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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青睐 蒙薇。 ...

  •   南海。
      水晶宫内寂静无声,半响,才响起落尔京一声嗤笑,“十年前他在位时,南海尽是谩骂中伤,多少人求神拜佛恨不得他早点死,如今总算要得偿所愿,怎么反倒求起情来了?”

      这座偏殿是落尔京寝宫,空旷而亮堂,夜明珠泛出死寂的白,光线透过冰冷的珠帘,映入少年微微颤抖的瞳孔中。

      宝华望着珠帘后端坐高台的王上,脱口道:“我从未……”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落尔京抬手打断他,揉了揉眉心。

      身侧为她整理发丝的苏落德见状,双手乖巧地叠在身前,快速偏头,隔着珠帘朝宝华递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隐晦的表达出一个意思——蠢货,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些年脑子是怎么长的,你就不能换个法子吗?

      宝华登时大怒,抬眼一瞥落尔京没往他这边看,气势汹汹地还了一个眼神——说好的两人一起上,怎么就我冲锋陷阵?窝囊废,你给我等着!

      ——我怕你啊?苏落德微微挑眉。

      宝华眼角一抽,就在这时落尔京抬眸,他连忙低眉顺目,可少年演技还没到精湛的地步,紧缩的眉头出卖了他。

      落尔京仿佛没有注意到这场转瞬消失的无形硝烟,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宝华,缓缓接上后半段话。

      “——如今各族局势不明,不知哪天第二次混战就会爆发,你们需要有一个人来撑。”

      苏落德抬眼小心看她,就见王上戏谑笑了,叹道:“说到底,不就是觉得这十年来我做的不够好吗。”

      宝华:“姑姑!”

      落尔京恍若未闻,“十年来我太过守成,让你们觉得我没有血性,没有野心,不够残忍,担不起这第二次混战的担子,是吗?”

      她吐字徐徐,不起一丝波澜,如她往常别无二致,可这一字一句却像重锤一样猛砸入在场另外两人心中,冷汗登时冒了出来。

      苏落德颤声道:“王上,您……”

      宝华猛地上前半步,“我们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从未?”落尔京道,“若是琨玉要杀人,你们也敢一遍又一遍跑去求情吗?”

      “……”

      空气陡然凝滞了,两个小辈目光在空中“啪”的撞了一下,又快速别过眼去。

      十年前,琨玉在位时,他们年龄尚小,又经历了一场严重的热疾,本对他不剩多少记忆,只能从文献以及前辈口述中了解寥寥。
      但有一点他们可以确定,那就是琨玉下的命令向来不容置喙,也无人敢置喙,因为不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会被他扼杀。

      宝华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那个蓝衣长发,利落端庄的男人,心道,其实他除了脾气差了点,目中无人唯我独尊了点,喜欢装喜欢假笑瘆人了点,毛病很多还让全天下都要让着他一言不合就动手了点……也是有一些厉害之处的。

      ——比如说,实力确实很强。

      犹记得当初在瑞宁,他们数十个鲛人深陷重围,被困了三天三夜,无一不负伤,人族官兵杀红了眼,原本以为就要折在此地,琨玉如救世主一样突然出现。

      他一人穿梭于上百铁蹄中,将鲛人少年全须全尾的救出,那刀剑就跟不长眼一样,愣是戳不到他,直到他带着人飘飘然离开,也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其中最严重的是手背深可见骨的血痕——这还是宝华情急之下抓的。

      宝华为此简直感到匪夷所思,直到琨玉快刀斩乱麻,制定好全部攻略,一天半时间就带着他们出了防守严密如铁桶的瑞宁,这份匪夷所思悄然化作震惊,他那时候觉得,这位先生不像是人。

      后来与琨玉相处日久,宝华心中这个想法改变了,他觉得琨玉不是不像人,他是不做人。

      宝华虽自小父母双亡,可身份摆在那儿,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最不惯听别人命令行事。偏偏琨玉是个见不得别人忤逆自己的人,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对眼许久,每次都以琨玉完胜告终,原因也只有一个——琨玉真的会揍人。

