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北木南栖

2、唐玥 2

　　6.
　　「来间房，一个人，要快！」我掀开门帘急匆匆的冲前台喊
　　「单人间 80 一晚」
　　我毫不犹豫的掏出现金和身份证。眼睛却死死盯着门的方向，醉酒的男人还没有进来，焦急等待前台慢吞吞的登记完，抓着房卡和证件疾步跑向房间。
　　关上房门，反锁，再拿椅子重重抵上。做完这些，我才靠着墙，重重松了口气。
　　月光透过肮脏的窗帘，在床边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我缩在微潮泛着霉味的被子里，望着墙上的挂钟。想强迫自己稍微休息会。但一闭上眼都是父母晃动狰狞的笑脸。终是一夜无眠。
　　早上八点，我带着反复检查过的考试用品，挤在叽叽喳喳的考生间，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走向属于我的战场。
　　考场内，
　　有些刺眼的阳光，吱呀转动的风扇，洁白的纸张，沙沙的答题声。
　　再次验算完最后一道题，我自信的放下笔。结束的铃声恰在此刻响起。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跟着人群走向校门的路上我步伐轻快，伸着懒腰，却在看到校门的时候突然顿住脚。
　　已经快一整天了，父母想必早已醒了过来。看到我逃跑了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不敢置信？暴怒？这都是意料之中的。
　　考试结束之前我自然不会再回去自投罗网，但是，她们会不会找过来呢？
　　她们偷走过我的准考证，自然是知道我的考试地点。
　　又或许现在，她们是否就在校门口的某个角落，静静的等着我的出现呢？
　　望着不远处的校门口，寒意却从脚底开始开始往上蔓延。
　　不，我不能出去。
　　我转身重新跑向教学楼。中途碰到有保安冲我喊
　　「今天考试结束了，不能再进去了！」
　　「我......我肚子疼......憋不住了」我捂着肚子，边喊边转向，往一旁卫生间的方向冲。终是赶在保安拦住前跑了进去。
　　考试刚结束不久，厕所里还有很多考生陆陆续续往外走。保安并没有看清我的脸。嘟囔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我躲在厕所隔间里，等最后一个考生离开，感应灯光熄灭。才悄悄走出来。
　　晚上厕所应该会有人打扫，不能久留。而教学楼是考场区域，考试结束后就会落锁，也进不去。
　　目光投向厕所小小的窗口。厕所只有一层，窗户开在背阴面，没记错的话外面应该是靠墙的一排矮松。
　　窗户大概一人高，为了通风一直也是打开的状态。靠窗墙边还有涮拖布的池子，应该可以爬出去。
　　以防万一，我脱下鞋先丢过去。墙对面传来落在草地上的噗噗声。心下稍定。随后我战战兢兢地踩上池子边缘，探出头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外面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个人影。我费力的将身体撑出窗口。再借力滚入矮松之间。
　　野草和厚厚的松针稳稳接住了我。滚了两圈随后停下。
　　趴在地上感受了一下手脚，还好，没有受伤。我坐起身，寻回了之前的鞋子穿好。
　　这里是教学区唯一的卫生间，独立在教学楼之外。除了保洁人员，保安们也会经常出入，并不适合躲藏。
　　想到教学楼内侧有一排绿化带。还是我考试间隙无意中瞥到的。夜间教学区空无一人，保安应该也不会常去。应该可以躲得过去。
　　思考间天边已经拢上一抹晚霞，天色更加昏暗了。
　　我站起身，贴着墙边探出头。外面空无一人，保洁人员还没有来，而保安们应该还在校门口。
　　贴着墙根尽量躲避着监控，我快速朝着教学区移动。
　　快了，就快了。还差最后一片空地。前方就是绿化带了。
　　转角处突然走过来一位保安，手电筒晃动的白光随着步伐着慢慢靠向我所在的方向。
　　7.
