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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救我吗 ...

  •   福真打开房门,就看屋外曲欢静静立着,手脚摆放整齐,直勾勾盯着房门。见到他,霎时转过眼,目光直直望来。
      “福真,长兄歇下了吗?”

      福真唇瓣动了动,正欲答话,便听里头传来主子的声音,“进来。”
      明明还带着伤,此时换完药正应该歇下才是,福真腹诽归腹诽,仍是对没听清那话的欢七爷认认真真地道:“还未,请七爷进。”

      曲欢从福真让开的位置拱进门,看见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三两步跑过去,“长兄!”
      隔着屏风,透过绢面描摹着后方的身影,尤为活泼,不像方才跪着时板板正正的模样,也不知道苍白的面色是否恢复红润,曲持之淡淡开口:“怎么?”

      曲欢听见他的语气,霎时敛下脸上的笑,端出一副得体的表情,“今日多谢长兄,若不是——”

      “若不是我,你也应当把事情原委告知夫人。”曲持之道。
      曲欢话音戛然而止,听到对方特意扬起音量说话时嘴角翘了翘,待听清内容之后,唇边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苦笑,“我说了,夫人便能听进吗?”称呼上,他亦唤了声‘夫人’,而非‘母亲’。

      曲持之循循善诱:“那便站到一定的高度,叫所有人都能听进的地方。”
      曲欢闻言一愣,“可我什么都不会……”说到此处,他停了停,舔了下唇,“长兄也是这般做的吗?”

      曲持之并未多说,只道:“还有事吗?”
      曲欢摇摇头,末了意识到对方看不见,遂出声:“无事了,只是想过来谢谢长兄,不扰长兄歇息了。”

      话落,他又飞快跑出小院。

      曲欢回去没多久,受完刑的春芽也回来了。他皮糙肉厚,五棍子下去倒没甚要紧,还能自个儿扶着墙走回来。
      反观腊梅,春芽哼哼着:“才几棍下去就皮开肉绽,倒是把人打醒了,接着掌她嘴,这个烂舌根的毒……”话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在哥儿面前,不该说这些,于是住了口。

      曲欢果然听得脸白了白,想要过来扶着人进去,春芽却躲开了,“哪里用得着欢哥儿扶,我好着呢!”说罢,他挺直腰板自己往院子里走,跨门槛之际背筋忽然一扯,春芽‘哎哟’了声,险些栽倒。
      恰好曲欢快步上前扶了把,“莫要逞强了。”

      春芽讪讪的,也不夸大了。

      “不知柳红如何。”曲欢倏地说了句。
      听到他的话春芽撇撇嘴,“哥儿还是心善。”按他说,柳红也该撵出去,平日里亦不是个好的。也就这阵子老实本分了些,前段日子没少同腊梅一起躲懒,嚼他们家哥儿的舌根。

      曲欢道:“我并非是可怜她,只今日若不是她说出实情,恐也难过这关。”先前柳红是认不清身份,但他觉得一码归一码,那种情况下柳红若是动了心思再扯个谎,兴许便不能善了了。
      当然,今日这事还是最应该感谢长兄,曲欢觉着,自己是真的要好好答谢一番了。

      “不知长兄喜欢什么。”曲欢喃喃了句。
      平日里他与对方并不亲近,对此委实不清楚。青棠院和绿春苑虽只隔了面墙,却无甚交集,春芽同样不知,但他有办法,“这个欢哥儿就交给我罢!”