      他心情好时,会笑吟吟与你虚与委蛇,心情不好时,那便说一个字是一个字,面上带着冷笑,眼底结着冰渣,离他三步之内都要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宝华时长腹诽,当初瑞宁铁蹄怎么没踏死他,更让他震惊的是,琨玉这两种状态可以随时切换,跟变戏法一样,尤其是遇到那个人族女子之后……

      对了,宝华心中一动,那女子去哪了?不是也来南海了?被藏哪去了?

      “王上,”苏落德细声道,“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叩响,苏落德止声,抬首望去。

      落尔京:“进。”

      一鲛人出现在殿外,毕恭毕敬行一礼,“王上。”

      苏落德与宝华对视一眼,落尔京对此却不意外,端庄坐直,“他怎么样?”

      来人禀报道:“公子一直依命令誊抄,没有大举动,只是……”

      苏落德一听便知他说的什么,忙问道:“只是什么?”

      来人顿了顿,闷头道:“只是中间有段时间,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苏落德:“?”
      宝华:“……”

      “我没敢靠太近,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三人齐刷刷看向落尔京,落尔京一挥手,“我知道了,下去吧,看着他别死就行。”

      鲛人道了声“是”,悄悄退下。

      “王上……”苏落德看向落尔京,完全忘了刚才聊到了哪个话题,“您……他一人待在那里,失血过多,会不会是被吓到了?”

      宝华疯狂朝她使眼色,尽数被无视,痛心疾首地捂上脸。

      落尔京看她一眼,面上不显,“你觉得他会被吓到?”

      “他也是个人呐。”苏落德斟酌道,“十年他未回南海,必定是被困在了某处,他身上会不会有旧伤?”

      “哦?”落尔京道,“你倒是关心他。”

      苏落德规规矩矩道:“他是先王,我们关心他是应当的,就如同我们关心您一样。”

      落尔京轻轻笑一声,收回目光,对上殿下面色古怪的宝华,眉梢微挑,“放心,他没那么容易死。”

      “——也不是发病在自言自语,你们都不知道,那里面,还关了另一个人。”

      两人同时震惊,“谁?”

      “琨玉以前的师父,此人是位大能,只可惜心术不正。”落尔京道,“当初那一十八位长老就是受他蛊惑,琨玉屠族的时候,将他绑在一旁看着,随后又特地在赤云海旁建了座牢狱,算下来,他在里面被关了该有十年了。”

      两个小辈皆不知还有这一茬,原本被人灌输的往事一下子塌了一角,登时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落尔京笑了笑,“所以,你们看,你们知之甚少,对琨玉本人也完全不了解,他根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子。”

      她不知想到什么,略顿一顿,随即一挥手,“你们两人也不要再一唱一和来劝我了,难得两人握手言和,去做些别的吧。去吧,我乏了。”

      苏落德:“可是……!”

      这时,殿外忽然又传来叩响,一妙龄女子盈盈立在殿外,望着高台之上的落尔京,轻唤了声,“母亲。”

      她不等落尔京宣便悄声入殿,手中捧着一剔透水晶盘,“我见您这几日乏,做了些点心,您尝尝。”

      撩开珠帘,她将水晶盘轻轻放在小案上,一套动作得体而优雅,笑吟吟望向落尔京。

      苏落德看了看她,少女额上一点朱砂,轻透似雪,肌肤如玉,火候拿捏的恰到好处,一颦一笑都挑不出半点瑕疵,宛如世间最好的琼瑶,她起身,“妹妹坐。”

      “不敢。”少女礼貌浅笑,“姐姐坐吧,我只是来看看母亲。”

      珠帘渐合,安静不闻一丝轻响,苏落德望着她的侧影,心知今日这个话题没法继续了,遥遥与宝华对视一眼,两人找个说辞退下了。

      ——落尔京含笑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身体养好了?”

