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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米铺 “安心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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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晴空万里,天朗气清,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然则王府马车自闹市经过,一路畅行无阻,街上冷冷清清,行人与货郎连花灯会的一半都没有。
几人纳闷,薛冥解释:“宫中闹鬼,皇上受惊一病不起,此事传扬开了,眼下人心惶惶。”
“清早宫里传信,问及案情进展,何时破案。”薛窈道。
陆宁扶伤病好了大半,不过神色恹恹的,无精打采道:“查到凶手的时候破案。”
薛窈:……
“两次青烟化尸皆在宫中,凶手没准近在眼前。”陆宁扶打了个哈欠,“让我搜宫,不信一无所获。”
李烽迭取出块饴糖给她,含笑道:“宫里的人若是心急破案,自会用尽招数,况且仅凭推断可搜不了宫。”
“所以,宫外的人要想破案,得有实证。”陆宁扶嚼着饴糖,清醒了些。
马车停下,她掀开帘幔一角,冷风吹进来,激的她打了个寒颤。
路边巷口,石刻“芭蕉巷”。
车夫道:“王爷,到了。”
薛窈薛冥先下,陆宁扶喝了杯热茶,裹紧披风,后随李烽迭下马车,慢慢走入巷中。
她咳嗽了几声,想起落水那夜,蹙眉道:“我要学识字。”
“嗯?”李烽迭回头看了她一眼。
“若是识字,便不用靠人带路,更不会落水了。”陆宁扶说。
听上去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李烽迭道:“何以见得。”
“我已经学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陆宁扶捏住披风两端,裹紧自己,“花市街上,刺客的目标是我,若我识字,能看明白路牌,再识相一点,知难而退,定然不会落水,病成这样。”
李烽迭微微笑道:“读书识字不易,下次唤王府的人带路便是了。”
前方不远处,小巷中间位置的院门,石兰与几个王府侍卫等候在那儿。
见他们来,石兰迎上前道:“王爷,有发现,里面是宫宴真正的杂耍班子,人全死了,尸体面目安详,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薛窈快走两步掀开门帘,淡淡的尸臭与冬日炭火味儿迎面袭来。
几人鱼贯而入,只见杜衡眉头紧锁,从尸身并排躺着的大通铺上跳下来,扯下面衣低声道:“人差不多是正月十一前后死的。经查,死者口中无毒,为□□进药,尸身不见尸斑,能摸到温度,看起来和活人一样,是毒杀,但不知是何毒。”
一路走来,陆宁扶能看出芭蕉巷几户小院住满了人,因而可以理解凶手不便动刀兵,引出大动静,最终采用毒杀的方式。
但她不解,“为什么不用青烟化尸杀人灭口?”
李烽迭亦是想到了此处,幕后之人将青烟化尸水捂得密不透风,非要在宫宴揭开,其中必有筹谋。
他道:“青烟化尸法,凶手只用过两次,一次比一次惹出的动静大,拿来杀杂耍班子的人,许是大材小用。”
杜衡苦着脸,“哪儿冒出来的一帮人,出手便是两种世所罕见的毒。王爷,咱们能抓活口吗,我是真想知道他们师承何处。”
“活人不比死人会说真话。”李烽迭朝死尸望去,“人经过的地方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去查。”
杜衡点头,重新戴上面衣,去往死尸身边。
陆宁扶环视房中,日光透过纸窗照进来,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这里显然被人精心打扫过,干净的吓人,她仔细看了几圈儿,都没什么发现。
薛冥随着她的视线,同样细细观察了一番,最后泄气道:“头回见’后事’处理的这般干净的。”
“能说明什么?”薛窈问。
闻久了尸臭,陆宁扶有些不舒服,她掀开门帘出去,李烽迭他们随即也离开房间。
她揉了揉眉心,让冰凉的指尖缓和头晕,“说明凶手很会清理现场。”
见她一脸烦闷,李烽迭握住她的手,让她靠自己近些取暖,“先回府,石兰留在这儿和杜衡继续验尸,尸身交由刑部即可。”
陆宁扶昏昏欲睡,顺势紧靠着他,被他带着往外走。
薛窈抱臂,与薛冥对视一眼,并排走在二人身后,挡住巷尾吹来的风。
他道:“手握世所罕见之毒,精于处理后事,心细如发,与宫中关系密切,幕后之人不简单。”
马车右侧,芭蕉巷口,有家关着门的米铺。
陆宁扶问:“去米铺问过话吗?”
薛冥说:“石兰打听过,除夕前米铺掌柜与家人一同回老家探亲,昨日方才回来。”
陆宁扶望向米铺的门,铺子里漆黑一片,通过门缝上手指粗的小孔,她感觉到了一双惊惶的眼睛。
“怪怪的。”她松开李烽迭的手,上前敲了几下门。
片时,铺子里有人回道:“今日无货,请去往别处。”
“我找你,”陆宁扶掩唇又咳嗽了几声,轻声道,“初十至十五间,你看到了什么。”
她说的十分笃定,就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不多时,铺子里的人探出头,却没有直视他们任何一人,低着头小声说:“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请回吧。”
“你太慌了。”陆宁扶反手抓住门扇,让他不得后退。
薛冥上前,拿出王府令牌给他看,“朝廷办案。”
“官爷,小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卖点儿粮食养家糊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米铺掌柜躲闪着他们的目光说。
“杂耍班子无一活口,”李烽迭淡淡吐出一句话,“凶手下落不明,你自信他扮做买主来探底时,你能不露出破绽?”