      曲欢看他,春芽笑笑,也不瞒着,“不能问郎君,还可以问郎君身边的人呀,回头我去找福真问问……今日也确实多亏了郎君,否则我怕是要不行——”

      “不可胡说!”曲欢匆匆打断他。
      从小到大,他不得父母宠爱,唯有春芽,同他算是相依为命地长大,曲欢自是不愿看到对方出事。

      春芽对自家哥儿还能不了解吗,当即扇了扇自己嘴巴,“我说错了,刚刚是胡说,是胡说啊。”
      话落他朝两边拜了拜,像是在同什么‘大人’告饶,装模作样的,曲欢知他这是在逗自己,遂弯了下唇,“好了,回去擦完药,好生休息去。”

      春芽点头。
      曲欢:“我帮——”

      “诶!”春芽嚷嚷起来,“欢哥儿您这是要折煞我啊!帮什么帮?我自个儿帮自个儿,欢哥儿无需操心!”

      曲欢:“你真的可以?”
      春芽大言不惭:“我可以!”

      曲欢闻言不再多言,只把人扶到后面的耳房,想到什么,他又去把长兄给的那管药膏拿了来,“你涂这个吧。”
      春芽看也没看地接过,打开闻了闻,“是个好物件,欢哥儿哪来的?”

      曲欢坦然:“长兄给的。”
      春芽向来五大三粗,凡事只在曲欢的事上留心眼,闻言狐疑地盯向曲欢,“郎君给您这个做甚?”

      “莫要问那么多,”曲欢不告诉他,“再说就我来给你上药。”

      春芽登时闭上了嘴巴,开始往榻里挪,末了才朝人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欢哥儿走罢,我要抹药了。”
      曲欢又在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行至门边道:“这两日你且好好养伤,我身边不用人伺候。”

      “那怎么行!”春芽一骨碌爬起来,“我真的没事!”只不过肿了点,又冒了些血珠子,哪就用得着休息两日了。
      曲欢:“若不行,我就去告诉母亲,让她给我换一个小厮。”

      春芽立时蔫儿了,不大的眼睛水汪汪望向曲欢,“欢哥儿是说笑的罢。”
      曲欢神情肃然:“你且看我是不是说笑。”

      “可欢哥儿身边要是无人伺候……”
      “这些无需你操心。”

      曲欢不给春芽反驳的机会,说罢便离开了耳房。翌日陆夫人遣了翠萍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春芽见此,才终于安下心来养伤。

      “欢哥儿莫要记恨夫人,”翠萍悄悄拉着曲欢在房里叙话,“昨日夫人若不罚您身边的人,詹管事怕会闹将开来,届时告到侯爷那,事儿可就小不了了。”
      陆夫人是想息事宁人,曲欢自然知晓,“我都知道,还请姐姐替我谢过母亲。”

      翠萍深深看他,最后叹口气,“哎,会的,欢哥儿安心罢。”
      送走翠萍,曲欢坐在院中,抬脸,沿着高高的院墙上望,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穹,颇有些羡慕在其间穿梭飞翔的鸟儿。

      新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茜雪,另一个叫春燕,眉目生得清秀可人,梳着双平髻,穿着同款式的青缎子比甲、绿绸棉裙。若不是两人身高上有一定的差距,曲欢就要开始愁如何辨别两人了。

      不过短暂相处过后,曲欢就发现,茜雪高一些,性子也更为沉静,而春燕稍矮,却是个跳脱的,只怕春字辈的都这般。午间用膳时见着春芽,曲欢忍不住说:“你多了个妹子。”
      春芽听得是一头雾水,及至真个见到了春燕,这才明白他话中之意,顿时红着脸,“欢哥儿又拿我打趣,我哪里有那么好看的妹子。”

      这话不知怎的让春燕听去了,转头就管春芽唤做‘阿兄’,直把春芽乐得找不着北,这遭竟是因祸得福了。

      绿春苑里走了两个人,又换了两个进来,气氛便开始大不一样,变得更轻松,更惬意。陆夫人是真的用心挑选了丫鬟过来,曲欢也去了一趟琼华居,亲自感谢。
      陆夫人只人事叮嘱他要好好念书,待乞巧节过后开馆,就要回书院了。

