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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熟悉 琨玉轻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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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钱老爷手指还按在门上,“吱呀”一声,门轻轻开了条缝,屋内外黑暗诡异的连在一起,恰在此时,钱老爷转首,皱眉问:“鸿宁?你怎么在这?”
“哦,我总有些不放心。”钱鸿宁大步走来,“毕竟这事得谨慎,稍有差池满盘皆输。”
钱老爷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哼笑,“小子,还是经历的事太少了。”
“这我哪能跟您比啊,”钱鸿宁赔笑道,“那您来此处……是单纯睡不着来逛逛?”
钱老爷淡淡瞥他一眼,没作声。下一刻,他伸手将门推开,月光漫进屋内,投下一小块四方白霜。
屋内寂静,书柜、屏风、花瓶等等蒙上暗灰的影子,熟悉的书房呈现在面前,钱老爷下意识扫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钱鸿宁跟着挤进书房,冷不丁抬头对上一整面墙的画像,不知是不是心中有鬼的原因,大晚上看到这般瘆人的东西,他心中油然而生不妙的预感,忍不住搓了搓手臂,“爹。”
“做什么?”
“你这一堆东西啥时候撕下来?”钱鸿宁吞了一口唾沫,“怪吓人的。”
钱老爷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吓人?”
正是这一错位,得以让花途明将露在外面的裤脚往内收,站在门口的钱家父子都没有注意到,在距离他们几步之远的书柜后,正鬼鬼祟祟藏着一人。
花途明目光顺着书籍缝隙往外看,钱鸿宁“哎呀”一声,“我当然不是说您长的吓人!瞧您这慈眉善目的,路边乞丐见了都能被感化上天,这世上除了那姓宋的老头就不会有人看不惯您这张脸……我这不是觉得,总这样藏东西也不安全,那雍亲王就要到了……您说是不是?”
“是。”钱老爷十分自然地来到书桌前,抬首看满墙画纸,又似乎在透过画纸看着别的什么东西,“明天一早,将信送出去后,这些便都烧了。”
“欸?那倒也不至于?”
“以防万一。”钱老爷道,“我们要做好完全准备。决不能让雍亲王发觉一丝一毫不妥。”
钱鸿宁道:“那这些年的准备不都白费了吗?那这些,这些画像……”
钱老爷抬手制止了他,“慎言,当初那场调包计,必然还有别的蛛丝马迹。但我们这些要是被抓到了,就真完了。”
调包计?花途明心中一动,调包什么?
“可……”钱鸿宁犹豫道,“宁大人不是说,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都……”
“任何事只要发生,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钱老爷低声道,“产婆死了,夫人死了,身边婢女都自尽,但当年那鲛人或许还活着,就算他也死了,那当年他们来往线索,去过哪些地方,遇到过哪些人——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深挖,只要我们能找到,我们就不会输。”
钱鸿宁被他说的有些头皮发麻,“这也太……我们这次来长陆,不也什么都没发现吗?”
“不到最后绝不认输!”钱老爷倏地转眼看他,一字一顿,“我们也不能输。”
钱鸿宁与他对视片刻,颓然低下头,“……是。”
花途明被这一连串信息砸在原地不敢动弹,感觉一层鸡皮疙瘩爬上自己后颈,她好像听到自己脑中有什么地方“嚓”了一声。
——但下一刻,她猛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在她不远处,那张盖着自己画像的画纸一角从墙上脱落,正以一个十分危险的姿势摇摇欲坠。
画纸擦过墙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但这声响在寂静可闻呼吸的屋内还是太明显了,钱家父子不约而同看过来,凝视着那张画纸。
“怎么掉了?”钱鸿宁道。
钱老爷却猛然意识到什么,几步上前,又倏地顿住脚步,回身斥道:“有没有人靠近过这里?”
“没没没有啊。”钱鸿宁道,“我刻意派人盯着,没人敢靠近。”
“那姑娘呢?”
“她在屋中睡觉呢,半个时辰前就灭灯了。”
“你怎么确定她在睡觉?”
“啊?”钱鸿宁愣了一下,“那也许,她在屋里做些别的?那小鲛人还在屋里呢。”
钱老爷似乎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个蠢儿子,怒道:“前门后窗都要派人看好,她要是跑了,这计划就泡汤了!”
“是!”钱鸿宁立刻站直,“爹您放心,我都派人看着呢。”
钱老爷盯了他一会,摇头叹口气,越过书桌几步走上前。
就在这时,“唰唰”两声,藏在画纸背后的东西落到地上,一时间,屋内三道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画像和信封。
花途明屏息凝神,此刻她与钱老只隔着一层书柜,她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衣料摩擦声,粗重喘息声,只要他扭头往书柜这边看一眼,她一双眼睛便暴露在书籍缝隙中,怎么也逃不掉了。
时间缓缓拉长,钱老爷的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扫视周围,就在他即将看到书柜时,身后钱鸿宁唤了一声,“爹?你看什么呢?”