　　天已经基本黑透了，绿化带处在他的视野盲区，而他现在还没有看到我。
　　屏住呼吸，我尽量放轻脚步。冲向绿化带，并在白光追上时完全没入绿化带的阴影之中。白光从头顶扫过，未做停留，点动着慢慢远去。四周重新归于寂静。
　　我紧紧趴卧在草地上，感受着身下的泥土从温热慢慢变得冰凉。
　　草丛中蚊虫很多。我忍耐的小幅度驱赶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后半夜保安又来巡视了几次，幸而都侥幸地没被发现。
　　终于天边微微发亮。我拍掉身上的露水，拖着微微僵硬的身体，小心翼翼的重新躲回厕所隔间。
　　等到厕所内重新响起了考生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我整理了下自己的外表和心情。
　　推开隔间门，重新汇入人流。
　　一天一夜未睡，头脑有些微微发涨。我洗了把脸，强行打起精神。
　　第二天是外语和综合的考试。都是我比较擅长的。答得依然很顺畅。以防万一我还反复的进行着检查，直到综合的考试结束，铃铃铃声里。我缓缓放下笔。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这承载着我全部希望的考试，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无所顾忌的交出了最完美的答卷，我没有让任何人破坏它。我已经做到了我的全部。
　　心中大石卸下，之前刻意忽视的种种生理反应排山倒海的袭来。
　　饥饿感在胃里翻滚叫嚣，头脑昏沉，身上蚊子叮的肿包也瘙痒的让人发疯。我跌跌撞撞的跟着人流朝外走。校门附近时还特地放缓了脚步，还好，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身上的钱不足以再住一次旅馆，我漫无目的的走着，大脑因为过度缺觉已经变得有些迟缓，走的跌跌撞撞。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走进去花五块钱买了一瓶水和一桶泡面，狼吞虎咽的吃完，胃里的饥饿感终于缓缓消失，可困意却加倍上涌。
　　我趴在便利店的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我缓缓坐起舒展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经过一夜修整大脑清醒了不少，我开始缓慢的思考
　　从现在到高考出分还有20天左右的时间，而到最终的志愿锁定，查询结果还有足足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该如何度过呢？
　　握着手中的最后35块钱。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吗？经过之前的事，我不觉得我还可以和他们相安无事的相处下去。
　　他们能困住我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而那时，我未必能有高考前夜这般幸运，之前的努力也将变成一场笑话。
　　我要逃，要远远地逃开。
　　可吃饭，住宿，这些都是需要钱的。现在的35，甚至不够一张去邻省的车票。
　　钱，我需要钱。
　　8.
　　重新回到居住了18年的小区，我站在远处，望着三楼那个熟悉的小小窗口。
　　记得小时候，每次弟弟不开心了，爸爸妈妈都会从卧室抽屉的某个夹层里抽出几张通红的钞票塞给弟弟，哄他开心。弟弟还曾无数次晃悠着钞票来我面前炫耀。
　　反正已经和他们撕破脸了，我不介意闹得再难看一点。
　　今天是工作日，整个楼里都静悄悄的。父母会在工作的单位午餐，而弟弟会在学校附近的小饭桌吃饭午休。
　　沿着楼梯缓缓向上。
　　我一边忐忑一边安慰自己，我就只拿一点点，就拿500，不，300，只要够去临市的车票，我可以吃的很少，应该可以活得下去的。
　　她们那么对我，就当是，就当是对我的补偿吧。
　　正胡思乱想的缓缓走到二楼，还没转弯，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这感觉来的莫名其妙。但我还是遵循本能的将脚步放得更轻，同时身体贴向大门一侧的墙面，一点点向上。直到贴到门口
　　门内有声音透过缝隙隐隐传出，听得并不真切，但可以确认的是，
　　屋里竟然有人！
　　声音模模糊糊的，父亲母亲在交谈着什么，似乎还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声音间隙中还有铁器刮擦的尖锐声音。
　　「你放心，那丫头身上没钱，跑不了......约摸着也就这两天的就得回来，到时候你直接捆了带走......咱们三个人呢，跑不了她的......」
　　我怔愣的贴着门侧，不敢细想听到的内容，只是呆呆地听着
　　屋内音调升高隐约听到母亲朝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句
　　「博文，盯紧着点，那死丫头应该就快回来了」
　　随后弟弟的声音隔着门板在猫眼的位置响起，那声音仿佛炸在我耳边
　　「盯着呢，放心」
　　整个人猛地打个冷战，瞬间清醒，我迅速向下退去。
　　或许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也或许是之前太过震惊身体没能消化。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向下倒去。
　　我慌忙一边撑墙一边伸出手去抓对面的楼梯扶手。
　　身形未稳，家门砰的被推开，恶魔的声音震得楼梯间嗡嗡作响
　　「是唐玥！快抓住她，她要跑！」
　　头顶汗毛瞬间炸开。
　　我撒开扶手，开始不顾一切的朝下奔跑，转弯时向上扫了一眼，一个满脸凶相的男人挪动着肥胖的四肢，伸着油腻的双手，和父母一起朝我扑来。
　　弟弟则在门口兴奋地手舞足蹈「抓住她！抓住她！」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意识
　　跑，快跑！
　　9.