米铺掌柜叹了声气,仍是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都城大雪,我担心铺子里粮食受潮,正月十一孤身赶回来,搬米到后半夜。临走时灭了烛火,刚要出门,就看见五六个黑衣人停在我铺子门前,为首的像是哑巴,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宁扶问:“怎么看出来的?”
“我妻天哑,因而我能看懂他们的手语。”米铺掌柜说,“为首的让人带路,安排人在巷口守着。”
李烽迭继续问:“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掌心带疤。”
米铺掌柜摇头,“深更半夜看不清,旁的我真不知道了,你们走吧。”
李烽迭握住陆宁扶按着门的手,示意她可以了,接着揽住她的肩,回身给了薛冥一个眼神,走向王府马车。
薛冥取出一大包银子给米铺掌柜,“多谢,看你铺子货不多了,拿着这些钱,去外面寻些好米,不急着回来。”
米铺掌柜没推脱,拿了钱,重重关上门。
薛冥看向薛窈,用靖南王亲信的手势无声交流,安排人暗中盯着米铺掌柜,查验他话中真伪,以及防着凶手真如他们家王爷所说,杀个回马枪。
待到四人皆上马车。
陆宁扶捧起热茶暖身,阖眼靠着李烽迭的肩,第一句话便是:“验证真假,找人盯着他。”
其他三人交换眼神,薛窈试探道:“陆姑娘不信他的话?”
“世间可信者本就寥寥。”
她蹙起眉,看样子不愿薛窈追问,说话的语气有些生硬,“即便他说的是真的,哑巴出手干净,杂耍班子无留一人活口且所中之毒不详,若杜衡再无所获,米铺掌柜被杀,线索就断了。”
李烽迭垂头看着她脸上不加掩饰的烦闷,那阖眼蹙眉的模样,像是在做一个很不愉快的梦。
他蓦然将她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断就断了,再找新的便是,安心养伤,你最要紧。”
王爷诶,昨日您才下令杀过她一次。
薛窈面色古怪,满脑门子不解,和薛冥对视。
薛冥摇头,表示不懂。
随后两人托起下巴,用同一种疑惑的表情看向李烽迭,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李烽迭瞥了两人一眼,也明白了他们心中所想。
大抵自己也觉得有意思,他不禁轻笑了下。
身侧陆宁扶呼吸均匀,已然睡着,李烽迭凝视她微微颤动的眼睫,神情专注,仿佛是想要透过那双眼,看到她的心,看到她的过去。
他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过去,会成就今日的她?
当夜,李烽迭做了个梦。
梦里他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
穿过无数黄沙烈日,风雪严寒,夺得一座座城池,先是斩杀了他与先父的宿敌,奎戎大将乌有,后来奎戎王也死在了他的刀下。
铁骑长驱直入,最终奎戎灭国。
奎戎都城破城那日,天边是漫天鱼尾赤色云霞,近些红墙碧瓦熠熠生辉,柳枝青翠,风吹散血腥味儿,到人近前时,仿佛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脸。
李烽迭独自坐在奎戎王宫大殿前的石阶上,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也感觉不到任何平静。
他好像是在迫切的等待一个消息。
直到晚霞散尽,副将赶来,对他说:“找到了。”
王宫刑房。
薛窈薛冥,石兰杜衡,于门边分列两侧,都红着眼不敢看他。
一排宫人跪在里面,瑟瑟发抖。
石兰举起满是污泥与血迹的手,不顾指甲碎裂带来的疼痛,将他们刚从刑房十字刑架下挖出的东西,交到李烽迭手里。
——七股穿铃绳,铃铛生锈,绳子断裂。
李烽迭静静凝视刑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找到了什么?”
副将跪地,“陆姑娘倒吊刑架,放血而死,死后为奎戎大军烹食,尸骨无存。”
梦里剜心之痛太过真实,到此,李烽迭觉得自己该醒了。
可惜身不由己。
他待在营帐里,握着七股穿铃绳不眠不休。
不知过了几日,大昭皇帝派遣特使,将个被封的严严实实的紫金匣交到他手中。并传信说,匣中密信非同小可,叫他务必亲启,速回抉择。
他挥退亲卫,打开看,里面竟是一叠谋反密信。
笔迹是皇帝的,但字里行间传递出的讯息,赫然出自他的父亲,已故老靖南王。
除却最后一页——
“老靖南王密谋造反,人证物证具在,眼下唯有三人得知此事,待靖南王手中兵符尽数入宫,人证湮灭。
自今日起,李烽迭永世不可入都城,如有违背,谋反密信昭告天下,世人皆唾。”
看完,李烽迭忽然觉得很疲倦。
他举起油灯,灯油里映照出他的影子,满头白发,脸上遍布大小伤痕和沙场淘洗过的沧桑。
“六年了。”他喃喃自语,将燃着的油灯与密信一同丢入紫金匣中,合上盖子,坐在圈椅里,就这么睡着了。
不多时亲卫发现,将他放到榻上。
一觉三日不醒,第四日夜深,伙房痴儿带着斩骨刀,不知怎么闯入他的营帐。
靖南王,天下兵马之首,薨于痴儿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