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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碑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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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厉鬼虽面容肿胀,仲卿却依稀分辨出,他是镇上见过几面的庄稼户,从未来过医馆。
不是不生病,而是看不起病。
他看向厉鬼,神情悲戚,“我以为那道君是妖,想送去御剑宗为玉娘换一个庇佑,但为何杀你......”
他摇了摇头,夜间发生的事,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柳绵点头,“御剑宗乃当世第一大宗,为五百年前的最强修士玉清子所创,相传玉清子创立门派不久便功德圆满羽化登仙,御剑宗宗旨便是斩尽世间邪魔,造一个清明太平人世,若有协助除魔有功者,便能得御剑宗玉牌一块,必要时燃起玉牌,一炷香之内,宗门必有人到。”
她思索着看向“宁玄之”,“仲卿所言,倒也不假,如若现在是晚上,倒可想法子唤醒他问上一问,或者......”
“他为何杀你,知道不?”
柳绵希冀地看向厉鬼,厉鬼却木着死鱼眼一动不动。
他是宁玄之,他哪知道?
该去问那顶了他皮的厉鬼才是!
他朝那“宁玄之”懒懒一掀眼皮,就见那厉鬼顿时脖子一缩,往柳绵身上蹭去。
惹得柳绵一个手刀,劈得他直往轮椅里边倒,仔细听,她嘴里还嫌弃的叨叨着什么。
距离太远,他实在听不出是什么,但想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厉鬼冷哼一声,斜歪着身子倚在裂了缝的墙上,神色懒散。
当想个办法,把身体换回来才好。
他心中想着,却没注意到晨光熹微的天,已渐渐暗沉下来。
下一瞬,竟直接没入黑暗。
头顶月色高悬,他耳旁传来了柳绵的惊呼。
“宁玄之!”柳绵抓紧了身边的“宁玄之”,“这鬼地方大清早的天就黑了,如此诡异!你乱跑什么!跟着我!”
“宁玄之”:“......”
他混混沌沌在地下晃荡了好久,那地方黑黢黢的没有尽头,耳边凄嚎声不断,随时都要预备着被其他魂体撕扯啃噬了去,好不容易护住了完整的魂魄,竟一朝重返阳间,还白白得了副如此俊美的身躯,岂能轻易失去?
是以天黑的瞬间,他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走。
只要离了这里,就是天高任鸟飞!
可才踏出一只脚,他就悲催的发现,这瞧着人模人样的道君,竟是个瘸的。
也罢,腿不中用,那就用爬的!
然而手一伸,就疼得他一个哆嗦——手竟也是断的!
不中用!都他娘的不中用!
走不能走爬不能爬,平白长幅小白脸模样有他娘的何用——
咔嚓。
脆生生的骨折声打断了他对这位道君的亲切问候。
得亏他没叫出来。
黑暗中,他沮丧的看着身旁一把拉住他右手的柳绵,心中有十万只牛马奔腾而过。
小娘子,您轻点行么?
这是那位道君修长、白皙、匀称有力的玉手啊,不是肉贩子板上任人挑拣的猪蹄!
可没有最疼只有更疼,下一瞬,左手又传来一股钻心的疼。
他狰狞着转头,趁着月色,看到了一身浩然正气的厉鬼。
他的手,正牢牢扣在了自己左手腕上。
浓浓的威压至腕处传来,死死扼住了他此后的鬼生。
“宁玄之”当即破防,“不干了不干了!当鬼都没这么活受罪的!换回来!快换回来!”
看着泼妇似的“宁玄之”,柳绵纳闷,“你在说什么鬼话?”
一旁的厉鬼却舒心地笑了,“当鬼么,自然是没有活罪受的。”
他这一笑,眉眼都显得没那么惨不忍睹了,看着柳绵眼里,甚至算得上温和有礼。
“......?”柳绵脑子一懵,突然觉得,这厉鬼生得也不是那么难看。
他抬头看了下月色,唇角一勾,笑得愈发畅意,“去溪边。”
柳绵怔愣着点点头。
敢情这鬼还挺满意他的......鬼生?
