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那些未说出口的（中）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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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街内的居酒屋整日客人往来不休，偶尔出现陌生面孔的客人也屡见不鲜。人们从不喜欢大白天就喝酒的酒鬼，但开酒馆的人可不介意这点。
提着礼品袋进门的银发青年随便寻了个座，对着店内的酒单沉默半晌，之后点了店里最贵的酒。
侍者推荐说，店里有几种卖得很好的鸡尾酒，可以尝试一下，“毕竟一个人喝一瓶……这个度数比较高，实在不太建议。”
青年抬起头，一双在刻意营造的朦胧灯光中格外突出的眼瞳望向他，似乎观察了他一眼，随后摇了摇头，没听他的建议。那双眼睛很漂亮，保准谁见了都忘不了，但侍者被那一眼看着心头发怵。
他连忙补充说，“整瓶购买的话，店里有寄存服务。”一次喝不完可以寄存在酒柜里，下次继续。
青年带着的礼品袋敞着口，能看到里面是两个大小不同的盒子。双手戴着黑色手套，在此等时节，身上的浅灰色风衣外套厚薄正合适。
点完酒，又加了两样小菜和炸物。
青年话少，像喝闷酒似的，但慢条斯理，端起酒杯的动作有几分优雅在。喝完一杯，再为自己斟酒，偶尔摆弄几下手机，就连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生着一副不错的容貌，吸引了店里不少隐秘的视线。哪怕比不上电视里的明星，在现实生活里也算出众。
但他心想，这人绝对不简单。他已经观察此人够久了。店内其他客人碍于青年身上生人勿近的冷漠气质，压根不会上前搭话。本地人不认识……那就是外地人咯。来这里的外地人，是有什么企图吗。
青年在等人？
这段时间够青年一个人灌掉小半瓶白酒。
没喝完的酒被青年寄存在冷柜。结账离开时，他才发现青年戴着一个吊坠。吊坠本体隐在衬衫下，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青年脖子上戴着混入几根红线的黑色配绳。
第二天，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青年又来了。和昨日不同，今天是雨天。这次进门的青年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是普通便利店都能买到的那种。礼品袋换成了带提手的牛皮纸袋，封了口。
他一见青年便知道要拿出昨日那瓶剩下的白酒。
收起的伞立在门旁的伞架上，青年坐进与昨日相同的位置，点了相同的佐餐。
真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他心想。
但视觉的局限性正是如此。
凭借双眼所看到的简单直接的信息，如何判断青年是不是危险人物，是不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恶贯满盈之人。
只能看到一个寡言少语的银发青年在居酒屋里喝闷酒，看到一抹被冻结的热烈色彩，而看不到青年不久前刚刚结束欧洲部门的出差工作，更看不到青年为了不轻易暴露身份，所以连“伞”都没带，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久违地用起维尔丹尼之外的伞。
简而言之，港口□□的干部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佐久间弥津确信，在自己换回当年干书店老板的穿着打扮之后，恐怕没人能把出现在这里的他和组织联系起来。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想试着在男友生日之前，最迟当天，把礼物送到。
以及……
他不主动询问苏枋的秘密，有原因在。至今相识七年，他也没有见过苏枋的“家人”——或者说，师父和师兄弟。真相是什么，纠结于此没有意义，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依然维持至今。他习惯了和苏枋是恋人的感觉。一种很特别的美好，是亲情和友情都给不了他的东西。
他也会担心苏枋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麻烦，却不愿同他讲。
如果苏枋不喜欢这里，他可以带苏枋回横滨，或者干脆去欧洲，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总之不要回来……只要苏枋对他说，自己“累了”或者“想去别的地方了”，他就会这么做。
他打了一通电话出去。