      出了水晶宫,宝华一拳砸在石柱上,不满道:“怎么她偏偏来了?”

      苏落德嗤笑道:“就算蒙薇不来,又如何?”

      “你这是什么意思?”宝华皱起眉,“这能怪我吗?”

      苏落德道:“进去之前我是不是与你说了,不要开门见山,不要冲动?”

      “你这么懂你怎么不自己去做呢?”宝华怒道,“说到底那圣意是我们能揣测的吗?!”

      “那是因为你从未想过!你除了一意孤行还能做什么?”

      “你……!”

      “呦——”宝华正大怒,猝然听到一道揶揄的声音,登时愣了愣,生生憋住声音。

      “吵架呢这是。”不远处走来一人,高挑散漫,懒洋洋道,“来,请继续,让我听听你们什么谋划。”

      苏落德眸光微动,变脸似的十分乖巧,“承灵阿叔叔。”

      “好孩子。”承灵阿胡乱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冷淡瞥向宝华,“还愣着做什么,需要我请你回去?”

      宝华绷着脸,“叔叔!”

      两人对视几秒,宝华愤愤垂下头。

      苏落德道:“叔叔来此做什么?”

      “哦,”承灵阿道,“我来看看王上。”

      “那你别去了。”宝华硬邦邦开口,“蒙薇在里面。”

      承灵阿“嗯?”了一声,“她不是生病了吗,身体好了?”

      他对这个小姑娘的印象还停留在半月前,那时她突然恶疾,云泽长老为医她来回奔波,焦头烂额,白发都生了不少。

      这小姑娘唤落尔京母亲,但其实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是十年前乌诺送去人族那一日,落尔京在南海边上遇到的,彼时她约莫五六岁模样,身染恶疾,面色青紫,偏偏额间朱砂痣红的艳人。

      巧的是,乌诺生来额间也有一点红痣。

      落尔京触景生情,将她带回王宫细心医治,此后便一直养在身边,取名蒙薇,让她唤自己母亲,聊以慰藉。

      蒙薇,在鲛人语中意为“年年遂意”,恰与乌诺寓意相仿,凑成一对。

      后来,蒙薇身世被查出来,原来她是父母老来得子,上有一兄一姐,当年战乱不休,一家人都染上恶疾,只有她一人撑了下来。

      落尔京将她带回王宫无人敢反对,但她的身份微妙的很,一方面,人人都知她出身贫苦,原本这辈子就是劳碌悲催命,偏偏因为一点朱砂得了王上青睐,承了公主命,从此飞黄腾达。
      另一方面,尽管王上待她如己出,可人人都知晓她不过是乌诺的替身,与鲛人王血统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空有公主名头,将来对王位没有丝毫可挣余地。

      于是在羡慕,嫉妒,审视□□鲛人总算找到了对待这位半路而来公主的法子,双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无人将她真的当公主,可碍于落尔京的威严,对她也是彬彬有礼,客客气气。

      而蒙薇,似乎从未意识到外界的暗潮涌动,为人温婉内敛,细心侍奉落尔京,在水晶宫的温养下,渐渐出落的亭亭玉立。

      唯一不足的是,她身体真的很差,不管砸了多少灵药,一年半载总要生一次重病。

      “看样子已痊愈。”苏落德道,“叔叔,您看……”

      承灵阿回神,睨向她,“我看?”

      苏落德咬了咬唇,低声道:“我还是觉得,这次罚的有些过重了,鲛人剔鳞相当于人族凌迟,已经足足百年没有出现过,他此前又流了这么多血,我怕……”怕他撑不过去。

      她说一句,承灵阿点一次头,但他那神情完全不像是在认真听,等苏落德说完了,沉吟片刻,道:“我倒觉得王上此举没有不妥。”

      对上苏落德疑惑的目光,“——此前血流多一些,届时晕的也早些,少受点苦。”

      “叔叔!”

