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季》不秤客

25、残片 她与她的剑

　　“就朱昀那三脚猫的功夫。你也输给他。”杨陶手边藤编的小碗里几乎堆满的白子，杨亭必输的棋局上寥寥的棋子、围堵的场面。他看着杨陶的眼睛，笑笑的表情，凉凉贴去经纬的线上棋子的脸颊，懒得再看，毫不怀疑地坐等着必然的哺食般索要讲解的语气，“嗯，输了。有什么秘诀吗？”散落的头发在横竖的游戏的疆域，无拘的泥沙的河流，放假的心情。“怎么可能。”杨陶笑起来。响动的门框，她笑着的眼睛看向响动处的速度快得就像是她的目光在使门框响动。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推门而来，杨亭用手臂去粘剩下的棋子，闷闷的、随着抬手从贴着的皮肤掉落在软木的桌子上的声音。旁边糕点的茶色粉末，冰饮料杯身冰凉的滴水感，像雨珠落下。推门而入的杨趫原本耷拉的脑袋和略有些萎靡的身体突然像是觉察人迹的流浪猫一样敏捷地弹起，“你又在藏书阁吃东西。杨亭！”和杨陶更加清凉的笑声夹杂在一起，“我们的光杆司令，独夫女儿来了。”

　　“那是王矫的家人。”拾人牙慧、现学现卖的杨亭说道，“是受我的影响。”“那都不是问题，”杨陶的视线始终与杨趫的视线正面相迎，“杨趫，这是你的问题。”

　　视线中，察觉到视线的张平的轻蔑更胜于杀死前来杀人者的轻蔑。杨趫从未见过的，她冷笑的表情。反噬、溃败、混乱。令人头痛欲裂的青草色、剑魔的师姐猫一样眼睛的碧绿。真实之眼。不要推开那扇门，不要打开悬镜，不要捧上明珠。要睁开眼睛。

　　真实之眼，在世界最后一刻的黄昏中苏醒的第一只灵慧的眼睛，常用来形容观察能力强悍、能够迅速捕捉事物或显或隐的线索的人。只是因为在海边千万只的眼睛苏醒前的一秒钟醒来，就背负了目睹最后一刻的光明如血橘果汁的海洋的不幸，滔天的、霞光的云海与浪之海转黑了，眨眼之间。海面正中捧出的血红的珊瑚如同能够托起天空的燃烧的红蜡烛般消融于自身的手掌。刺痛了她，让她记住了它。以至于一秒钟的时间里让她习惯于刺眼的白色胜过柔和的黑夜。残破的碎片的太阳胜过圆满的、永恒的、冰蓝色的月亮。在黑暗中，她无法睁开眼睛，炫目的红日之光。泪流不已。
　　万万的眼睛说：“美丽的蓝珊瑚。”紧闭着双眼徒余泪水的真实之眼说：“珊瑚是赤红的。”眼睛们沙子沙滩的笑声，他们温声地安慰她，“我们等你睁开眼睛。”没有适应黑暗，紧紧闭上眼睛的真实之眼黑暗的眼睛里连最后赤红的余温也消失了，月光的、海鸥皮毛的天气。椰子树。月光的蓝黑色如同晚安歌谣的海洋中，宛如卧睡的蓝珊瑚。真实之眼为看清它，从沙滩走到不能再往前一步的海浪中，碎月亮的光芒下，她不可置信地说道，“珊瑚是赤红色的。”这一次眼睛们海浪的笑声回答她，“难不成你是一只病眼。你分不清一只眼睛本就能够分清的东西?”“珊瑚是赤红色的。”真实之眼说道，“它因为月亮而变化了本来的颜色。”智慧的睡眼懵懂地醒来，她伸懒腰的语气，“就算你看到了红色，也未必是它原本的颜色。也许它们本来就没有本来的颜色。为何你看到的一切就是本来的，别人看到的一切都是表象的呢?难道你的白日不是月亮般的白日?你的珊瑚不是在日光下宛如在月光中的珊瑚吗?”她让真实之眼免受作为骗子与病眼的非难，同时，她让她陷入宇宙的非难中没有结局的地狱。真实之眼感受着眩晕、血管与珊瑚与太阳一色的燃烧般心脏的自我，再一次的，想象中的身临其境，赤红色的、比永恒更应当永恒的珊瑚。“等白天到来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很遗憾，你无法传授你的见识、震撼（即使你能够讲话）。又或者真实之眼本来就只有另一半的真实?但这一半的真相和黑夜的真相拼凑起来，也依然少了最重要的、令其完整的部分（哪怕零碎如沙子）。眼睛的生命过分地短暂，黑夜永夜的漫长。黎明的初生的，白色的太阳照耀下，血红的珊瑚树在不知第几代眼睛的见证下褪下它墨蓝色的外衣。尘封的故事被再度打开——一个只能由现在取用的盒子，作为太阳下崭新的故事讲述。看破一切的，真相的眼睛。不知你在所有光线混杂的人生中是否有这样顿悟的一瞬。还是幸运儿误打误撞下含着错误的认识又被误以为正确。无论解读如何，人们赞美她敢于说出唯一的、个人的真相的勇气。真实之眼的名声被赋予她。流传、流变，直至被赋予了当今名声显赫的剑修杨趫。破旧的盒子中，真实之眼的性质随着木箱的腐朽改变了，很多时候，它也用于形容那些对于细节过分关注、以至于忽略了最重要的、整体的情况的人。也就是一叶障目的、刚愎自用的人。他们自恃才高，忘了自己微薄的才能无法从扎根的土地里生长至无极的、茫远的苍天。为此他们也失去了才华的正义。在真实之眼如硬币的两面的意义中，杨趫警惕着无法注视的自身。沉没于水中，多少倒影的来者。“是的。没有借口。有义务看清真相的人是你。”