“我在万国街。”
对面的人沉默了，似乎被他的话吓到失语，过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说，“老板，你都知道了？”
轻轻松松试探出苏枋的朋友们是否知情，佐久间弥津说，“差不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在你离开的那个冬天，还有毕业以后，他回去处理了一点事。”樱遥咬着牙补充了一句，“老板，他可能希望你一直不知情。”
哪怕是装的。
“你觉得，为什么。”
我觉得？为什么要问我觉得。不懂归不懂，樱遥仍然认真回答，“去横滨见你的那次，我和他聊过这个。”
但苏枋说你不知道，你也没问。他不主动告诉你，就说明他觉得你不知道最好。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不知道。
“还有呢。”
还有？樱遥突然有种被拷问的错觉。“没有了……我和他很少讨论你们的事。”
“你有猜测的原因吗。”
回答不上老板的问题，樱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因为、因为……你很厉害吧。”
能力强，脑子好，在那么大的“公司”里工作，唯一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缺点的是那张“通缉令”。即使老板是成为通缉犯的人，他在风铃也时常受老板照顾……所以说人是很复杂的，哪怕是未来成为通缉犯的老板，也会认真对待学生的话。
哦！还、还有，“当时的事很多年前就解决了，”樱遥生怕实力不详但绝对强于他认识的所有人的老板一时起意，单枪匹马把涡彩洗刷一遍，“你不用担心！”
“好。”
“老板，你在那里，是不是……没告诉他？”
嗯。
没有带下属，也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自己来历的东西。“你不用和他提。”
苏枋也许已经知道了。
雨天的白昼过得很快。店里光线黯淡，唯有开着灯才能与阴沉沉的天气对峙。佐久间弥津挂掉电话，继续在自己的位置上喝酒，不动如山。
他请了五天假。首领问他要去哪，他回答说外地。首领看他的眼神像是等不及他离开，以便和其他人背地里吐槽他。没关系，谁还不知道他请假是要做什么吗。
他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而是为了消磨时间才喝酒。
昨天用假身份入住附近的酒店之后，他也想了很多。即便他再怎么想以个人的名义出现在这里，只要有人认出他的身份，就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他背后的组织。
他无所谓身份暴露与否。因为他没有以组织的名义满足私欲，更没想对这个地方出手——说实话，离横滨实在是有点距离，他们很难产生兴趣。虽然总是调侃说组织像商业公司，可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商业公司。
而且他树敌无数，这里的情况和发展水平又不像能抵御特大冲击的程度。也就是说，不能被他的敌人发现他和这里有某种意料之外的联系，不然，这里有遭到报复的风险。
他不想要这样的可能性。
那么，把生日礼物送到，他就离开吧。
店里陆陆续续有客人走进，也有客人结账离场。
酒瓶中最后一滴酒液也没被浪费，随着倾倒，落入透明酒杯中。
一只手伸来，想从佐久间弥津面前拿走只剩一半的酒杯。
但电弧闪过，那只手不由得避开酒杯。
来人无奈道，“弥津先生，这可是白酒啊。小心伤胃和酒精中毒。”
不要这么喝，好不好。
“我知道。”
正因为佐久间弥津知道这是有名的烈酒，昨天才会只喝半瓶就走人。他是酒量好，又不是傻。
佐久间弥津盯着酒杯，却也没急着喝完。在想通脑海中的问题后，立马端起酒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灌完最后一口白酒。
男友在他面前叹气。
“以后不要再这样夸张地喝酒了，弥津先生。”
“我喝酒的频率，其实和我的上司差不多。”
有工作的话，他当然不会喝。
酒喝完，钱也付过。佐久间弥津牵上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一丝浅笑从那张平日里令敌人畏惧的秀气脸庞上倏忽闪过。
走到店门口，他从伞架上拿走自己的伞。对好奇自己怎么没带黑伞来的人解释，因为自己不想用那个“佐久间弥津”的身份来。带上维尔丹尼，被认出来的风险会更大。
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只是偶尔有雨点落在脸上。
“弥津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担心自己白瞒了那么久。”
