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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佳节,本地风俗:搭灯棚、结彩楼、观灯山、放烟火、闹龙灯、耍猴戏,公子要看哪一样?”金六两一手牵着游方,一手将卷轴抱在怀中,扭脸望着宁无恤。
三人立在同升酒楼廊下看热闹。
满城大小人户,家家门前悬挂彩灯,四面灯火不计其数,辉煌映月,灿烂摇星。
忽听一声锐响,原是放了一个烟火弹子上天,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金星点点,如雨般坠落,照耀得五步之内针芥毕现。
街上男男女女穿红挂绿,挨肩擦背,拥挤不动。宁无恤走上街来,两个小童跟随在侧。
正在走着,只听背后五七步远近一个男子说道:“少主,赎业罪海恶首……行天宫……武林盟庇护。”
宁无恤猛然一听“少主”“武林盟”数语,急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五官端正,身着黑缎蝠纹劲装的男子,相伴着一个面如刀铁的男子,两人年纪都在二十四五。
宁无恤缓下脚步,偷偷地细看。但见那面如刀铁的男子身着一领浅灰绿圆领袍,只当胸绣着几笔空谷幽兰,别无花样,很是素雅。不像宁无恤那日入城时所见的装束。
那男子看见宁无恤打量他,也不恼,偏着头听身旁黑衣男子说话。
宁无恤走得慢,他二人走得快。起先还相距五六步远近,到了这时,只离得二三步远近了。
那绿袍男子错身而过时,脚下停了一停,只与宁无恤相视一眼,便错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宁无恤却惘然呆立半晌,忘了走了。
金六两正和宁无恤同走说笑,久久不见宁无恤答言,回头一看,并不见宁无恤,只见两个身躯高大的男子往面前行过。再往后看时,约莫有十几步以外,宁无恤独自一个在那里立着。
金六两大声叫道:“公子在那里站着等谁?”
宁无恤昏昏沉沉、迷迷痴痴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才醒悟过来,知道自己看得失魂了,慌忙疾行几步,仍与两个小童同行。
金六两道:“如何正走,公子却落在后边?”
宁无恤岂肯将心事道出?只得扯几句闲话支吾过去。
三人沿着街市一路观玩,虽是信步,却总走在那两个男子后边。
金六两伸长脖子,游目四顾,忽然嚷道:“公子,公子,我听说今年在清风桥畔搭起一座彩山灯,有六七丈高,我们何不到那里去看看?”低了头叫游方,“快些行走。”
宁无恤此刻可没心思看灯,他跟着那两个男子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越看越疑,越疑越像。急从金六两怀中抽出卷轴,展开一看,是一张白纸,并无一点墨迹。
宁无恤眼神暗了几分,脸色沉得如青铁打的一般。
金六两还兀自嚷道:“公子你看,天上是个什么?公子,公子,前头那条大青龙会喷火!公子,你怎么——”
金六两的目光落在宁无恤的脸上,又从宁无恤的脸上移到卷轴上,心头猛地一颤,惊问道:“画上的人物怎么没有了?”
宁无恤紧绷着脸:“这该是我问你。”
金六两慌了神,背上冷汗涔涔。低着头思来想去,只是毫无头绪。
宁无恤冷声道:“想是你几时不留神,让人把假的换了真的去。”
偏在这时,游方问道:“这可往哪里找去?”