　　“还没到取的时候。这剑恐怕不是杀人之剑，是救人之剑。”薛寅直勾勾的眼睛从进屋之后就再没从杨趫前胸深入的驺虞剑中移开，身旁的祝子期礼貌地放下了为探望排长队买来的小酥饼（极易入口的大小、哪怕伤到嘴角的人也能轻松地整个地食用）。房间内浓郁的鲜切花的香气，没有任何因为久置而腐败的感觉，近乎于露水的气息充盈期间。绿色的气息，杨趫撕裂的、居家的白棕菱格薄荷蓝的裙子。秋天的明黄色，大院里一排倚墙垂立的细细的竹子。全无冷气，阳光下白金色猫咪胡须的叶片。满屋子的花卉堆在可以简单活动的杨趫的身边，她的身体竟大好了，为此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角落里，杨亭送来的好养活的绿植教室后排罚站般地竖着，粗粗陋陋，和杨趫在同龄人里本不算精巧考究的房间也不甚相配。却有被精心打理过的水油油的光泽，倒另有一种自顾自的、草莽的初学者的朝气。看得本来就心情大好的薛寅更忍不住低头一笑，脚下一不小心又将堆在旁边的花束撂歪半捧，赶忙面不改色地用脚踢正了。咳嗽两声，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你还挺受欢迎的！”杨趫重伤将死的消息传来没多久后，又传来杨趫搬出杨亭住处，同意众人探望的消息。任是谁都会忍不住猜测这是不是杨趫人生最后的时间了。想到杨趫独来独往的模样，未免无人看病的凄清，那时还没接到父亲突然到来的消息的谢能亲自去采了新鲜的草药研制，却在纠结了一番之后依然仅挑了部分甘甜滋补的草药和消除疤痕的性温的药物制成膏子装进圆白的瓷器里备以相送。无奈现只能借由薛寅的双手送到了。薛寅大笑起来，“不好意思，但这里的布置实在是太像灵堂了！放这么多花干什么，你还睡中间呢。”说得靠着枕头的杨趫也笑了起来。薛寅说：“谢能还怕你一个人孤单，面子上过不去！现在看来可不是这个意思。来的时候，我们见了阿姨，她人也很好，比你说话强多了。”站在一旁的祝子期微微的笑意，她害怕离身上尚有利剑的杨趫太近，把尚无血色的杨趫磕碰着、乃至于碰出一口汪汪的血洞来。薛寅好奇渠禹梁所制造的宝剑的内心排山倒海，很多时候，甚至更甚于要照顾杨趫的心。剑柄的仁兽，缠绕着的、熟悉的张平的气息——整个房间内唯一的一丝冷气，血肉的剑身无法看到，但能够感觉到的是这里没有丝毫的铁锈气，没有溃烂的脓疮滴入双耳般的触感的气味。但有一种苦味（药物的气味？）。薛寅沉浸的、几乎忘却外物的眼神，随着观察的深入而凑得更近。祝子期鼓起勇气想要拉住她，在无数次没有传达到的眼神示意后，回应她眼神的人是杨趫。杨趫安抚般镇定的、亲切的、甚至有些轻而易举的眼神，打开的肩膀，安静地摊开的手，展示的样子。线条简单而流畅的、传说中连草茎都不忍心折断的驺虞的眼睛、栩栩如生。能够想象到的白发的剑尊手握于其上的合宜的扁圆的长柄，上面还有小小的、孩子般手印的凹陷处。每一道先让人瞪大眼睛，再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去看的、制作者痕迹的纹路。唯有制剑天才的美名留存于世的，面目模糊的渠禹梁。他灵魂的宝剑。
　　“做得再好又如何。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设备、最多的钱、最长的工时。数不胜数的追捧。美酒、充足的睡眠、一等一的才华的帮工。这样的条件，傻子都能打出好兵器来。难道不是吗?”用手臂擦去脸上灰尘的，寂静无声的地下室里熔炉边的薛寅。挥舞塑形的铁锤所塑造的肌肉的手臂、肩背，乃至于腰、腿。你被塑造的全身乃至于就像是宝石之于名剑的装饰的眼睛。事不关己的、漠然的神情。铁花一瞬的光影，倾倒地泼上来一般的汗水，你的皮肤也像是钢铁。哪怕是最廉价的原料所锻。前来的路上为在弯弯绕绕的英阁迷路的薛寅和祝子期指路的杨陶。纹路的、小巧的、戒指的手掌轻轻握住她巨茧的大手。她的私服，她殊台的黑腰带。她的自尊。她曾远观燃烧的真我剑的比真我剑还要燃烧的眼睛，为此她可以安心了。“我还做不出这样的宝剑。”她终于可以放下悬着的心。无比高傲的、实用的、巧思的心脏。把它洗净，再高高地悬起来。“可我这一生未必就不能做出比这更好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