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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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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恤坐定之后,迟迟没有举箸。沈绰道:“宁兄如何不动筷?可是这些菜都不合口?”说着,就抬手叫人把席上的菜品都换了新的来。
今日这画舫是他包下来宴请宾朋的,没有散座客。
宁无恤在一个白玉盘里夹了一块鹅肉。沈绰道:“此物性冷,怕坏肚腹,不宜多吃。”宁无恤早看出他的心思,也不还言,只是付之一笑。
厅中士绅频频离座敬酒,知道宁无恤不饮酒,又叫玉谦流代饮。
宁无恤道:“他病着呢。”
众人却不肯将他们放过。
宁无恤假意向外张望:“外头有两个醉鬼因说闲话打起来了。走,看看热闹去。”拉起玉谦流便走。
来到外面,只见一江明月,万顷苍波,顿觉快心适意。
两人倚着栏杆,看江上往来船只。
船前头抚尺拍案声一响,宁无恤就知道有说书先生在船上。
走到堂上,说书已毕,说书先生正与台下众人闲话:“我常去昙云寺进香,今日有惊无险,必是昙云上仙显灵周全了。”
台下一个矮胖黑汉,声如洪钟:“什么昙云上仙?这是哪路神仙,我怎从未听闻?”
说书先生两指一捋幅巾上的双飘绣带,目中精光闪烁,现出一种神完气足的样子,道:“你非洛清城人氏,自然不知昙云寺之由来,且耐下性子,听我与你道来……
“此地旧时乃是一处村落,有儒生郑昙云,数举不第,改研医方,济世渡人,百岁而逝。村民欲将其棺瘞于螺蛳峰顶,不期行至半途,狂风大作,暴雨急摧,几声霹雳震耳,数道紫电触目。众人心惊胆寒,一番商议,只得弃棺而归。
“次日,雨止风息,道路泥泞,众人来至旧处,不见其棺,只远远望见峰顶多了一物,形似棺木。待上得峰顶,方知确为其棺。众人俱皆惊骇,相顾称奇。说话间,忽见棺木微动,慌忙噤声,举目视之,竟由棺底爬出群蚁,四散而行,悉数隐入杂草丛中。
“众人不敢妄动其棺,欲下山与村中耆老说知此事,却见空中凝出一团紫雾,徐徐将棺木笼罩。不出一刻,紫雾散尽,其棺亦随之消失无踪。
“众人因此都道郑生已补仙曹,又感念其恩德,便在峰顶建了一座小庙。后人将此庙扩建为寺,取其字,名为昙云寺。此仙常常显灵,护佑地方百姓,故此我方出其显圣之言。”
台下一个尖嗓音说道:“咦!这却是不该,好好的和尚道场,如何供的是个俗家儒生?怪事!”
说书先生微然一笑,道:“这却是你狭隘了,岂不闻‘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从来是一家’之言?”
宁无恤踅到外头,问玉谦流:“这昙云上仙果真如此灵验么?”
玉谦流道:“我不知。不过你是读书的人,怎么也信这些攻乎异端、怪力乱神之事?”
他素来不信神佛,认为僧道都是妖言惑众。因他小妹前些年被道士哄去梅山学道,他就更觉和尚道士面目可憎了。
宁无恤道:“我从前也不信服僧道。后来我身患奇症,有一位云游道士上门治病禳灾,我才好了。”
玉谦流道:“若世上果有神仙,那也是人神道殊,各有司属。神道岂是替人做事的?必是那个道士略懂些医术,恰恰对着你的症候。与神道无干。”
二楼厅上下来一个衣着华贵却自称奴仆的男子,说他主人在二楼相候,请玉谦流上楼一会。宁无恤知道是玉谦流生意上的朋友,也就没有同去。
此时船已靠岸,江边停泊的舟船首尾相衔,灯如联珠。
船上歌姬舞伎,衣装鲜丽。当中就有几个围拢过来,聚在宁无恤身边,唱曲侑酒。
一时脂香酒气,充溢四堵。宁无恤连连摆手道:“小可从不饮酒。”
“你仔细瞧瞧,这哪里是酒呢?”一个黄衣侍女分开众人,挤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殷红玛瑙碗,送到宁无恤面前。
众人便你一句,我一句,鼓噪起来。
一人道:“这不是酒。这是本地有名的清风碧玉汤。”
一人道:“此汤由冰桃、雪藕、崖间蜜、百花露所调。色白如乳,味甘如醴。不是酒。”
宁无恤凑近闻了闻,碗中之物清香馥馥,直入肺腑,尽是花香,并无酒味。
又有三个黄衣侍女走来,手里端着托盘,盘内整整齐齐摆着十数只殷红玛瑙碗,碗中所盛之物皆是清风碧玉汤。
一个绝色女子盛服缓步而出,声若鸾凤之音:“此汤赛过菩提甘露。饮一碗,润喉肠;饮两碗,解烦忧;饮三碗,易神髓;”她在宁无恤身边坐下,一双翦水明瞳,递过两道眼波,“饮四碗,登仙道。”
“清风碧玉汤……”宁无恤被兜头扑面的脂粉香熏得脑袋昏昏胀胀的,本想起身逃席,抬头看见众人身后站着一个男子,穿一身青,歪戴着帽子,肩披着大氅,凹面峭嘴,兔头蛇眼,不像个好人。
宁无恤接过碗,心道:是汤不是酒。
绝色女子轻轻伏靠在宁无恤的肩上,低声道:“公子若不饮下这碗汤,只怕我难逃主人责打。”遂伸手托着宁无恤手中的玛瑙碗,往宁无恤嘴边推送。
宁无恤道:“是汤不是酒。”
绝色女子道:“是汤不是酒。”
宁无恤满饮一碗,只觉清风拂面,两颊生香,身似浮萍,悠悠忽忽,不知到了一个什么所在,望见许多琼楼玉宇,宝殿瑶池。
那些女子一碗一碗地把清风碧玉汤递给他,他便一碗一碗地接过喝了。
宁无恤摇摇脑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眼前虚花,身腾空际。他站起身来,两手一推,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迎面撞着一个人。那人扶着他,道:“宁兄从哪里来?”
