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北木南栖

3、唐玥 3

　　11.
　　我缓缓走向前台。前台里的两人停下交谈齐齐抬头看向我。一个粗壮纹着花臂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和我同龄的女孩。
　　「您好，请问还招暑假工吗？」
　　两人对视一眼，花臂男人站起身
　　「一个月1000，包吃住，12小时倒班」
　　我爽快点头「可以的」
　　「成，身份证给我下。还有银行卡。」
　　我摇摇头「我没有银行卡」
　　花臂男人了然的一点头「刚毕业嘛，也正常」，接过我身份证开始登记。突然手指一顿。
　　「呦，你还没满18啊?」
　　我愣住了，不安的嗫嚅着「这有关系吗？」
　　花臂男人眼珠转动，将身份证重新推回我面前的前台桌面，手指在上面点动着 「那你这算未成年人啊，给不到1000」
　　我嗓子微微发涩，不安地搓着手 「就......就差一个月不到，您通融下吧，我干活可利索了......」
　　「800一个月」花臂男人打断我的话「能接受就留下」
　　我连忙答应 「可以的，可以的」
　　800对我来说也是天文数字啊。
　　花臂男人抬头扫了我一眼 「会用电脑吧」
　　我慌忙点头，脑子里开始拼命回想着为数不多几节微机课上的操作
　　「那今天晚上算第一天，一会让心儿带带你」
　　就这样，我在网吧待了下来，花臂男人让我叫他彪哥，是这家网吧的老板，他似乎很忙并不总在店里，除我之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店员，都是年龄相仿的同龄人，
　　女孩是心儿，和我一样也是刚结束高考。
　　男孩叫刘泽宇，因为不爱学习，早早就出来打工。
　　住宿的地方在网吧二楼，贵宾区旁边隔出的一片区域。分男女两间屋。
　　心儿家在附近，所以屋里暂时只有我一人住。网吧一天管中午晚上两顿饭，都是彪哥联系在附近饭店订的盒饭，到时间会有人送过来。
　　心儿性格爽利，耐心又细心，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上手了新工作，她是个敞亮的人，我们关系也愈发亲密起来。
　　我们一起讨论高考志愿，换班时一起听刘泽宇畅想未来怎样怎样一夜暴富。偶尔一起排到夜班，还会轮流交换着打盹。
　　有一次夜班时，趁着空闲，我们把椅子靠在一起，依偎着聊天。
　　我把家里的情况说给她听。
　　我的父母，我的弟弟，无休无止的打骂。弟弟六岁那年的生日，无数次顶着高烧的考试，从来没有雨伞的雨季，深冬被要求冷水手洗衣服，手指长满冻疮。
　　只因为弟弟嫌临睡前的牛奶太烫，落雪的晚上我穿着单衣光脚被赶到楼外面，母亲守在楼道口，静静阻止着我的进入。
　　雪花飘落，起初是刺骨的寒冷，再是灼热到让人发疯的疼痛，最后是无尽的麻木，我已经感受不到双脚，我环抱着自己，无望的看着楼道口那个冷漠的女人。
　　我一度以为我会死在那个雪夜。最后还是好心的邻居看不下去，才得以回去。
　　一桩桩，一件件。一直到高考前夜。到楼道里的逃脱。
　　我以为自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那天晚上，我却控制不住的一直在讲，一直在讲，讲到身体微微颤抖，讲到视线模糊又清晰，却始终无法停下。
　　我呕出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听她发出痛苦的悲鸣。
　　有些我以为我早已忘记，却原来只是被我刻意忽视，藏到了内心的最角落。重新翻找出来连每个细节都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鲜血淋漓，骨刺横生的扎在那里，我的心灵早已千疮百孔，而现在，我将这一切完完全全曝露给一个陌生的，温暖的灵魂。
　　那天直到我最后讲完，心儿都没有说话，她静静看着我，久久沉默着。眼中反射着头顶柜台的灯光。
　　我慢慢平复下激荡的情绪。整理好心情，微微低着头不敢看向旁边的女孩。
　　她会怎么想我呢，果然还是说太多了。
　　没有人会愿意如此唐突的看到这样一个丑陋破碎的灵魂吧。
　　双手不安地搅动，正在后悔，身体突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水滴滑落。
　　心儿哭了。
　　12.
