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与烂泥巴》夏折菡

10、4.1 那年春节回

　　那年春节回家，我发现一直在县城里打工带孩子陪弟弟念书的木晨光也不见了。
　　其实我跟木晨光一直保持联系，我工作的第二年，他爸爸没了，我还去奔了丧，每次春节，我也会去看他，给他弟弟和孩子包红包。
　　我问我妈木晨光去哪里了，妈妈说：“听说他弟弟考得很好，本来可以上什么浙大，但是又觉得那边的生活太贵，最后选了兰州大学。兰州在哪里？是不是跟我们这里一样穷啊。”
　　我懒得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那木晨光呢？”
　　妈妈说：“也跟着去兰州了吧。”
　　我不信，我不信，我严重怀疑他跟宋词私奔了！如果是去兰州了，为什么连说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打听木晨光的去向，但是最后放弃了，我想得到什么答案呢，又想证明什么呢，证明我自己是个傻子吗？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一年。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宋词哥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着急着慌的让我赶紧去他家，说他妈妈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他在外地出差，他爸爸不知道在干嘛或者在开会啥的，反正就是打不通电话，他已经帮他妈妈叫了救护车，但是他妈妈身边没个人不行，所以他只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我立刻请假打车赶去宋词家，一路我都催司机快点快点，司机说你催啥啊催，你丈母娘家有事啊。我愣了愣，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于是点头说：“是啊，麻烦您快点儿的吧。”
　　我几乎跟救护车同时到，一阵慌乱之后，我跟车去了医院。
　　晚一点的时候，宋词爸爸赶来了。
　　老头子急的步履蹒跚，我赶紧过去扶他，生怕他也摔一跤。
　　深夜的时候宋词哥哥也回来了，他推推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打盹的我，小声说：“辛苦啦，任责，真不好意思，我爸爸呢？”
　　我说：“我让他回去休息了，这里也没个躺的地方，老爷子年纪大了，怕吃不消。”
　　宋词哥哥又去看病床上睡着了的老妈，将我拉出病房。
　　我说：“跟上次晕倒的原因一样，还是脑萎缩，轻度脑梗。”
　　宋词哥哥叹口气，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先回去吧。”
　　我想人家亲儿子来了，我也没必要非呆在这里，便起身告辞。
　　临走宋词哥哥跟我说：“我跟小词打过电话了，小词明天回来。”
　　我点点头，我跟宋词一年没联系了，不知道再见会是怎样。

　　第二天下班我去医院探望，碰到了宋词。
　　大概心理作用作怪，我怎么看宋词怎么觉得他更年轻更水灵了，急匆匆从上海赶回来也没让他有半点憔悴，看来这一年他没少被滋润。
　　一想到木晨光跟他在一起，我心里直冒酸水。
　　宋词见了我，主动走到我面前，说：“谢谢你，这次多亏你。”
　　我将头扭到一边去同他爸妈打招呼。

　　宋妈妈腿骨骨折，住了几天的院便回家休养。
　　宋词没有着急回上海，留在家里照顾他妈妈。
　　我偶尔过去探望，总能碰到他。
　　有一次我俩陪着他妈妈看电视呢，他电话响了，他立刻回房间去了。
　　我又坐了几分钟，见他一直不出来，心里实在气不过，便招呼也不打的推开了他的房间门。
　　他见我进来，立刻挂了电话。
　　我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就夺电话，问，“你给谁打电话怕被我听见？！”
　　宋词说：“你有病吧。”
　　他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被我把电话抢了过来。
　　我看电话上显示刚刚呼入的是陈工，一瞬间有点尴尬，但是又立刻觉得这是宋词的障眼法，陈不就是晨么。
　　我立刻回拨过去，听到对面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说：“小宋啊，还有啥事吗？”
　　宋词瞪着眼睛夺过手机，对电话里说：“不好意思，陈工，我按错了。”
　　他又同对方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任责，你是有什么毛病吗？你吃错药了吧。”
　　我理亏不敢坑气。
　　“神经病！”宋词扔给我三个字摔房间门出去了。

　　一个月后，宋词返回上海。
　　我去送他，他本来说不需要，但是我坚持要去。
　　他在电话里叹气说：“随便吧。”
　　陪他候车的时候，他说：“任责，我能不能拜托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我妈妈……”
　　我本来想问他，我为什么要去看你妈妈，我是你什么人呢。但是算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是他什么人难道我自己不清楚吗？
　　进站前，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到了上海有人接你吗？”
　　他说：“有。”
　　我血压一下子上来了，问，“是谁？！”
　　他皱着眉头说：“怎么了？”
　　我说：“是你在上海新交的男朋友吗？”
　　他叹气说：“不是，是同事，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又追问，“你还是自己一个人吗？”
　　他好一会儿都没回答，我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最后他说：“任责，你知道吗？我没有办法找别人。”说完，背上包快步进了站。
　　听了宋词的这个回答，我一开始是开心的，觉得他的意思是说他现在单身，但等来回想几遍，我又觉得他其实是在告诉我，他现在跟木晨光在一起，因为他没有办法找别人了，除了木晨光。
　　宋词丢下这句话走后，我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没想一个月不到，他又回来了。

　　事情来得很突然，宋词的妈妈没了。
　　他妈妈半夜起来去厨房倒水喝，然后摔下去，就再没有醒过来。
　　虽然医生说是突发脑溢血，但是宋词爸爸跟他哥哥两人自责的捶胸顿足，他哥哥那段时间一直住在父母家里，两人说不该睡着了没听到声音，不该一开始装那么烫的水在保温杯里，也不该把保温杯的盖子完全揭开，应该半开不开，这样就不至于让宋妈妈觉得水凉了，要去厨房倒更热的水……
　　其实没有什么该不该，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法解释宋妈妈为什么半夜非要拄着拐独自去厨房倒水，估计她自己也想不到这一次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
　　宋词赶回来的时候，他妈妈已经进太平间了，他疯了一样，拦住一个穿白大褂的就给人跪下了，然后一边磕头一边说：“医生，你救救我妈妈，救救我妈妈啊……”
　　他爸爸哭得晕死过去，他哥哥跑去找医生抢救，我这边把宋词拉也拉不起来，他哭着喊着眼泪鼻涕直往下淌。
　　最后，我像抱一个婴儿一样将他抱在怀里，坐在医院一个角落的长椅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一直哄他，几个小时过去，他最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想，原来一个人会如此难过，不知道当年木晨光是怎么面对那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