金六两也不知是几时在什么地方丢的,哪里说得出话来应他?一时竟无言可答。又怕游方不通世务,再说出话来,惹得宁无恤性起,他必免不了受一顿杖责。连忙朝游方丢个眼风,唉声叫道:“哎哟,公子,我肚腹疼痛,咕噜噜直响,想是午间在外头吃的饭菜不洁净。我先带游方回去了,公子自己去赴席罢。”说罢,往后缩了几步,拉着游方,扭身就走,脚底下甚快,一忽儿便不见了踪影。
宁无恤也知金六两是心虚胆怯,恐受责罚,假借腹痛脱身。自己凝神思索,不禁满腹狐疑:什么人会将这无面目的画偷去呢?想了想,又道:“画已丢失,苦思无益,还是去江上赴席要紧。”
宁无恤独自走着,不一时到了清风桥畔彩山灯下,只见上边无数的人物景致,恰似真的一样。彩山灯高有七丈,竹木骨架搭就,五色彩绸扎成,泥塑纸糊许多山妖、水怪、鸟兽、鱼龙、百戏人物、仙山楼阁。
宁无恤正在看灯,灯下人众忽然乱挤乱碰,将将挤到宁无恤身上。眼见势头不好,宁无恤往外走了十多步,避开浩穰人海。
方透得一口气,东面又来了一起玩龙灯的,约有一二百人,护着一条青龙,急速来至面前,“哗”的一声,把观灯众人分在两边。
那龙口中连连吐出灯球,如大珠小珠,错落满地;浑身鳞甲间冒出黄烟,氤氲浓郁,良久不散。看的人喝彩不绝。
宁无恤退至街边铺户檐下,忽然余光瞥见身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绿袍素带,手里提一只红纱珠络灯笼。
宁无恤心中一动,顺着人潮往旁边退去,口里说着:“好挤,好挤。”退了几步,撞在那人身上。
街上钲鼓声响,隆隆震地。那青龙颠首掀尾,接连翻了百十个筋斗,往这边舞来。人群也随着青龙向这边涌来。
身后“咿呀”一响,店门被人推开。一只手握住了宁无恤的手腕,将他拉进店里。
这店是一间茶肆,摆着许多桌椅条凳。那人掩上店门,扯过一张条凳让宁无恤坐了,自己却立在旁边,低头看他。
宁无恤被那人盯视,心里竟有些虚怯怯的。嘴唇动了动,轻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那人也不答他。
宁无恤垂着两手,如泥塑木雕般坐着。坐了片刻,觉得坐下条凳仿佛生了刺、长了牙,叫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便收起两手,拢在袖里,置于膝头。
外头灯光闪闪,鼓乐喧空,里头却昏暗沉寂。只有那一盏红纱珠络灯笼,散发出幽幽微光,映在两人身上。
宁无恤向四面看了看,把手从袖里抽出,搭在腿上,放直了身子,凝神望着那人,道:“你不坐么?”
那人也没出声答他。
外头忽然钲鼓俱寂,哄闹声也渐远渐稀。想是那些玩龙灯的人舞到别处去了,观灯人群也就一哄而散。
只听门外有人大叫道:“少主,少主在哪里?”
那人将红纱珠络灯笼递在宁无恤手中,朝他微微点头,便打开门出去了。
手中的竹柄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宁无恤高举灯笼,仔细端详上面的四时花草彩画。突然记起自己还要到江上赴宴,急忙提着灯笼,出门往江边赶去。
洛清江上游船甚盛。江边泊一画舫,高如小楼,舫中笙歌悦耳,琴韵悠扬,人声鼎沸。宁无恤走到岸边,即有人由画舫出来,引他上去。
来至一个厅上,摆着十几桌酒席,几乎坐满了人。
北面窗边,玉谦流身穿一件宝蓝色织金百蝶缎袍,手摇诗扇,坐在那里,如一颗明珠委于瓦砾之中,风标秀举,光照四众。
宁无恤步至桌旁,桌上瓜果罗列,珍馐备陈,各人面前摆放紫金杯盘。玉谦流见宁无恤到来,急起身相邀入座。宁无恤与席上众人各通姓名,略略寒暄,便入席坐下。
席间有一个少年玉貌的膏粱子弟,姓沈名绰,也是一个风流人物。瞧见宁无恤面貌肌肤尽生得好,态度又温恭而雅,仿佛绢做的人物一般,心上爱他极了,一时就有了修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