“……”钱老爷沉默地收回视线,蹲下身捡起画像,在月光下展开。
画像上的女子貌美温婉,没有被损坏的痕迹,钱老定睛看了看,却皱起眉头。
钱鸿宁凑了上来,“爹?”
“鸿宁,”钱老道,“你看这姑娘,是不是有些怪?”
“啊?”钱鸿宁没看出来,疑惑地瞅瞅父亲,“是光线问题吧?要不明早再拿出来看看?”
“明早……”钱老爷沉吟片刻,“也行吧,明早等看过之后再送出去,我总觉得,有哪里奇怪,这事万不可大意。”
“是,爹。”
钱老爷皱着眉头,又仰首看了看满墙画纸,不知在思量什么,半响,道:“着人现在就把这些烧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钱鸿宁:“……啊?不是说明早烧?”
钱老爷看他一眼,他立刻站直,扭身去叫人来了。
钱老爷喟叹一声,将画纸和信封收好,捏在手里,缓缓走了出去,到门口时,他如有所感,倏地扭头回看,屋内静默无声。
他默默扫视一圈屋内,毫无发现,心中警惕稍稍卸下。——也许是感觉错了,钱老爷想着,将手被在身后,抬脚缓步离开。
书柜后,刚稍稍动了一动的花途明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直到钱老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才心如擂鼓的将这口气吐出。
书房门未关,花途明借着书柜缝隙偷看片刻,这才蹑手蹑脚地从书柜后走出,趁着没人,赶紧溜了。
屋外风声渐重,仿佛在酝酿着入冬后第一场大雨,草木隐藏在黑暗中,随风哗哗作响,花途明憋着一口气,一路快速跑回竹林中,翻过窗,跳到屋内,反手将窗合上,心脏在嗓子眼里嘭嘭直跳。
她蹲在一片黑暗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方才钱家父子的一番话。
他们在说谁是人族和鲛人族混血?皇上?不对这也太扯了。那是朝中某位高官?母亲是人族父亲是鲛人族,这会是谁?此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他们又想以此何为?
……
花途明太阳穴突突直痛,想说这与自己并没有关系,可冥冥之中总有一个想法告诉她,并非全然没有关系。
屋内寂静的能清楚听到她的呼吸声,忽然,门被人轻轻叩响,“姑娘,你睡了吗?”
幸好回来的早,花途明心道,应当是钱老爷派来查房的。
她定了定神,道:“我歇下了,怎么了?”
“哦,老爷让我来对您说,要是觉得冷,可以送些炭火来。”
“不必了,多谢你们家老爷。”
门外那人显然也只是随意敷衍一句,见花途明在屋内,于是也不多纠缠,说了一句“那姑娘好好歇息”就离开了。
花途明用力搓了把脸,推开隔间门,为小鲛人捏捏被角,又回到寝房,抹黑换了衣裳,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脸。
翌日天刚蒙蒙亮,花途明被小鲛人推醒。
小鲛人一脸惊慌,见花途明醒了,面上还带了一点恐惧,咬了咬唇。
“没事,”花途明坐起身,揉揉额角,“怎么啦?”
下一刻,她听到了一声尖叫。
花途明蓦然下床,拉开窗户朝外看去,就见不远处,一列装束整齐的官兵匆匆而过,在他们身后,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映入花途明眼眸。
银面白衣,这是……
花途明瞳孔倏地一缩,顾大人!
那就说明,雍亲王提前来了!
花途明别的不知道,但从昨日钱家父子三言两语中,也能判断出雍亲王与钱家不合,他们天刚亮就大张旗鼓进入钱宅,绝没有好事,但……
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花途明转身,“阿梦,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流露出身上任何鲛人形态,可以做到吗?”
阿梦:“啊?……啊,哦,可以的姐姐。”
“好。”花途明俯身上前,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阿梦频频点头,最后看向花途明,目光十分坚定。
“钱大人,又见面了,距离我们上次见面,让我想想,约莫有两年半了吧?”
厅堂主位上,一男子身着黑衣软甲,手边放着一柄长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右侧钱老爷。
“大概是吧。”钱老爷道,“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哪里哪里,”男子客气道,“您老当益壮。我们这次逢皇命前来,暂借宿在您府上,钱大人不会有意见吧?”
“这当然不。”钱老爷往外看了看,就见他的一群妻妾儿女瑟瑟缩缩挤在厅堂外,目光惊恐地看着身边人高马大的官人,“只是不知,哪来的道理,借宿还要搜府?”
“哦,这个呀,”男子随意往外一瞥,“这不,您远离朝堂许久,许多新事还不知道,我们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钱老爷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过来,轻轻“哦?”了一声。
他虽远离朝堂许久,可实话说,从未真的与帝都断过联系,什么“新事”?分明就是这雍亲王想整他!
就听雍亲王缓缓道:“您当年是朝中重臣,被贬后却选择来到长陆这个鸟不拉屎、却靠近南海边的地方,我们都十分担心鲛人使什么诡计蒙混了您。但不论如何,您都可以安心了,因为我们到了,绝不会让鲛人再在此处猖狂。”
“你!”钱老爷倏地起身,满脸怒容,就差指着雍亲王的鼻子骂了,“我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你居然说我勾结鲛人?你……!”
