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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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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闻到了吗,太宰?”
零点以后的站台不再人头攒动,只有寥寥几个迫不及待赶车回家的下班族、醉醺醺的大学生、和妆容精致的小情侣。
这里明明不是龙头战争时期的横滨,从下了电车开始,那股浓郁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就像暴晒在夏日街头腐烂的垃圾,窜进我的鼻息。
埋藏在身体里的杀意像细小、游走在血管里的蠕虫——想要撕破这副皮囊,手指扎进血管里把那一只只虫子血淋淋的抓出来。
可是我很怕疼,我更不忍心对自己下手。
“闻到了什么?”
太宰用悠闲散步的姿态牵着我的手走在我的身边,歪着头用着可爱的语调好奇地问我。
向来敏锐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之间对我所有的难捱都感知不到那般视若无睹。有一种近乎天真而温柔的残忍。
“血……你闻到了吗,太宰?很多很多的血,很多很多的尸体……”
幻象和现实重叠着在眼前一闪而过。
我似乎听见自己对谁说:“我和五条悟已经分手了,真人君。”
心底有一个声音像破土而出的腐烂树根,扎根在我残破而泥泞的五脏六腑,那个声音像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随着每一步,越来越振聋发聩——
可是凭什么命运要让我爱的人死去?
这些人的笑容好刺眼。幸福好刺眼。
那个拥抱很刺眼。牵着的手更刺眼。
所以都去死吧。
生离和死别的苦痛,怎么可以只有我一个人品尝呢?
在我下意识发动异能力而无果之后,我才意识到一直牵着我手的太宰似乎早就预判到了我那无从而起的杀意,不动声色的用他那可恶的【人间失格】将我的所有即将具现化的女巫领域彻底无效化。
“放开我,太宰。”
我很冷静地看着将我拉到自动贩卖机前面,自如地从口袋里翻出来贰佰三十元的硬币,投进了硬币口再娴熟按下葡萄味波子汽水的太宰,平静地说。
——哐啷啷。
硬币被自动贩卖机吞掉的后一秒钟,紫色的瓶子咚隆掉落。
太宰轻快的弯腰将汽水从出物口捡起来,像是没有听到我刚才那句话似得,把还泛着水汽的冰凉瓶身轻轻贴上我的脸颊:“这是你最爱的口味哦~”
而他始终没有松开握住我的那只手,无论我多么用力的挣扎,用指甲去抓挠他,好像似乎不小心把他的虎口抓出了一道血痕,那只攅紧我的手却始终以恰到好处的力度将我的手牢牢的握着。
不是那种紧到会让我感到疼痛,仿佛下一秒手指就要被他捏碎的力度,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足以让我轻而易举就挣脱开来的力度。
就像他有时的吻,温柔却不容回避,缱绻而无法逃离。
我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像被剥夺了情感的AI机器:“放开我,太宰。”
他却忽然像个小孩子一样黏黏糊糊地抱住了我,那只牵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轻柔的垂落眼睫冰凉一吻落上了我的……眼睛。
他用唇瓣轻轻含着我的睫毛,湿润的舌尖轻划过我的眼睑。
不是一个吻,却比最湿润缠绵的吻还要直击我的心底。
“放开你,然后再看着诗音放纵自己,变成那个诗音自己最无法接受的、会感到痛苦的你自己吗?不要哦。”
他用惑人而甜蜜的声音,再一次冷酷的,将我拆穿得彻底。
我在他面前就像画家笔下那个一-丝-不-挂的模特,无论什么角度都是赤-身-裸-体。
我笑出了声,故意用冷漠的声音反驳他,试图找回自己的遮羞布:“不要自以为自己有多么了解我啊,太宰大人。你怎么就能这么确定我不喜欢那个杀人如麻的自己?”
“我讨厌人类。我喜欢杀人。我就是这样一个反社会的、冷血的、虚伪的、残忍的……”
他很温柔的打断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套用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词。
“那么,告诉我,诗音,如果中也在这里,你会想让他看见那个自己吗?”