既如此,还寻什么仇?
诶......话说他怎么没找那仲卿寻仇了?
她狐疑地又盯了厉鬼一眼,才摁下疑问,一路推着“宁玄之”来到溪边。
却未见仲卿吸血场景。
“看来他已经清醒。”
清凌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方才说夜晚时,是否想到了仲卿?”
月色正浓,厉鬼的脸庞在银辉下狰狞不堪,分明是枉死的鬼,说话时周身的气质却有种久居上位的沉稳镇定。
这厉鬼生前的营生只怕不简单,柳绵心想。
她“嗯”了声,“就是想会一会夜晚的仲卿,搞清缘由。 ”
厉鬼听完转身就走。
果然如此,她的言出法随,不可能出错。
那仲卿必然被一同带到了夜晚。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再次踏进小院时,天边却已泛起鱼腹白。
柳绵跟轮椅上的“宁玄之”叨叨:“刚说天亮天就亮了,真是见了鬼了。”
说完她倒先一乐,指了前面的厉鬼,对“宁玄之”说:“嘿!你还别说,真是见了鬼!”
走在她前面的厉鬼:“......”
他停了脚步站在原地。
正盯着他笑的柳绵心头一凛,这是有发现了?
下一瞬,他竟猛一回头,猩红长舍瞬息之间划过柳绵耳侧,几乎是贴着她面颊一闪而过,又飞速收回。
一切太快,只在须臾。
柳绵一个激灵,冷汗都吓出来了。
她傻愣两秒,才找回弃车保帅的魂,破口骂道:“有病啊!舌头痒痒了?找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害你做的鬼!”
不是么?
厉鬼舔了舔嘴唇,心想,鬼可比不上你的嘴。
别说,平生第一次使这长舌,还颇有些趣味。
柳绵看那厉鬼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毕竟人家都做了枉死鬼了,也怪可怜的。
就是眼神不好,老找错人。
踏进小院时,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废墟,花香不再,徒留半扇门在风中哐啷作响。
二人一鬼转悠半天,也未瞧见仲卿和李氏。
再往医馆去,医馆大门落了锁,里头也不见人。
坐在医馆门槛上,柳绵突然道:“那仲卿从前是和尚?”
面对她明显寻求认同的眼神,坐在章鱼轮椅上的“宁玄之”毫无反应。
反倒是那眼瘸的厉鬼开了口,“去佛寺吧。”
声音清凌凌的,倒衬这月色。
最终在佛寺后山找到了仲卿。
清晨的太阳总是朝气蓬勃,照在后山郁葱的草木上,连露珠儿都染上生的欣喜,放眼望去树木间隙碑石林立,碑上掺了金粉的朱笔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文人们为历代高僧镌刻的功德文章,一碑便是一僧,一僧便是万千信众。
青词奏御,俾金慧以韬光。此间百姓,苦于疾病与妖祸,因此侍高僧如侍帝王。
仲卿便在这碑石之间。
半人高的碑石挡住了他几乎整个身子,柳绵只看得到他半个头——若非那露出的半个头过分显眼,也要错过。
只因那半个脑袋上,尽是白发。
在这青石碑间,如同一条招魂的白幡,如同他这个半路还俗,白日救人黑夜杀人的和尚。
他死了。
面向小镇,跪立而终。
他身上明显看得出是新换的布袍,背微微佝起,仿佛一夜之间失了所有昂扬生气。
双眼紧闭,眼皮上的纵横交错的褶皱和风干的泪迹,分明道尽了主人死前心境。
柳绵移开目光,叹了声:“求仁而不得,终致南辕北辙。如此结局,不知佛祖见了他如何想。”
“佛祖?”厉鬼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见得到么?”
“如若他这样的都能见佛祖,那枉死的村民岂不是直接位列三清?”