“一定要找根源，应该是从你为了……是叫榆井，对吧，为了他找上我的时候。我的朋友认为你不是普通学生，劝我和你保持距离。”
后来优也这么觉得。但他一直懒得计较苏枋的来历。
接过礼品袋提在右手，苏枋对他笑，“居然不是我猜出你职业的那天吗。”
“那时候的你对我来说，只是个胆子很大的学生而已。”
苏枋隼飞有点不信，“真的吗？我还以为我有早点让你注意到。”
嗯。
“当年把你关进地牢，也是以防万一，哪怕出了意外也能够交代上下级。你在地牢呆那么多天都不说，我就不会再问了。你对这里，”佐久间弥津稍加思索，换了个问法，“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如果你不喜欢，我带你去其他地方。
如果苏枋不喜欢这里，他们可以回横滨、东京，欧洲那么多国家，还有美洲。如果苏枋不喜欢的是这里的氛围，那就给他一晚时间，他可以用最短的时间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还是说遇到了普通手段解决不了的麻烦？他可以帮忙。
“哎呀，没有那回事，弥津先生，你误会了。还是说，你其实已经醉了？”
面对男友不加掩饰的调笑，佐久间弥津摇头，表示他没醉。按他喝啤酒的喝法去喝白酒才会醉。
“过去几年，我的朋友告诫过我，要小心你。”
告诫他，不调查清楚苏枋的来历就放在身边，是很草率的做法，什么的。他当然知道……但那有什么关系。
就凭苏枋的脾气，他也从来不觉得家人的存在会影响他们两个的关系。
“‘朋友’……是指那位水落先生吗。他应该很早以前就调查过我了。你会和他在这种事上闹矛盾吗？”
佐久间弥津牵起苏枋空出来的左手，避开人行道上的小水坑。
“不会的。水落虽然脾气不算好，但会尊重我的想法。”
不过，也出于他对水落的尊重……他几乎不会再和水落聊他的感情问题，极少在水落面前提起苏枋的事，因为保不准水落会不会在厌烦之下做点惊世骇俗的事。
只要对组织构不成威胁，就无所谓调查与否。就当港口□□从上到下都是一帮自负的家伙吧，“我的上司有说过组织里已经没有正常人了……不，好像还是有一个的。”
是谁？
“他本人。”
“……弥津先生，你果然喝醉了。”都开始讲笑话了。
佐久间弥津又摇了摇头。
“我什么时候喝醉过。”
不能说喜欢雨夜。佐久间弥津只是习惯了雨夜。他向来是在雨天出门的。“天公作美”的日子，就是他出任务的好日子，只是苦了随行人员，出门一趟，回家就要把衣服都扔进洗衣机里，不是沾血就是沾了泥泞和雨水。
摸着苏枋肩头的衣物，指腹触及的部分稍有些潮湿。是在刚才赶来的路上被淋湿的吧。
佐久间弥津安慰道，“我不是以组织的名义来的，不用那么急着来找我。”
也想通其中门道的人笑容轻快，“如果是以‘港口□□’的名义来的，那才是出事呢。再多呆几天吧，弥津先生。”
“不会妨碍你吗？”
“当然不会。今晚来家里住吧。来我在这里的‘家’里。”
他想了想，没有立即答应。“以前，首领问起过你的事。”
“是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但他有对上司说，希望他不要继续深究苏枋的事，“上司还是对我网开一面了。”
注视着苏枋的眼睛，佐久间弥津内心苦涩地笑了一声。
但恐怕太宰治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早已精准地查到了苏枋的来历。
按理来说，太宰治一定觉得苏枋对他没威胁，毕竟苏枋那时候真的是每天要上下学的学生。有可以证明这一点的事实是——
太宰治明明可以在那通现场拨通的电话中，当着所有在场人的面，揭露苏枋的真实身份，逼迫他亲自动手抹除这个不稳定因素，以证明他对组织没有反叛的心思。但太宰治没有那么做，而是顺其自然，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太宰治那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记得中也先生当时要出差，太宰治又用苏枋的事支走了身为直属游击部队领导者的中岛敦。太宰治那几天到底要在横滨做什么？这是个足以登上世界十大未解之谜的问题。
真是个挺可怕的男人，在哪个世界都是，连落幕都让人无比震撼。
但这种人活着很累。因为世界上几乎没有完全与之同频的人。
“走神了吗。”
佐久间弥津蓦然抬头，发现苏枋靠得极近。
近在咫尺的人，过去几年，气质越发成熟，但依旧拥有他难以抗拒的热切目光。
“我先带你回家吧。虽然现在雨基本停了，但待会儿说不定会突然变大。”
不……不。
佐久间弥津没出声，脚步停了下来。
和回头的苏枋看着彼此，佐久间弥津满心不舍地松开了男友的手。
“你最好不要这么见我。”
他今晚必须回酒店去，而不是得意忘形地出现在苏枋的“家”里。
“……为什么呢，弥津先生。这里很安全的。”
