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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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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这段感情里,从游刃有余的上位者、掌控者、从那个可以无动于衷的微笑着挑逗着青涩的白发少爷看着他脸红、看着他不自在、看着他假装满不在乎握紧我的手却在颤抖……而后变成了后来面目全非的模样呢?
在漫长而模糊的记忆里,少有的清晰记忆点便是——
任何的感情和羁绊对于我而言,都只是无关痛痒的调剂品。
而我那颗冰冷而坚硬的,不为任何人所触动的心,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裂出了一道深刻入骨的缝隙,让我这位幼驯染顺着那道裂缝,在记不清的某一个时刻,堂而皇之的霸占了我心底的禁区。
许多回忆的碎片糅合掺杂在一起,就像无数滴墨水倏然坠落,雨水般滴滴答答将苍白的记忆晕染出一片斑驳的墨痕。
而在断层的尖锐的回忆边缘,唯一不曾模糊的,是他的眼睛。
是五条悟的眼睛。
——那天的我,一边说着冷漠的尖锐的话,那些仿佛淬了毒的话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锯齿般地撕裂了我自己。
而不敢看他眼睛的我,假装冷漠地别过了脸,假装对他的反应毫无兴趣,假装看着一地清水似的月影透过窗格洒进屋里,可其实我在看被月光倾覆的他的影子。
我看着他的影子,诗篇里皎洁的温柔的月光泼洒进来的却只是浓黑的墨。
我想起他的指腹是如何温柔地抚过我的耳朵,可落在唇上的吻却是潮湿而滚热的。我会想起有时当我夹杂在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极致尖锐的快意中,像一艘快要被摧毁的帆船,别过脸看着格挡在床边海浪般摇晃起伏的屏风,他会忽然强硬又专横的掰过我的脸,那样温柔又那样残忍地吻我,吻痛了我。
他有时会像个孩子那般将头埋进我的颈窝,呼出的滚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肌肤上,和扎痒我的他雪白的发丝一起。
这时候的他会将我抱得很紧,抱得更紧,我能清晰的听见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透过肌肤表层传导向我每一个敏感的神经末梢。
那似乎是他仅有的少有的展现出来的,近乎疲惫的、令人无比心疼的、近乎脆弱的一面。可即使是这样的时候,我依然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因为被抱得太紧而逐渐稀缺的我胸腔的氧气,和他抱紧我微微颤抖却让我无法挣脱的指尖。
我看不透他,亦如我看不透月光泼墨而下的影子。
我想他是爱我的。我以为他是恨我的。可是我却什么也猜不透,什么也读不懂,从他有时漫长的沉默,冰冷的侧脸,有时令我无力抵抗的撒娇和甜腻语调中,我什么都无法审读。在他融化我的拥吻里,我像个懵懂的孩童那般困惑着。
那一天似乎也是一样的。
当他知道当下的话题,就像一柄撕裂他的胸口又绞碎了我的剑,只会让我们走向互相毁灭那般的末路之时——他首先,会在短暂的几秒,或十几秒钟,用他近乎冷漠的绝对缄默来做以应答。
可是他却握着我的那只手却没有丝毫的颤抖。只是指尖的温度也许是因为握得太紧的缘故在一点点的变冷。
我想,我在试图激怒他。我在试图激怒五条悟。
而我之所以这样去做——似乎也只是一种,我的……惯性反应。当我感到疼痛时,我会下意识的用另一种更为镂心刻骨的痛来遮掩前一种疼。
我说着冷漠而讽刺的话,拉扯着唇角绽出了那一抹他所熟悉的,虚假欢欣的笑。
那天他沉默了比往常都要久的时间。房间里没有钟表,我看不到时间,也无法接触到手机之类任何可以联络到外界的工具,于是从那时起,我学会了并且习惯了默数着自己的心跳来当做每一秒钟。
怦——
一下。
怦——
两下。
怦——
三下。
怦——
第四下。
心跳声和窗外的烟火绽放的声响重叠。
是京都维持到新年伊始的冬日祭典,我透过窗棂看到的,只剩下烟火陨落的余烬。
“哇哦,不愧是‘女巫大人’哦?说着这样伤人话语的诗音,真是狠心呢。”
那一天,在似乎只有几秒钟却显得格外漫长的沉默后,他开口了,毫无破绽地换上了他惯常的,散漫而懒淡,过于浮夸的玩笑似的腔调。
我下意识转过了头,去搜寻他的眼睛。
——是惯性使然。
在所有堆砌的谎言中,其中一件少有的事实便是,在这个世界上,除去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那个人,只有我最了解五条悟。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是的,我看不透他,我读不懂他,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对他多年的了解。
至少我想,除了我,也不会再有别人会那么神经病,在他明晃晃的笑容下去试图搜寻他眼底清醒而冷漠到近乎落寞的证据。