这话不留半分情面,由他口中说出来,却只感觉轻轻的,不似指责亦无评判,仿佛雪山之巅的风穿过层层冷雾落下,冰封十里,却并非风的有意。
无悲无喜,只是远远看着。
柳绵明白他的意思,害了人便是害了人,哪管什么造化弄人。
她默然片刻,找沙弥讨来一袭袈裟安置了仲卿,才回过头问厉鬼:“你生前信佛还是信道?”
厉鬼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
前方石碑尽头,站着失魂落魄的李氏。
既然仲卿这里线索断了,那唯一的线索,便落在了李氏身上。
柳绵抬脚就朝李氏走去,却突然脚步一顿。
余光之中,仲卿跪立的石碑后面,微微隆起的土堆上,半掩着一个柳木匣子。
匣子巴掌大小,棕黄颜色,只浅浅埋在土里,露出大半匣体,不知是想要隐埋还是想教人发现。
柳绵走上前去,轻轻一提,匣子离土的瞬间,搭扣一松,里面的东西咕噜噜掉出来,滚落到柳绵脚边。
柳绵俯身捡起来,是一枚小巧玲珑的杜鹃花佩,通体莹白无暇,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
看得出雕刻之人的用心,每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含苞欲放,更难得的是,透过剔透的花瓣,能瞧见正中心隐隐立着的字。
一个小楷的“玉”字。
那是利用花瓣线条交错,在光影之下映照而成,独属于李氏的名。
李氏显然也看到了,她托着肚子跌跌撞撞跑过来,任发簪滑落在地,看着柳绵掌心的这块玉,泪流不止。
柳绵将玉递给她,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仲卿的尸体还在一旁,没有了灵魂的躯壳,便是一抔即将消融的雪。
再想留住,也是枉然。
不知这一日夜里发生了什么,竟让他自尽于此。
厉鬼摇摇头,他们只是几处地方转了圈的功夫,仲卿便已尸身僵硬。
由此可见,柳绵言出法随所改变的空间里,时间流速应当并不一致。
他从柳绵手中抽出匣子,仔细翻看,掏出一张字条来。
纸张泛黄,是医馆里常用的下等宣纸,再好的墨写在上边,也时有凝滞。
厉鬼两指轻轻捻开,纸条上小楷写着一行字:玉笛生医案,玉娘可解。
字体端方温和,一如写字的人。
在看清字条的瞬间,李氏再也忍不住,嚎啕哭了起来。
半晌,她沉默着运起低微的灵力,手轻轻一扫,仲卿又成了那个满头乌发的少年郎。
脚下深一步浅一步地,抱了仲卿朝着寺外走去。
医馆门前已经围了一圈来看病的村民,有些甚至手中提了自家种的蔬菜和果子,看到玉娘抱着仲卿走过来,远远便打起了招呼。
“仲卿大夫来啦!今日睡过头了?”
“唉哟,仲卿大夫跟夫人的感情可真好啊!孩他爹,看到没,学着点!”
“大夫今日身子不爽?要我说呐,就该每日跟着俺多跑动跑动,保准力气大得能打死一头牛!”
“先生,我今日就不拿义诊号了,我是来......还上月药钱的。”
......
每隔十日,医馆门前必是这番景象,数年来无一例外。
毕竟方圆百十里,也只有仲卿大夫这里,不仅义诊,还免药钱。
来这里找仲卿大夫义诊的人排成长队,深夜都不见底。
玉娘走进医馆,对外头的村民宣布停业,便关了门。
她知道柳绵他们想要什么。
她沉默地打开柜子,翻开医案,找到一处问诊记录,将医案往柳绵面前一推,便缩回那张小塌,与仲卿躺作一起。
甚至连卡在这页作书签的枫叶,也懒得抻开。
柳绵皱眉,伸了脖子去看。
医案上记了一年前某个年轻郎君的头疼脑热。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医案,除却姓名那栏语焉不详,并无任何值得人留意的地方。
柳绵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相反的,自看到字条起,她心中紧提的一口气反而陡然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