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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阿尔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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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吉利亚逐渐进入夏令时,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温嘉淇已经回到了小楼 。
她靠在院子那道粗糙的土墙上,手里捏着一只玻璃杯。水已经凉了大半。
夜晚的星空很亮,她突然想起了跟宋蕴在南江时,两人坐在马扎上,相互依偎着看星星的日子。
宋蕴轻轻的摇着蒲扇,为她驱走蚊虫,低声给她讲着天南海北的趣事。日子慢的不像话。
徐莱端着一盘切好的无花果走过来,递了一块到她手里。
“在发什么呆呢。”
温嘉淇指尖触到冰凉软糯的果肉,猛地回神。她笑了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她咬了一口无花果,甜味淡淡的。
徐莱将盘子搁到一边,在墙根底坐下:“
这的星星比我们家里的亮多了,在城市里上班的时候每天就穿梭在钢筋混凝土之间,感觉整个人都很压抑。”
“现在呢,虽然每天都很累,有时还很危险,但我很喜欢这里,最起码这里没有虚与蛇委和勾心斗角。”
“当然了,也没有死渣男和贱婊子。”
温嘉淇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徐莱是被未婚夫劈腿,一气之下才来的阿尔吉利亚。
徐莱回头看温嘉淇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安慰道:“哎呀,我早就走出来了,我就是快活快活嘴。”
她嗤笑一声,抬手往身后的土墙上靠了靠,仰头去看漫天繁密的星辰。晚风卷起一点细沙,轻轻擦过院墙,发出窸窣声。
“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不值罢了。”徐莱的语气松松散散,“当初掏出去的真心,平白被扔在了烂泥里面。”
温嘉淇悬起来的心慢慢落回去,握着冰凉杯壁的指尖松弛了些许。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能想开就好。”温嘉淇轻声说道,“后面有更好的等着你呢。”
“好啊,明天我就要邂逅185大帅哥。”徐莱笑着去搂温嘉淇的肩膀。
宇宙浩瀚,星光流转。
夜还很长,而明天,正在星光之下悄悄酝酿。
第二日阿尔及利亚落了一场少见的细雨。
北非的雨不绵柔,像是干燥风沙里突然闯来的湿润,薄薄一层雨雾压在驻地整片土地上,尘土被打湿,空气终于褪去连日的燥热,清清凉、凉的。
温嘉淇跟着卡鲁姆观摩了一台贯穿伤手术,手术很成功,结束后,温嘉淇换下墨绿色的手术服,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一早就泡在手术室里,温嘉淇感到精神有些涣散,她揉了揉僵硬的太阳穴,撩开窗户的帘布,朝外看去。
重建的医院只配备了基础设施,连玻璃窗户都没安,温嘉淇一撩开帘布,风就争先恐后的涌入,凉丝丝的雨粒往身上扑来,温嘉淇只觉得神清气爽。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战争送来的病人少了很多,也鲜少听见枪响,道路上时常能见到巡逻的政府军。
听徐莱说,这份平静之下,是前几日阿国总统亲自出面,在联合国斡旋下,和各方武装签下的临时停火协议。
本土叛军,都隶属阿尔及利亚本国人,他们割据地盘、抢夺矿产与口岸利益。
他们游走在律法之外,趁着局势混乱盘踞乡野,和政府军反复拉扯、零星交火,打得零散又顽固。近期的停火,不过是双方损耗过大、暂时休战喘息的脆弱平衡,一纸协定撑不起长久和平,只要利益冲突再起,战火随时能复燃。
比本土叛军更凶险的,是混迹北非多国、专门趁着战乱牟利的境外恐怖武装。
也正因三方势力暗流对峙,眼下的平和才格外虚假。
没有大规模冲突,只是三方暂时制衡、彼此观望,所有的凶险都蛰伏在风沙深处。
停火是暂时的,制衡是脆弱的。
只要利益失衡,风一吹,战火随时复燃。
在这里,百姓想要一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日子,想要远离炮火、无忧度日,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寻常人间烟火,于他们而言,是求而不得的恩赐。
这里明明汇聚了全世界心怀善意的人。
军人,记者,医生,志愿者。每一个人都带着赤诚的信仰,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这一方破碎的土地。
温嘉淇垂下眼睫,心底漫开一层淡而无力的悲凉。
空气安静得过分,窗外雨声簌簌,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却冲不散此地根深蒂固的动荡与荒芜。
温嘉淇的指尖刚刚触到从窗缝飘进来的一缕凉丝丝的雨丝。
两道沉稳清晰的脚步声,穿透雨雾,由远及近。
Jeff一眼就看见了她,立刻挥了挥手,步伐轻快地走过来,作战服裤脚还沾着一点路上溅到的湿泥星子。
“温医生。”他开口,语气轻松,“虽说今天下雨,可前几日闷热,怕伤口出状况,我过来换一次药。”
说着,他胳膊肘暗暗怼了一下旁边的祁臻。
祁臻站在半步之后,帽檐没有压很低,细雨沾在了他肩头的布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向温嘉淇,眉骨平直,看不出多余情绪,只是微微一点头,嗓音低沉平稳:“我顺路,做个简单复诊。”
“好,跟我来吧。”
温嘉淇故作随意地把几缕被穿堂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发烫的耳根。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扫过冰凉的瓷砖。
Jeff毫不拘束地坐到诊疗椅上,撸起作战服的袖子,露出包扎着纱布的小臂。
温嘉淇戴好手套,拆开绷带,拿起镊子与消毒棉球。
祁臻没有靠近诊疗台,就站在侧边靠墙的位置。
她垂着头处理伤口,视线不可控制地扫到地面。那道颀长的影子,正慢慢挪动,停在了她的身前不远处。
一股没来由的慌乱,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精神微一恍惚,捏着镊子的手腕顿了半瞬,力道没有收住。冰凉的金属尖,猛地戳在了伤口旁边软嫩的皮肉上。
“呃!”Jeff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整条胳膊倏地一缩,眉毛拧了起来。
温嘉淇猛地回神,心脏咯噔一跳...
