这些短发女子之间，战斗力亦有差距，这是江隐早就知道的。

　　但从卓娅的话中，江隐还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不光是我，这里的其他短发女子，同样打不过这么多牧民。”

　　或者说，这里并没有那么多战力高强的短发女子。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江隐在心里想。

　　她没有太过急迫，虽然江隐也很希望短发女子能直接杀进来，把这些牧民通通解决，但即便如此，她也未必能够脱身。

　　按照老太太所说，所有洗浴过青春之泉的人，都没办法离开这片空间。

　　江隐送回了录像机，结束了这次的交流。

　　除了能从外界得到信息，和部分物质上的援助外，这次沟通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江隐仍需要独自面对这片诡异的空间。

　　但她的心中已经不再慌乱。

　　她制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苏颖在前线基地，也得到了这个计划。

　　“……我会在此休整一段时间，他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如果有，我会立即通知你们。”

　　“等到我的实力恢复，我会在这里使用补天发射器，让这片空间回到原本的世界。”

　　她站在西部一号避难所的原址前，听着经过两次转述，已经变得失真的江隐声音。

　　“补天发射器？”对面传来熟悉的嗓音，似乎对这个新消息感到惊讶，“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有了进展。”

　　“是我们有了进展。”苏颖淡淡地说。

　　卓娅没有反驳，也没有接受这个说法。

　　她关闭通信，望向空旷的荒漠。

　　几个科研小组被紧急调到了这里，新的数据不断产出，但始终没有解决的办法。

　　穿着前线基地制服，戴着头盔的身影，也不断出没在这片平日里寂静无人的荒漠里。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圆月。

　　它高悬在正空，似乎永恒不变。

　　“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她喃喃自语，然而行走在荒漠中，戴着头盔的短发女子们，都听见了这句话。

　　“也许，也是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