      曲欢这才得知明日便是乞巧节,而春芽那边也有了消息。他养好了伤,逮着机会就朝青棠院奔,缠着福真好些日子,才肯告诉他郎君的喜好。

      *

      “花灯?”曲欢有些诧异。
      长兄看起来持正端方,竟会喜欢这个。

      春芽一脸认真,“对,福真是这么说的。”
      “花灯啊……”曲欢沉吟。

      这时,春燕端着碗冰粉进门,“花灯?明日乞巧,欢哥儿可是要去?”虽刚来绿春苑没多久,春燕便已顺口地同春芽一道唤起了‘欢哥儿’,十分自来熟。

      “这个是茜雪姐姐刚做好的冰粉,欢哥儿快尝尝罢。”春燕一边说一边把碗放到桌上。
      曲欢:“谢谢,你们也去用些罢。”

      春燕笑眯眯的,来了绿春苑没几天,她脸上的肉都起来了,“瞧阿兄的馋样……我们的茜雪姐姐还在做,谢欢哥儿赏。”
      若非遇上曲欢这样的主子,她们怕是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遑论还能吃上冰粉。

      春芽红着脸,“我哪里、对,我就馋冰粉了,怎么着。”
      春燕捂着嘴笑,俄顷,她又巴巴去看曲欢,“对了,欢哥儿方才说的花灯,可是明日要出府?”

      曲欢‘唔’了声。

      春燕这几日已经了解了曲欢的脾气,遂大着胆子央求上了,“欢哥儿去嘛去嘛,带上我,还有茜雪姐姐和阿兄,好不好?”
      曲欢其实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近来天气也没那么热了,乞巧节亦不宵禁,届时还能夜游,赏各色花灯,再择一顶顶好看的,带回来,送与长兄。

      待到乞巧节那日,曲欢还是打算出去一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挑选花灯作为回报长兄的谢礼罢了,甚至连刘施琅的邀约都拒了。
      不过按照以往,刘施琅在这种时候约他,曲欢十有八九也是会拒绝,这人玩得花哨,走鸡斗狗样样都来,结交的也都是京中勋贵子弟或是名门望族,那样相互恭维奉承的场面,他向来不乐意参与。虽说刘施琅有时会为了他只邀请曲欢一人,但他知道,刘施琅闲不住,总让人单独陪着自己,曲欢心中过意不去。

      虽然被拒了,但刘施琅还是没有放弃,接连又递了几封信上门,其中只关心一个问题——他会不会去游灯会,几时去。
      曲欢无奈他痴缠,还是一一答了。

      到了乞巧那日,曲欢傍晚时分方才出府,此刻的京中早已大变了模样。街上平日里稀松平常的青石板路被各色的花灯占据,两旁支着高高的竹竿,有花瓣形状的宫灯,有薄纱制成的圆满如新月纱灯,更有匠人精心编织的鹊桥花灯,走马一般看着中间的皮影缓缓相会,正是牛郎织女相会鹊桥。

      待入了东城更是人头攒动,几人弃了马车,再行一段,就看闺中女儿们结伴笑闹着走在前头,手执团扇,半遮面,鬓边是新采来的石榴花、素馨花、凤仙花,美不胜收。影子被路边灯拖得长长,盖住路边未出阁偷偷捧着针线盒的小娘子,正蹲在桥墩子下,对月穿那七孔针,望求取那个姻缘。
      夜空星子高悬,听有头顶扎着小角的孩提坐在父亲肩头,指头一戳一戳,数天上的星星,一派安乐祥和。再有那泼皮闲汉,撞倒了卖花的老妪,受一顿叉腰大骂,汉子哈着腰躲过老叟木棒,拾花往天上一抛,丢下串铜板,轰笑着冲进人群,直往那月下放着河灯的闺秀们跑去,再被泼水赶走,嬉笑着奔向下一处。