“不好意思,下手重了,我轻点。”
周遭静了片刻。
自她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嗤笑。
音量微弱,几乎混进灯管微弱的嗡响之中,可还是清清楚楚钻进了她的耳朵。
温嘉淇的耳尖猛地热起来。
指尖灵活地拉紧纱布末梢,利落地打出一个干净漂亮的平结。
她收好剪刀,抬眼看向Jeff:“好了。明天不用再来换药。不要一味频繁地更换敷料,过度清理反而会破坏新生的肉芽组织,不利于伤口愈合。保持干燥就可以。”
Jeff活动了一下手臂,舒展眉头,笑着点点头:“收到,多谢温医生。”
温嘉淇顺势侧过头,目光转向靠墙伫立的祁臻。
口罩之上,一双眼睛平静地望向他,语气是职业式的温和:
“那你呢,现在好点了吗?肠胃炎的症状。”
祁臻原本垂着的视线抬了起来。腹部的绞痛其实早已消退,身体没有丝毫不适。可望着她投过来的目光,鬼使神差一般,他没有说出实情。
他慢悠悠开口:
“嗯,还有一点疼。”
温嘉淇的神色认真起来,往前小步挪了半寸:“大概是哪个位置?”
祁臻抬了抬手,指尖先是轻轻点了点上腹,片刻,又移向侧边。
“说不准。有时候是这里,有时候,又是这里。”
他的指尖随意在腹腔的一片区域来回虚虚点了两下,没有一个固定的痛点。
站在一旁的Jeff闻言,眼皮微微向上一掀,忍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悄悄把脸扭向了一边。
平日在队里英明神武的祁队,现在真是没眼看。
温嘉淇没有察觉到旁边暗流涌动,朝诊疗椅偏了偏头。
“来,坐下。我给你触诊按压看一看。”
祁臻顿了一瞬,依言迈步走过去,在椅子上缓缓坐好。
“把外面作战服的上衣撩起来一点。”温嘉淇尽量维持着毫无波澜的专业语调。
祁臻闻言,指尖捏住作战服的下摆,轻轻向上撩起。里面那件合身的黑色短袖露了出来,布料柔软,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温嘉淇重新戴好一副干净的一次性手套,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半拍。她压下那一丝莫名的涟漪,语气依旧平稳:
“以前有过类似的肠胃炎发作史吗?”
“嗯,有过。”祁臻垂着眼,老老实实应声。
“一会儿如果按压到痛感明显的地方,直接告诉我。”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指腹隔着一层单薄的黑T恤,轻轻贴上了他上腹的位置。
紧实的触感顺着布料传过来。像摸了一块石头,紧实生硬,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温嘉淇的指尖猛地微僵。
一阵燥热倏地窜上脸颊。她心里轰然一紧,暗暗第二次庆幸脸上捂着口罩,把快要漫上来的潮红严严实实地遮住,不至于暴露分毫。
而就在她指尖落上去的刹那,坐着的祁臻,脊背与腹部的肌肉,也极细微地僵硬了一瞬,连呼吸都顿了小小的半拍。
空气好像悄悄凝滞了短短一秒。
墙边的Jeff耳朵已经竖得笔直,脑袋依旧扭向窗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不易察觉地轻轻发抖。
Jeff本来并不觉得祁臻对温嘉淇有什么,直到昨天晚上站岗时与徐猛闲聊,才知道这两人不仅是读书时的同学,还在部落里朝夕相处了一些时日。
温嘉淇定了定神,稳住心神,指尖轻轻用力,按在了偏上方的一处。
“这里疼吗?”
祁臻眼皮动了动:“不疼。”
她的手微微平移,落到侧边的位置,又轻轻往下压了压。
“那这儿呢?”