　　肾上腺素飙升，关键时刻，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竟甩开三双地狱伸来的触手，先一步冲出楼道，甩上楼道门，朝着马路的方向狂奔。
　　楼道门只阻挡了他们一瞬，很快三个人又追了上来，此时距离马路不远，我看准旁边一辆正在下人的出租，直接扑进后座甩上门。
　　而此时三人距离马路还有三两步
　　「师傅快走，人贩子要抓我！！」
　　司机反应很快的一脚油门，出租车猛地向前窜出，游鱼一般，灵巧快速地向汇入车流，将怒吼与咒骂声远远甩在耳后。
　　我劫后余生的在后座发着抖，泪水早已糊了满脸。
　　迟缓的大脑慢慢复苏，一点点解析着残忍地真相
　　我的亲生父母，我的亲弟弟，他们要把我卖掉。
　　不，或许已经卖掉了。只是在交货的时候被我逃脱了。
　　我自忖这么多年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们的事，而他们居然，不但要毁了我的高考，还要毁了我的一辈子吗？为什么呢？我做错了什么呢？
　　为什么 要这么对我呢？
　　只因我是个女孩，所以生来就该被毁掉吗？
　　我不奢求父母的爱，但是，你们怎么可以这么随意的把我推向地狱呢。
　　虎毒不食子啊
　　你们还是个人吗！
　　愤怒，绝望，痛苦。我捂着嘴哭到喘不过来气。司机透过后视镜悄悄注视着我，下一个红灯路口。司机开口
　　「姑娘，咱们去哪？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我止住哭泣，疲惫的摇摇头。
　　我还没有成年，不想再冒险。
　　「师傅，麻烦朝市里开吧」
　　等收费的数字跳动到30，我示意师傅靠边停车。
　　司机点头，出租车在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停下。我递出钱，司机却摆摆手没有接。示意我直接下车。
　　我愣愣的下车，司机摇下车窗
　　「别怕姑娘，会好的！」
　　汽车远去。我迟钝的消化着这句来自陌生人的，友善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抱着膝盖缓缓蹲下，失声痛哭。
　　等哭够了，我才重新站起。慢慢走进这片繁华的商业区。
　　10.
　　随着高考结束，很多店铺都开始张贴招聘的广告。我一个个看过去。被工资一栏数字惊得说不出话。
　　我之前一直被家里死死的控制压榨着。没有手机，家里唯一一台电脑在弟弟的房里，也从来不让我碰。我对家门外的世界并不了解，也从来没有了解过打工这回事。
　　原来仅仅一个月，就可以赚这么这么多的钱吗？
　　原来这世上竟有包吃包住的工作！虽然工资低了些，但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了。
　　我努力止住内心翻涌上升的欣喜，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父母一定不会放弃寻找自己。虽然这里距离家里不近，但也还是不能大意，要是父母再报警寻找自己那就更加麻烦了。
　　还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住父母的毒打，趁父母一个分神偷偷逃了出去。父母正在气头上，直接报了警。
　　我没有钱，饥肠辘辘的没跑多远就被警察找到。我拼命给他们展示我身上的伤口。求他们不要送我回去。可最后还是被坚持送了回来。
　　派出所里，警察严肃的询问父母是否对我有虐待行为。父母震惊的睁大眼，夸张地的摇头，那神态逼真到让我瞠目结舌，
　　「哪有啊警察同志，她那是自己调皮不知在哪摔的，这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天地良心，我们可从来没有打过她呀」说完还捶胸顿足的开始抹眼泪。
　　警察疑惑的目光重新看向我，我慌乱的结结巴巴的努力辩解，最后警察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训了父母几句，就挥手让我们离开。
　　父母点头哈腰，连连保证。抓着我的胳膊出了派出所。
　　回到家里。门一关上。父母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天我挨了印象中最重的一顿打。
　　巴掌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他们表情狰狞，像地狱爬出的恶鬼。
　　「翅膀硬了啊！还敢跑了，还敢去警察局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赔钱货。」
　　他们怒吼着，一直打到我蜷在地上失去知觉。
　　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我果断放弃了临街最热闹的一片店铺，继续向里走。
　　便利店的灯光太明亮了，饭店的也是，我努力寻找着。
　　我需要把自己藏匿在黑暗里。不能被轻易找到。
　　终于，又转了几个弯，我在商业街的最边角，背街一侧发现一家简陋的的双层小楼，门头写着店名
　　「媛馨网吧」
　　这里来往的人不太多。门上敷衍的贴着A4纸打印的信息
　　「招聘暑假工 1000/月包吃住」
　　推门进入，客人居然不算少，灯光昏暗，连前台也隐匿在一片阴影中。但所幸气味不算难闻。
　　就是这里了！
　　我缓缓走向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