跳动的心脏仿佛蓦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攅紧。
我沉默的望着他,有一瞬间居然忘记了呼吸。
那一把钥匙。我没有带走的,留在了他办公桌上的钥匙,被他漫不经意的放进了我的手心。钥匙冰冷锋利的边缘硌得我好疼。
太宰慢悠悠垂眼望着我,面上的微笑有种温柔的残忍,优雅懒慢地拖长了尾音:“告诉我,诗音,如果,五条悟在这里——”
在那个名字传入耳里的一瞬间,在这一秒钟,无论是电车进轨的轰隆声,不远处情侣打情骂俏的笑声,身后疲惫的上班族在凌晨给妻子的那一通电话——
通通都模糊消弭。
记忆再一次像开闸的洪水,将我淹没。
*
那不是我第一次来涉谷。也不是最后一次来涉谷的记忆。
——那是倒数第二次。是在我利用禅院直哉从五条悟身边逃离的那一个月的某一天。
似乎自从某一次太过激烈的缠绵让我不小心见了血之后,好几天我们都没有再做了。
而他早就不会在我面前演出来惯常的玩世不恭。我时常看到的,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冰冷沉寂的侧脸,望向窗外夕阳时被橙色的光晕模糊的冷冽锋利的下颚线。
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会沉默着把我揽进他浸满夏日落雪般气息的怀抱里,滚烫而炙热的吻落上我的颈窝。
我想起来了,那一天,其实是我们的纪念日——他是在那一天向我告白的,很多年前的十七岁蝉鸣的夏天。
而他告白的地点,就是在那栋新建好的涉谷最高建筑——Shibuya Sky的最顶层,迎着盛烈浩荡的染红了一整片天空的晚霞,和赛博朋克般高楼鳞次栉比的东京都,霸道又羞赧的向我告白。
我记得他不容拒绝的恶狠狠的语气,记得他和语气极不相符的红透的耳尖,别过去的脸,避开我的眼神和滚烫的指尖。
那天我踮起脚尖偷偷去吻他的唇。
他在短暂的怔愣后,青涩而炙热的加深了那个吻。轻轻刷在我脸颊的他的睫毛很痒。
然后那天的我从十七岁太过久远的夏天抽离,望着面前那个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却早已回不到故事最初的他。
我抬起手想要轻抚他的面颊时锁链碰撞的清脆叮铃声提醒着我,当我下定决心改变那张命运既定的‘死神牌’时,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想去Shibuya。”
我坐在他的腿上,抓着他的手轻声说。
而他依然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那道冰冷的深邃的视线落在了我隆起的腹部上,他掌心炙热的温度似乎穿透了那层本就无济于事的薄纱,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心跳。
那个后来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去离去的孩子,不知道到底是像谁,过于活泼了。也许他只是随意蹬了蹬腿,剧烈的胎动让我一下子剧痛窜心。
”昨天你对硝子说的话,我听到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平静,因为过于平静而显现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冷酷。
昨天……我对硝子说什么了?
我说……
那只握紧我跳动心脏的看不见的冰冷的手一下子将我的五脏六腑绞紧。
他抚上我腹部的动作很温柔,可我却情不自禁的打着哆嗦。
我假装若无其事的冷笑:“你听见了,那又怎样?”
他居高临下地谛视我,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他将问句再一次说成了陈述句的冷漠口吻:“所以,孩子是杰的吗。”
我拉扯出讥讽的笑,用同样淡漠的语调回他:“是又怎样?”
我拉着他的手,放上了我脆弱的脖颈处,握紧他的手勒住了我的咽喉:“怎么,想杀了我吗?”
——“快点动手吧,五条大人,我想你也迫不及待了吧?杀了我。干脆利落的,就像你亲手,杀了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一样。”
可我没敢看他的眼睛。
而我不敢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