他总是这样。从来没有看见他难过,或者露出过任何类似于快要哭的表情,那种属于人类的脆弱的、柔软的、譬如说悲伤和眼泪这样的东西,对于五条悟而言似乎是绝缘体。
可是没有人不会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他只是太擅长于伪装了而已,伪装到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假了——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在难过到极致的时候,会笑出声来。
而他的眼底是干涸的。
我曾经觉得他的眼睛像倾盆大雨后璀璨剔透的天空,可后来我觉得他的眼底映着沙漠里末路之人最后看见的海市蜃楼,浮薄的清辉照亮不了他自己。
干涸的,所有眼泪都蒸发了所有不会流眼泪,那样清冷到近乎落寞的眼神。
他就那样漫不经意的笑着,用那样的眼神低头望着我。
我差一点就心软了。
我差一点就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托盘而出。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你,那都是命运的迫不得已,那都是因为贪心的我既想让他活着也想让你活着而必须在这个世界付出的代价,是‘书’的笔墨而我不得不短暂地服从,为的是以后的以后,但是亲爱的,我……
他忽然低头吻了吻我的眼睛。好像记忆里模糊的不存在的另一个人那样的吻,温柔而潮湿,却又滚烫而炙热。
“别这样看我。”他低声笑着说,略带嘲讽的语调:“不要给我…你好像还爱我的错觉呐,诗音。离开他以后,真是越来越会骗人了呢。”
我看着他假装无所谓的戏谑的笑,也不禁笑出了声来——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一副满不在意样子的你,嗓音却有些沙哑?可是亲爱的,为什么这一次,无法对视的人,却成了你?
为什么不愿意看着我的眼睛?
他装作漫不经意地垂落了眼睫,浓密修长的睫羽将眼底的情绪遮掩得无法窥探分毫。
“如果我说,爱你这件事情,从未改变呢?”我学着他的语调,散漫地上扬:“如果我说——”
那个词卡在了喉咙里,就像一根尖锐的鱼刺狠狠地划过了喉腔,在某一个幻觉的瞬间我甚至能感受到喉间涌出来的甜腻腥锈的鲜血的味道。
我似乎从来不会爱人,我鲜少爱人。我罕见的给予的爱……潜意识的直觉告诉我,用着笃定的陈述句告诉着我——我的爱总是不得善终。
曾经。现在。向来如此。
我想也许自古以来每一个女巫都是最精湛的演员。
当她们被捆上十字架,当她们看着行刑人面无表情的点燃了火炬,看着火舌让木垛燃烧,看着人群里她们熟悉又冷漠的那些面孔,在黑暗淹没前肆意地放声大笑时——
一定是和我一样冶艳而骄傲的微笑吧。
而我在那一刻,却依旧带着笑,噙着仿佛虚假的甜腻的笑,用着慵懒的腔调,对他说——
“我爱你。”
我舔了舔唇齿间不存在的血,继续无动于衷地微笑:“你呢?”
五条悟再一次笑了。漂亮修长的手指轻扶着额头低声笑着,肩膀笑得颤抖,仿佛听见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这是个笑话吗?”他眉梢微扬,敛了笑,垂眼蓦然收回了所有表情,就像所有缤纷的颜料被倏然抹空,只剩下空白冰冷的画布。
“怎么,你不信吗?”
他半点犹豫都没有的颔首。
“啊。”他低声应着,那抹戏谑的笑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脸上:“这个笑话,有些过于拙劣了呐,诗音。”
真是个好笑的笑话。
当‘我爱你’这个词成了笑话。真是让人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呢。
***
对于我而言,最痛苦的似乎不是回忆本身——如果那能被称之为回忆的话。
——当啷。
当我颤抖着松开了手里紧握那把钥匙,仿佛开闸洪水般汹涌而至的回忆画面,那差一点点就扼紧了我的咽喉让我在回忆的漩涡里彻底溺毙窒息的画面,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可当我闭上眼,再睁开眼……
那些回忆的画面,却统统如退潮的洪水般褪去。
明明刚才还那么清晰,清晰到连心脏都在生理性地抽痛,可是我睁开眼,回到这一秒的现实中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回忆却全部都消失不见。
我努力回忆,我再怎么去回想,却只剩下模糊的失焦画面一般的碎片。
就像之前所有的那些梦境一样。
灵魂处的残缺破口提醒着我,我失去了很多很多,比眼泪还要沉重,和心脏一样重要的过往。
这一次,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我看着似乎预料到了我所有一切反应的太宰,平复着呼吸,将还在颤抖的手漫不经心地藏在了身后:“太宰。”
我轻声开口问他:“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找回,并且留存住,所有失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