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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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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冥反应快:“王爷你是知道我的,我命格浅,初一十五礼佛茹素,从不杀生。陆姑娘一看就命硬,若真死在我手上,来日阎罗殿见,怕是要被她按在油锅里,炸的外焦里嫩了。”
刚一说完,他就想起来李烽迭主杀,赶忙找补,“王爷福泽深厚。”
李烽迭斜了他一眼,明白他说的每个字都出自内心,转而看向薛窈石兰,想听他二人会如何推脱。
石兰轻巧的耸了下肩,“王爷你是知道我的,人命大事我自己说了算,是你招安我时答应的两件事之一。”
如此一来,重任落到薛窈身上。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薛窈眉头紧皱,“属下以为,陆姑娘不可杀。”
“想将本王昨日的话还回来?”李烽迭似笑非笑,看上去对他要说什么很感兴趣。
薛窈摇头,解释道:“《通鉴》记载,唐太宗因’武氏当兴’之语,误杀无辜,又欲’疑者尽杀’,李淳风劝解太宗,’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
李烽迭思忖,“王者不死……”
薛窈一番话说的诚心诚意,“若陆姑娘属’疑者’,杀之无用,后患未除反倒断了线索,若陆姑娘属’王者’,她倚靠王爷避祸,岂非送上门的利刃,断之可惜。”
杜衡一脸震诧,“大薛你跟小薛换瓤了?怎么忽然变得这般机灵,高人灌顶,天灵盖闪光。”
“薛窈与她相熟,这话自然是他说合适。”李烽迭一句话点透,薛窈背后有他亲弟弟的指点。
大小薛汗颜,齐道:“王爷明察。”
忽的,院外有人疾步赶来。
少顷,议事堂的门被人不轻不重敲了几下,门房的声音响起,“王爷,有人求见,他说他叫王赤。”
薛冥后背一凉,人是他派人看着的,如今没看住,他得负主责。
“入夜后城郊乱葬岗独自清修,天亮再回来。”李烽迭道。
“是。”薛冥咬牙应道。
李烽迭接着吩咐:“薛窈,将人押入地牢,石兰杜衡,去鸱鸢堂,诊脉疗伤。”
听他这么说,杜衡之外的几人松了口气,俯首领命,大步离开。
酉时后,天黑透。
正月十七的月亮仍然亮,照的人影格外分明。
落梅铺满去往地牢的石子路,香气似是浸透在风里,抓不住摸不着甩不掉。
薛窈在前面提着灯笼,随着李烽迭的脚步行进。
烛月两种光,予一人前后两道深浅不同的暗影,渐渐花香与地牢里隐隐散发出的血腥味儿相融,花意叫血气吞噬殆尽,两人也步入了向下石梯。
地牢尽头,王赤正坐在四方桌前,凝视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油尽灯枯不是好兆头,他惴惴不安,满脸都写着丧气,一见有人来,迅疾抬头,双手扶着瘸腿起身,快步到李烽迭面前,先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才巴巴望向他。
“难为你了,”李烽迭于四方桌一侧坐下,“说。”
话不说尽,旁人便得去猜他的心思,猜他知道什么,想听什么话。
对于穷途末路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求生的机会。
“王爷,奴才遭人暗害,求王爷看在奴才多年效命的份儿上,为奴才做主啊。”王赤膝行着转向他,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不得不说宫里的人,尤其身上担着一官半职的,最会察言观色。
他正月初九离宫,被薛冥捡回一条命,悄摸关在别苑,几乎与世隔绝,能得到的消息无非是人尽皆知的,王爷死而复生。
此番冒险前来,非但遭了冷遇,还被关入了地牢,他马上反应过来,李烽迭必然是知道且相信了谁说过的什么。
故此,头件事便是恶人先告状,以证明自己清白无辜,且忠心耿耿。
李烽迭淡淡看着烛火,未做言语。
王赤高声喊:“王爷身在边关,有所不知,这些年我手下两个小崽子愈发受皇上器重,他们听信了王爷战死谣传,为了给自己铺路,对奴才痛下毒手,所幸王爷庇佑,奴才捡回一条命,得见王爷沉冤。”
好一招弃车保帅,他演的不似作伪,若非了解些内情,薛窈怕是都要信了。
“有所不知,只此一事?”李烽迭道。
王赤的眼睛滴溜溜转,回想过去给靖南王传递的每个消息,无外乎与皇上和长公主有关。
便道:“朝堂稳固后,长公主深居简出,除却与六部、大理寺、通政使司、都察院几位大人定期见面,几乎不见人,但今年忽的要开恩科,想从中选一位贴身女官。”
他窥见李烽迭的脸色未变,道:“听闻长公主意属薛老将军的孙女,王爷的表妹,薛四小姐。”
得知此事,李烽迭微微有些错愕,“啸棠?”