感受到苏枋的情绪变化，佐久间弥津只得解释他不是指那方面，“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有人能认出我，同时也认出你。”
佐久间弥津的本职经验已经不能用“丰富”来形容，他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苏枋这么做有些不妥。
但在路过的行人对他们投来熟悉的视线前，他们还能相伴同行一段路。
在苏枋面前这么称呼自己有些让人难以启齿，可他的确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危险异能力者。此地的官方机构对当地管控够严格的话，他早该收到警告消息。
“我们毕竟不一样。”他诚恳地对偏要牵他的手走小路的人小声说。
他一个人犯过的罪，往往超过一般组织全部的案底数量。时至今日，他仍然认为确认关系三年之久的苏枋双手清白，是和风间一样的人——他的意思是，没有犯过和他一样的“错”。
组织成员并非都像他一样掠夺他人的性命直到麻木，更何况是这里。
他对这里不熟，任苏枋拉着他朝前走，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走在他前面的人不再是学生，而是已经真正步入青年的成熟男性。
盯着苏枋的发尾，他说起，“以前，我身边有人觉得你体术不错。”
组织里公认体术最好的人，是首领本人，不过，这不妨碍成员里人才辈出。能被那样夸奖，就证明是真的“不错”。
从刚刚起就不再扭头看他的人低头笑了一声，“难道这也是怀疑我来历的契机之一？”
对我来说，不算，佐久间弥津回答道。
因为他以前就知道聚集在风铃高中的学生擅长什么。
“这次来有带药吗？”
佐久间弥津又摇头。他没请几天假。
言归正传。
“如果这里有人指认你和港口□□的成员有密切联系，对你的影响不太好。”
论罪恶程度和影响力，港口□□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他的身份若是被发现，对方有可能认为，“佐久间弥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完全掌控这里。
“好夸张啊，弥津先生，哪怕你只有一个人，我也有被‘指控’的风险吗。”
挣开苏枋牵着他的手，佐久间弥津像以前一样轻轻捏了捏苏枋的脸颊，“毕竟我是被通缉的‘坏蛋’。”虽然因为种种复杂原因，暂时没有受异能特务科制裁，但不能否认这样的事实。在组织的地盘以外的地方，需要稍微注意一点。
此刻，天黑得彻底，苏枋带他走的路上也少有路灯。不管苏枋要留在这里做什么，他都打算明日返程。那就先这样吧，他得回酒店去了……
接下来的计划在佐久间弥津的脑海中成型，他只要转身离开，就能顺利返程。
但在昏暗的暮色中与男友接吻，佐久间弥津的脑子突然变得晕乎乎的，好似这个吻的酒精度数比烈酒还让人望而却步。他向来会被接吻搞得智力断崖式下降，连自己要做什么都记不住，只能下意识抓紧男友搂在他腰间的手。
从离开居酒屋到现在，雨一直没再下。但天黑以后，他难以看清与自己接吻的人现在有着怎样的眼神。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沦陷在不肯轻易放过他的亲吻中，在亲密接触中交换彼此的呼吸。
等他晃了晃脑袋，终于从亲吻带来的暧昧气氛中找回理智，听到方才同他接吻的人继续搂着他的腰，附在他耳边，轻声笑道，“没关系的。别人难道以为，港口□□有意愿在这片地区上建立新的据点，或者开设新的公司吗？”
这个问题，佐久间弥津当真认真思考了。
“目前，组织的经营理念还是以赚钱为主。”
基于这点，钢琴家手中的权力比较大。毕竟，宁愿组织的走向要靠他和首领双双说服钢琴家来达成，也绝不能让干部会议变成武斗派的一言堂。
“我不太懂经营。但这里离横滨真有些远，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
把这里当新的据点，成本不低。
颈侧和唇边都留下了温热的气息，佐久间弥津不得不阻止男友在这种时候更进一步，“真的没遇到麻烦吗。”
“哎呀，相信我吧，弥津先生。”
那只贴在佐久间弥津腰后的手稍一动，就品尝到了电流的滋味。苏枋隼飞只得一边呼痛一边无奈收回左手。
恐怕就连七年前的自己都会嫉妒现在的自己吧，他心想。
但他的脸又被恋人捏了捏。
唉，这种十几岁时对待他的方式，要一直延续到二十多岁吗。
怕不是看出他心中的小郁闷，刚刚还想保持距离的人重又主动搂上他的脖颈，安慰地吻了吻他的嘴唇，随后如耳鬓厮磨般，脑袋靠在他肩上，细软的银发蹭着他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就算要带我回家，我也得先回酒店拿点东西。”
他应下，并且打算继续牵着弥津先生没戴手套的右手朝前走。
“还有，对不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