宁无恤觉得自己双脚落了地。稳了稳心神,道:“沈兄,玉兄还在厅上与人谈话,我不便前去打扰。烦你代为转告一声,我先回去了。”
下了船,彳亍彳亍,由江岸行至清风桥畔。老远望见一物:“奇了,树上……怎么有两个脑袋的乌鸦?”
走到树下观望,看见有一只虾在树上爬,还朝他笑呢!
吓得他往后退了几步:“啊呀!这、这、这天底下尽是怪事!”
清风桥上无扶手栏杆,许多人站在桥上看灯。两街张挂千百盏花灯,望之蜿蜒,如双龙飞走。
宁无恤立在桥上观灯,身后一个冒失鬼急行而过,把宁无恤一撞。宁无恤身不由己,往前一栽,“扑通”一响,跌入水中。
边上众人嚷道:“不好,有人落水!”
“是失足落水,还是有意轻生?”
“不要紧,水不深,淹不死人。”
“若是孩子、醉鬼,可怎么了?”
正说话间,水里探出一个脑袋,往上望了望,又向四面看看。
水深只到胸口,宁无恤站在水里,伸手去捞那盏浮在水面上的红纱珠络灯笼。
忽然一抹浅灰绿遮断了他的视线。
宁无恤眼前一晃,便回到了清风桥上。手里被人塞进一样东西。宁无恤低头一看,是那盏红纱珠络灯笼的竹柄。
宁无恤身上湿淋淋地滴水。他轻轻把灯笼搁在桥面上,空出手来绞挤湿衣。
将襟袖衣摆上的水挤出一些,宁无恤弯下腰,要拾起地上的灯笼,却见那盏灯笼动了动,竟自飘起来,悬在空中。
宁无恤揉揉眼睛,凝目一看,那灯笼仍是悬在他的身前。他伸手一探,要去抓灯笼的竹柄,可那灯笼仿佛有意同他顽笑一般,往后退了一退。
宁无恤趋步上前,两手一抱,那灯笼往旁一闪,他又抓不着了。
“怎么呢……”他眼中迷茫,低声咕哝,“你怎么自己就会走了?”
灯笼上的珠络晃了晃,好似在向他招手。宁无恤赶过去,到了近前,灯笼又快速退了一丈多地。灯笼在前头飞,宁无恤在后头追,老也追不上。就这么逐着灯笼,脚步歪斜,走了一路。
走到一个离清风桥约有一箭之遥的地方,门灯高悬,门前拴有两匹马,马儿望着宁无恤咴咴长鸣。此时更深露重,宁无恤又着了一身湿衣,冷风吹来,宁无恤一打寒颤,眼前心里霎时清明。
月光照处,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岿然而立,手中正提着那盏红纱珠络灯笼。
那人身着一领浅灰绿圆领袍,面容在月华照映下,显得格外温煦柔和,眼底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他就这么立着,一双黑眸定定地注视宁无恤。
宁无恤呼吸一滞,好似有一千尾金鱼在他的心湖间跳跃扑腾。他抬手按在心口,试图压下心中的情悸。
那人左右分列几名黑衣人。他把红纱珠络灯笼交给其中一人提着,取过一件风氅,披在宁无恤身上。握起宁无恤的手腕,将他拉到马儿旁边,扶他上马。
宁无恤神思恍惚,竟任凭那人摆布,乖乖地攀鞍上马。
待宁无恤坐稳之后,那人上了另一匹马,与宁无恤并辔而行。
马儿缓缓踱步,宁无恤坐在马背上,随之起伏轻晃,忽觉胃中翻搅,一股酒气直往上冲,立时头晕目眩,身子往旁一斜,几乎掉落马下。那人催马挨近,在宁无恤跌落之前,握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扶,宁无恤便又在马背上坐定。
那人盯着宁无恤,神情晦暗不清,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慢慢伸过手来,接过宁无恤手中的缰绳。
宁无恤一愣,微微仰头望向那人,眼里带着探究。
那人半敛眸回视宁无恤,满面坦然。宁无恤却从他的眼底窥见一丝乍现旋隐的羞赧。
那人一手挽着两匹马的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宁无恤的腰侧。两人的腿时不时碰到一起,甚至紧紧相贴。
桥下流水潺湲,道上行人私语。
两人并马行了一路,不曾开口说出一字。不过你看我一眼,我对你一笑,又好像在这一眼一笑之中,密诉了无数的心曲。
这一情境,倒合着戏文里的一句话:虽然素昧平生,早已两心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