雍亲王淡淡瞥他一眼,“钱大人坐,您别恼,我们也是谨慎行事,还请海涵。”
钱老人登时被气得七窍生烟。
“顾大人,前面就是钱大人寝房了。”
顾携掐着一朵菊花,心情看起来颇好,闻言“唔”了声,“搜。”
钱咏德这宅子风雅别致,颇合他的口味,顾携看了一圈,“啧啧”感叹,这才慢悠悠踱步,进入寝房。
寝房内更是精致的不像样,世上仅存的古物古玩,名人山水,依次点缀在这间三十平的寝房中,也不知他是通过什么手段得来的。
官兵利索地开始搜查,动作严谨却称不上温和,顾携一脸肉疼的看着一人毫不客气地摸上那价值连城的瓷瓶,连忙道:“你放那儿,我来。”
那官兵“哦”了一声,转身去搜查别的了。
顾携箭步上前,不引人注意的蹭了蹭方才那人摸到的地方,随即伸手一拎,意外地发现这瓷瓶中竟然有水。
不插花,为何装水?
顾携心中奇怪,拎着瓷瓶走到外面,借天光一看,发现这瓶中竟然塞着一张纸,纸上似乎有颜料,浸在水中,将水染的花花绿绿。
冥冥之中他心弦一动,这张纸并未破烂,应当未曾泡很久,那,会是他们兵马到来时,钱大人匆匆塞进去的吗?
这纸上到底是什么?
顾携身形一转,悄无声息地站到一个背人的角落,将水瓶中的水倒出,浸满水的纸张“啪叽”落到地上。
他蹲下身,小心用指尖挑开纸张,这纸的质量极好,但泡过水之后也容易烂,最终展开后,拼拼凑凑是一个人的画像。
一个女子。
身后不远处脚步声嘈杂,交谈声阵阵传来,顾携目光落在画像女子身上,身形一顿。
他面上并无表情,但刹那间时间好像静止了,迎面来的寒风溯流,将他的思绪带回过去——
长宁客栈内,画像上的女子顶着满屋血腥味,说是自己来了月事。
同一日数个时辰前,她在大街上护着一少年,手脚局促,拿不出文牒。
“原来是你啊。”顾携嗤笑一声,起身,用力碾碎画像,拎着瓷瓶,头也不回地回到寝房中。
钱府搜查有条不紊地进行,却无人注意到,隐蔽角落里,一女子携一少年探头探脑,最终奇迹的从偏房处翻墙离开。
许是来了军队的缘故,街上没有往日热闹,浓重阴云压城,行人行走匆匆,空气仿佛凝成了黏腻的液体,密实地让人喘不过气。花途明拉着阿梦转眼隐匿在人群中,却越走越踌躇,最终完全止住了脚步。
阿梦侧头看她,“姐姐?”
“我……”花途明吐出一个字,心下忽然一沉,用力按住心口,“我……”
“你怎么了?”阿梦焦急道,“你不舒服吗?”
花途明死死皱起眉头,心中不祥预感愈演愈烈,倏地抬首望着浓厚黑云,恰在此时,天空炸起一道闷雷。
“姐姐?姐姐!”
花途明身形猛地一晃,倏地回神,正欲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忙扭头看去。
那道身影转眼间消失不见,可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却涌上心头。
强压下心中不详的感觉,花途明定了定神,抬脚朝那背影消失处走去。阿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走不了几步,忽然见街边倒了一个人。
——是先前算命先生,和他怀中的孩子。
两人俱是紧闭双眼,花途明扫了一眼,正欲离开,余光却瞥到他们面上,奇怪的发生了变化。花途明定睛看去,见两人面色忽然开始发胀发紫,算命先生倏地睁开眼,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你……”
花途明上前两步,就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倒气声,大感不妙,连忙蹲下身,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脉搏节律紊乱,沉伏筋骨,这是绝脉!
算命先生圆睁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怀中小孩身上,短短数息功夫,就没了生息。
阿梦怯声问:“姐姐,他这是怎么了?”
花途明不语,将算命先生颓然无力的的手腕放下,伸手去探他的呼吸,顿了顿,又去探怀中小孩的呼吸,小孩面庞青紫,安静地像是睡着了,可竟比他更早身亡。
“姐姐?”
“不对劲。”花途明缓缓收回手,指尖有些哆嗦,她蹲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却鲜少有人驻足停望,喃喃道,“这不对劲。”
与此同时,南海。
高台之下几乎围着南海所有鲛人,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都投向高台,带着各自复杂的情绪,望向那曾经叱咤风云的鲛人王。
不论曾经如何辉煌,如今的他,只能被缚在高台上,垂头低眸,虔诚赎罪。
落尔京生硬地掰起他的脸,与他对视,那眸中的情绪再明显不过——你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琨玉轻呼一口气,缓缓阖上眼帘。
“好。”
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字,是落尔京咬牙切齿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