      “好了,开玩笑看玩笑。”承灵阿一把薅过宝华,“你且安心,琨玉自有办法。”他揽着宝华的脖颈往前走,忽然扭头道,“——对了,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走了。”

      “……”苏落德目视他的背影离开,半响,才发觉自己有些微微发抖。

      琨玉能有什么办法?她听到自己心中有一个声音问,他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

      苏落德深吸一口气,转身,忽然对上不远处殿前一双清纯澄澈的双眼。

      蒙薇身形单薄,正托着水晶盘,见她目光对上来,轻轻笑了笑,旋即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身走了。

      花途明被人一把提起来,她挣脱出来,偏头咳了几声。

      “二爷,您……您有什么吩咐,怎么亲自跑了一趟?”刘四小跑上前,躬身赔笑问。

      茶馆靠楼梯这一小块地方满地狼藉,花瓶茶盏屏风碎了满地,短暂寂静后,楼梯口很快围满了人,窃窃私语地看热闹。

      清安委屈地低声呜咽,在场几人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尤其是中间那个女娘,很难让人不想入非非。

      “……”花途明沉默地拢拢头发,抬眼打量来人。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裤脚沾了些灰尘,像是一路急匆匆跑过来的,面目略有些扭曲,狠狠揉了揉眉心,斥道:“怎么回事?!”

      刘四回头看向秦二娘。

      秦二娘对他这见风使舵的脾性似乎习惯了,扭着腰上前,笑道:“掌柜的,今儿个有空来?”

      掌柜的冷冷看她,后退半步。

      原来他就是掌柜的,花途明心道,怎么看起来有些面熟?

      秦二娘并不恼,恍若无觉地站定了,笑吟吟开口:“哎,是这样的,我们如仙楼里呢,先前有个姑娘跑出来了,今儿个正好在你们茶馆撞到,这不,正准备带回去好好管教呢——砸了您的场子,真是对不住,一切损失,如仙楼两倍承担。”

      这掌柜的会和他们是一伙的吗?花途明心中盘算,这开始唱哪一出戏了?

      谁料,掌柜的顿了一下,四处看看,“姑娘?哪有姑娘?”

      “……”秦二娘团扇轻点被刻意忽视的花途明,“这儿呢。”

      掌柜的目光这才落到花途明身上,不知为何,花途明觉得他眸光深处仿佛有很复杂的情绪,打量中似乎掺杂了一丝……谨慎?

      他“哦”了一声,随即别开目光,看向秦二娘,冷声道:“谁告诉你,这是如仙楼的姑娘的?”

      秦二娘一愣,正欲开口,忽然察觉到有地方不对,生生止住了。

      这座茶馆两年前被眼前男子盘下,如今能开这么大颇承了如仙楼的福,双方相敬如宾。
      掌柜的年轻,平日里也不大问事务,只偶尔来转一圈,威慑太过嚣张的堂倌和账房先生,一般训斥几句,也就罢了。据刘四说,他明明昨日才来过,应当有十天半个月不再出现才是,这也是秦二娘和这些堂倌敢这么嚣张的原因——可,他怎么今日又来了?

      还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莫非,这姑娘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秦二娘眼珠一转,目光从花途明身上扫过,中规中矩地笑道:“她与我们那位姑娘长得很像,怎么,难道不是吗?”

      “那倒稀奇,是哪位姑娘?”掌柜的道,“能劳二娘大张旗鼓来捉人,想必很出名吧?”

      “那倒没有,我们藏在屋里,还没让出来见人呢。”

      “更稀奇了,”掌柜的乐了,扫一眼满地狼藉,“你把她藏在屋里,居然没被她打死?”

      “……”秦二娘现在可以确定,这姑娘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身份,而这掌柜的,明显是要保她。

      双方隐晦合作两年,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姑娘起争执,这掌柜的心性她也摸不准,尽管十分不舍,但秦二娘还是咬咬牙,先行退步,“哎呀,您说的有理,那想来是我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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