“也不疼。”
温嘉淇微微蹙眉,指尖再缓缓向下挪了一小段距离,力道放得轻柔。
指尖刚落稳。
祁臻的身体轻轻一颤,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低声开口:
“这儿……有点感觉。”
温嘉淇停下手上的力道,抬眸看向他:
“之前拿回去的药,吃了之后还是没有好转吗?”
“嗯。”祁臻应声,语气听出来带着一点刻意的无奈。
短暂的思索过后,温嘉淇收回了自己的手,扯下用过的手套丢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
“行。既然口服药效果不大,那就挂一瓶水,输液消炎吧。”
她说完,便转身去一旁准备配药的器具。
一旁的Jeff听到这话,差点没把自己憋到呛住,赶紧捂住了嘴。
温嘉淇转身备好输液的整套物品,消毒、找血管,动作利落娴熟。
针头稳稳刺入皮肤,见回血之后,她快速固定好胶布,将输液管调节到合适的滴速。
接着,她取来一个硬质的空药盒,垫在了祁臻扎针那只手腕的底下,用一截胶带轻轻固定住。
祁臻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撞进了他的记忆里。
记得小时候去医院打针,他总爱下意识地蜷手、乱动,然后针头就移位了,医生便会垫一个药盒在手腕下面,用来托住手腕,防止手腕弯曲,造成针头移位鼓包。
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会在异国的维和医院,再一次体验到这种做法,还是出自温嘉淇的手。
一丝奇妙的暖意,悄无声息地从腕间漫开。
他抬眼,目光越过输液的管子,望向正在收拾台面的女人。
“垫着它,尽量不要随便弯这只手腕。”温嘉淇在一边整理托盘,“要是胀痛或者不舒服,叫我。”
“多谢。”祁臻喉结微动,看着温嘉淇的侧颜。
“应该的。”
滴答的药液顺着细管,不急不缓地往下坠。
门外传来了护士的脚步声,轻轻叩了叩敞开的房门。
“温医生,麻烦出来一下。”
温嘉淇闻声抬头,朝椅上闭着眼的祁臻瞥了一眼。他靠着椅背,眼皮敛着。
温嘉淇携着病历本,快步走了出去。
祁臻听到门轻阖的声音,目光落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走廊里的事情并不棘手,只因卡鲁姆又上手术台了,几份伤员的档案需要她去核对签字。可来回加上核对的时间,也耗去了二十多分钟。
雨还在沙沙地敲着玻璃窗。
等温嘉淇处理完琐事,重新推开诊室的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
祁臻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手腕平平搁在那个垫着硬药盒的托架上,双目轻闭。
输液袋里的液体已经快要见底,只剩下细细一溜,沿着管子慢悠悠滑行,滴速变得格外迟缓。
温嘉淇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他的身侧。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窗外潮湿雨水的气息。
她垂眸看向那根已经几乎流空的输液管,伸手捏住调节器,把流速彻底关掉。
细微的咔哒一声。
这下,祁臻才慢慢掀开了眼皮。眼眸中带着一点刚小憩过后的朦胧。
温嘉淇利落的给他起了针,随即拿过一块无菌棉,压在了他的针眼处。
按住三分钟,不要揉。”
她话音刚落。
祁臻没有去按那块棉花。反而抬了抬那只空闲的手,朝她轻轻勾了勾指尖,示意她把手伸过来。
温嘉淇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不明所以。
祁臻又朝她勾了勾手:“愣着干什么,伸手啊。”
“哦。”温嘉淇摊开掌心。
下一秒,几颗小小的、带着冰凉质感的小东西,滚落到了她的掌心。
是几粒打磨光滑的碎钻,个头不大,在室内惨白的灯光底下,闪出细碎又柔和的微光。
温嘉淇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记忆上了发条,将她拉回在集市遇见祁臻的那天,她泪流满脸的告诉祁臻自己是为了找钻石才折返回来,而祁臻说过两天给她几颗。
那句话轻飘飘的,她只当成一句随口的慰藉之语。之后接踵而至的一堆琐事压了上来,她转头就几乎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压根没指望他会放在心上。
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记到了现在。
“算了,这太贵重了。”温嘉淇指尖微微收拢,将东西往他那边送。
这几粒钻石虽不算大,但看得出来比那天在集市上买到的成色要好很多,一定价值不菲。
祁臻的目光落在她推回来的手上,没接。
“不用有压力。也是别人送我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视线望向窗外朦胧的雨色。
“哪有什么贵重可言,搁在我这,就只是两块不起眼的石头而已。上次看见你非要冒着危险回去寻找,既然许诺过,你就拿着。”
温嘉淇看着他英俊温柔的眉眼,喉间微微发涩。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天黄沙漫天、枪鸣隐约的集市里,她奔赴寻找的不是那几颗碎钻。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