“正是,”王赤见他对此感兴趣,叩首恭贺,“王爷如虎添翼。”
李烽迭与薛窈对视一眼,像是开始觉得有点儿意思了,“接着说。”
“是……”王赤想了想,“皇上一如往常,整日独自待在九霄环佩楼抚琴,不理朝政,不涉后宫。”
他又一叩首,“天下已是王爷掌中之物。”
待他直起上半边身子,呲着大牙准备再恭维几句时,掌心大的粗碗迎面砸来,王赤两个门牙就此只剩半个。
“妄自揣度,其罪当诛。”薛窈提剑指着他,寒声说。
李烽迭脸上短暂的淡笑消失,恢复成进地牢时的模样,“你想要本王如何为你做主。”
“……”王赤的心霎时提了起来,思绪左右摇摆,一时间他也判断不出自己是对是错,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奴才年事已高,但求王爷体恤,看在往昔奴才忠心耿耿的份上,赏奴才银钱回乡养老。”
“你觉得你走的了吗?”薛窈望向地牢出口,移开剑尖,收入剑鞘。
王赤回头,骤然脸色惨白,比薛冥见鬼的模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宁扶来了。
“啊!啊——啊!”王赤连滚带爬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墙上,翘起兰花指指着陆宁扶,“你,你,你,啊——!”
寒冬落水加上烈毒侵身,让陆宁扶有些虚弱的靠在石兰怀里,由她搀扶着慢慢向他们走来。
“王爷,这就是与那两个小王八羔子联手陷害奴才的人,”王赤跪地哭嚎,“他们是一伙的,此时潜藏在您身边,必定不怀好意。”
“你,好吵。”陆宁扶瞟了他一眼,没什么力气说话。
王赤又喊:“王爷明察,奴才忠心天地可表,您心如明镜,她上来便是封奴才的口,定是心虚气短啊王爷。”
服元散消耗大半气力,尽管疗了伤,也吃了一大桌荤素搭配样样全的菜,可一时半会儿陆宁扶还是虚弱的厉害。
此刻她如同踩在云里,头昏昏沉沉,王赤尖锐的音调就像是重锤,砸向她的口眼鼻耳。
“闭嘴!”陆宁扶有气无力道,“封口做什么。”
王赤辩驳,“自是你怀恨在心。三年来,宫中膳房隔三差五便会丢吃食,我设计追查,前些日子在禁宫逮了你个正着。不料抓你入刑房时,被你暗算,险些丢了性命。”
“荒谬,”李烽迭眼中浮现一丝嘲弄,“她的身手本王见过,便是禁军来,也无计可施。”
王赤疑惑道:“彼时她束手就擒,没半分反抗之力,直至害奴才性命时,方才展示出手腕,平平无奇,胜在敏捷轻灵。”
他的口供显然与王府众人熟知的陆宁扶不同,就像是两个人一般。
陆宁扶自然能想到这里,但她没力气解释,也不能解释自己死去活来,现在是她重活的一世。
穿堂风不断地吹,加之地牢终年散不去的寒气,让她几乎在自己身上感觉不到体温。
她往石兰怀里缩了缩,脸贴在她的颈窝里,低声道:“冷。”
石兰展臂抱住她,薛窈得了李烽迭示下,提灯走到她们二人身边。
局势分明,陆宁扶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凭直觉找到李烽迭的方向,道:“若我亦不知因由,你会杀我吗?”
李烽迭心头一惊,石兰和薛窈脸色骤变。
不是会杀,是已经杀过了。
陆宁扶仍是阖着眼,虚弱的咳嗽了几声,又问:“若我不说,还能留在你身旁吗?”
“能。”
李烽迭干脆的回答,附带了条件,“为什么是三年前。”
王赤以为这是什么漏洞,道:“三年前大昭奎戎休战,此外,风平浪静。”
“冬天,雨夜,我第一次爬出枯井。”陆宁扶说。
“大雨?”石兰脱口而出。
薛窈急忙打眼色,让她小心说话。
“嗯。”陆宁扶抬头看向她,“你的心跳好快。”
李烽迭:……
薛窈:……
“我也冷。”石兰脸色古怪地将她按回自己怀中。
突然,王赤心有不甘地大喊:“啊!王爷救我!”
李烽迭正眼都没给他,抬腿往外走去,“宁宁,人即与你有关,便交由你处置。”
陆宁扶握住石兰手臂,直起身子,定定看向王赤。
面无表情,如是孤魂一般,探手拔出薛窈的剑。
两人擦肩而过,她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