      “好热闹啊——”春芽呆呆看着前面。

      曲欢也仰头,目中缀着漫天星辰,脸也被暖光的光晕映出一片暖融融,他深吸口气,却嗅到满鼻子焦糊味。抬眼,只见最热闹的是一处杂耍棚子,汉子们打着赤膊,口中喷出滚滚热浪,化作烈焰巨龙冲天而起,惊得围观群众后退连连。
      又有那捧着铜盘用小锤子‘砰砰砰’敲个不停的小娃娃,奶声奶气地道:“表演精不精彩,还看各位看官捧场!有钱的捧个钱场,祝您七夕遇良缘。没钱的给声吆喝鼓掌,师傅有劲儿下一场!”话落,叮咚之声声声大,小娃娃抱着铜盘乐哈哈。

      曲欢掏出铜板,春芽立时颠颠儿揣着上前丢到那小娃娃的铜盘中,呼喝一声:“好——!”
      春燕蹦了蹦,也跟着远远应和着叫好。

      继续往前,曲欢瞧见前方靠着河岸的长廊中间,盏盏宫灯高挂,其中一盏琉璃宫灯将他视线吸引,不自觉朝那摊位望去。但见摊主桌前摆着一张张纸条,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字谜,似乎猜中了就能拿走那盏琉璃宫灯。

      曲欢仿佛受到驱使,抬脚就朝那头走去。
      与他猜想的一样,只是那琉璃宫灯,需得接连猜完所有字谜才能拿到。

      曲欢:“我来试试。”
      摊主是个文人,作先生打扮,闻言便笑呵呵地捋了捋山羊胡子,彬彬有礼道:“郎君请。”

      桌上一摞摞字谜,连带着这长长的回廊上挂着的宫灯下方都缀着一张,曲欢一个个猜过去。
      春芽便在旁边记着,不住地夸‘哥儿厉害’、‘哥儿真棒’,曲欢听得耳朵热,使他自己去玩。

      春芽哪里肯,曲欢:“我就在这,稍后回马车汇合便是。”
      见他犹豫,曲欢也不催促,只是又对茜雪和春燕道:“你们也去玩吧,我再猜完便来寻你们。”

      茜雪和春燕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春芽叹了口气,“走罢走罢,咱们哥儿就是个犟脾气,不走待会就要撵我们了。”

      曲欢笑了下,直直朝他未好全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春芽难得跟他如此玩闹,心说哥儿今个儿是真的高兴了,遂装模作样地发出‘哎呀哎呀’,捂着屁股跑了。

      耳边终于安静,曲欢继续猜谜。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方将谜底全部猜出。摊主讶然看他,“小郎君果然厉害,喏,这盏琉璃宫灯是您的了。”

      曲欢笑弯了眼,提着灯就走。
      少顷,只听那摊主在身后高呼:“郎君,你怎么还留了银子!”

      曲欢一溜烟便蹿入了人群,很快身影消失,叫摊主好一阵摇头感叹,末了放声大笑起来。

      曲欢往马车那边走,车内没有光透出,春芽几人还未回来。他便提着灯径直入得车厢,刚钻进去,就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谁。”曲欢一瞬警觉。

      下一刻,他的口鼻就被捂住,男人温热的气息扑面,嗓音略微压低,却莫名熟悉,“又是你。”
      曲欢闻言,忽地睁大眼,从对方微微松开的指尖中脱口道:“是你!”

      上次那个受伤的男人。

      曲持之微微勾唇,“是我。”
      曲欢闷不吭声,他还提着琉璃宫灯,手指蜷了蜷,僵持半晌才说:“你想做什么……你受伤了,不是我的对手。”

      曲持之心中好笑,“是啊,我受伤了。”
      但即便是受伤,怀中这人也是任他摆弄的。

      曲欢知道自己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根本打不过对方,只是吓唬吓唬人,“那你快放了我,我不跟受伤的人打。”
      “嗯,”曲持之喃喃着,又重复,“我受伤了。”

      曲欢不明白他为何又说一遍,正待继续‘威胁’,就听男人低低沉沉的话音钻入耳中,“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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