　　「对不起，我居然一直没有发现，我都不知道......」
　　「我的玥玥真的好苦，你是怎么长大的呀......」
　　女孩抽动着哭泣，我慌了手脚。毫无章法的拍着女孩的背，
　　「哎呀哎呀，都过去啦，我这不是逃出来了吗。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呀！」
　　「我有温暖的床睡，每天都可以洗到热水澡，一天可以吃到两回饭，还顿顿都有肉吃。」
　　「所有同事都很友好，没有人打我骂我。干满一个月我甚至还有钱拿，有整800块钱呐！」
　　「我还认识了你这么好的朋友，一切都太美好啦！」
　　我努力掰着手指，一项一项的讲给她听，怀中女孩不知为何哭的却更凶了。我诺诺的闭上嘴。
　　「我的傻玥玥......」
　　害，我可真是太不擅长安慰人了。
　　手足无措的又等了一会，心儿才终于止住哭泣。她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我。
　　「玥玥宝儿，别怕，以后姐姐罩着你！」
　　我并不计较什么称呼，笑着点头答应，「好的心姐，以后跟你混了。」
　　从那以后，每次再见面，她都会给我带一瓶饮料。有时是可乐，有时是奶茶。我劝不动她，就也给她买了桶泡面，还加了肠。两个人头对头快乐的吸溜完。
　　美好的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到了成绩公布的日子。
　　彪哥热心的给我们俩免费开了两台机子。我和心儿大清早守在电脑前。
　　时间终于到了。
　　多次尝试后，我终于挤进网站，输入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微微吐气，点击查询。
　　页面旋转，跳出一个表格，我屏住呼吸，一列列看下去，终于，目光停在最下方的三个数字上
　　「691」
　　我微微张开嘴，感觉有些呼吸困难，目光久久在三个数字上摩挲，屏幕逐渐变得模糊，我眨眨眼，晶莹的水珠滴滴落在手背上，是暖的，听到心儿在旁边发出兴奋的欢呼。
　　我知道，我能逃出去了。
　　等到志愿填报通道开放。我在第一栏毫不犹豫的选择了 「B大」
　　那是我无数次在书脊上看到，无数次在心底默念，做梦都想要到达的地方。而现在，我似乎就要摸到了。
　　心儿在后面看到，嘻嘻抱住我，「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咱们就会是校友啦！」
　　她的成绩在我之上，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重重的点头。
　　「嗯！校友！」
　　虽然知道我的密码从未给任何人，但我还是一刻不停的盯着填报页面，生怕会出意外。我反复地刷新，不眠不休，直到几天后通道关闭，志愿再也不能被修改，才起身离开电脑。
　　彪哥特批了我一天假，让我好好休息。看着我欲言又止的神情，彪哥重重的叹口气。
　　「安心休息，不扣你钱！」
　　我这才放下心来。走回楼上的房间，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又过了几天，各院校开始放出录取线。我和心儿都被B大的第一志愿录取。彪哥非常开心。特地请我们所有人出去吃了顿大餐。
　　那是一个多月来我第一次走出网吧。重新站在阳光下，我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着旁边心儿在和刘泽宇拌嘴。发自内心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些不堪的，黑暗的往事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而我的人生即将重新起航。
　　录取结束就等着一周以后通知书的发放了。
　　我没有手机，留的是网吧的地址和前台的电话。
　　但不知为何，这最后的一周我却一直有点心神不宁的，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一周过去，无事发生。我按按眉心。尽量忽略这种感觉。
　　13.
　　又是一天上午，我排到和刘泽宇一起白班。工作日的上午，客人一般都很少。
　　心儿刚结束一个夜班，说是还不太困，我们俩一起埋头在前台电脑上，查询着新生报到会用到的东西。
　　她起身去上厕所。我继续百无聊赖的浏览着页面。
　　门铃叮铃，有客人来了。
　　我懒懒的抬起头，刚想招呼，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那凶狠的目光，肥胖的身躯，油腻的双手。虽只匆匆瞥过一眼但我却死也不会忘记。是那天楼梯间里的男人！
　　男人一步一步朝着前台走来。
　　我头皮发麻。灵魂深处开始颤抖，我努力的朝刘泽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整个人迅速缩到了柜台下。
　　因我行为太过反常，刘泽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奇迹般的没有询问，而是冷静的站起身。
　　「先生上网吗？5块一小时，身份证扫一下」
　　男人咧开一口黄牙，意味不明的目光扫向他的旁边，我刚刚坐的方向。
　　「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刘泽宇蹙蹙眉「有什么问题吗？先生，上网的话5块一小时」
　　男人目光饶有兴趣的打量了男孩几眼，嗤笑一声
　　「我不是来上网的，我是来找人的。我是来找我媳妇的。」
　　刘泽宇眉头拧得更深了「本店不提供这个服务，您请回吧」
　　「唐玥，是在这里吧」
　　我头皮发麻，死死咬住嘴唇，整个人止不住地发着抖。
　　刘泽宇手放在电话上。「请不要胡搅蛮缠先生，再这样我报警了。」
　　男人脚下丝毫未动，舔着嘴唇，目光狠毒地盯着男孩。男孩也恶狠狠地盯回去，手指缓缓移动到拨号键上方。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呦，怎么，来砸场子吗？」
　　彪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空气似乎又重新流动了起来。
　　浑身腱子肉，满臂纹身的彪哥拖着一根钢管。懒洋洋的拖着步子。钢管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刚才还恶狠狠地男人一瞬间没了气势。嚣张的表情在脸上凝固消失。僵硬的转过肥胖的脖子。
　　逆光里，金属的刮擦声随着花臂男人的步伐一步步靠近。停在他眼前。
　　哐当一声
　　彪哥把钢管杵在他脚边，低头逼视着男人
　　「兄弟，来砸场子？」
　　男人在逼视的目光中抖的更厉害了，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声地的辩解。
　　「没有，没有，您误会了，我是来找我媳妇的，她叫唐玥，我前两天在附近见着她了，我清楚的看着她和这个男孩一起进了这家店的。她一定在这的」
　　男人哆嗦着指向刘泽宇，又指向我曾经的椅子
　　「就是和这个男孩一起！我没看错的，之前唐玥她爹妈放学路上领着我认过好几回，我绝对不会认错的，肯定是唐玥！！」
　　他期期艾艾的来回比划着，又在彪哥的目光中闭了嘴。
　　彪哥低头，沉思的用拳抵着额头「你刚说是叫，唐......玥？」
　　男人拼命地点头 「是的是的，叫唐玥」
　　彪哥转头，望向愣在前台的刘泽宇「咱店里有这么个人？」
　　刘泽宇坚定地摇头「没有」
　　「哦」彪哥点头，转头看向男人
　　「听到了吗，我们店里没这个人」
　　看着敢怒不敢言的男人，彪哥露出一抹微笑
　　「慢走不送」
　　男人不甘的身影逐渐远去。
　　前台的电话突兀的响起。彪哥抬手接起。嗯嗯两声后挂断电话。
　　他对着前台，我躲藏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
　　「丫头，通知书到了」
　　我松开捂在嘴上的手，倒在柜台边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