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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存在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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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设的质问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了艾洛伊斯内心的湖泊,涟漪无声地扩散,搅动了深藏的水草。
他禁锢在她肩膀上的双手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那双与她如出一辙、却总是缺乏情绪波动的铂金色眼眸,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她略带愕然的脸。
“因为我不值得信任?”
亚设的声音低沉,并非质问的尖锐,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裂痕的确认。
空气仿佛凝滞了,房间内只剩下芭芭拉挣脱后跳到地毯上,不满地甩着尾巴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艾洛伊斯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她的铂金色眼眸深处,那片寂静的天空似乎掠过了一丝不易捕捉的风。
她看着亚设,仿佛在透过他此刻难得流露的、近乎执拗的困惑,审视着他灵魂深处那片她自以为熟悉的海域。
那片海,此刻似乎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平静无波。
“信任?”艾洛伊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书上的一个生词。
她微微歪头,一缕金发滑落到颊边,“亚设,信任是人与人之间脆弱又奢侈的桥梁。我们……需要那种东西吗?”
艾洛伊斯的反问让亚设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禁锢在她肩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
艾洛伊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像钟楼的两面钟盘,像这栋房子被墙隔开又相连的房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最大的‘信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正试图用爪子洗脸的芭芭拉。
“就像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真正伤害芭芭拉,即使你再讨厌它。我也知道,无论你此刻多么……困惑,你都不会真正伤害我。这不是信任,亚设,这是‘存在’。”
艾洛伊斯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亚设圈在她肩头的手腕。
那触感让亚设微微一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着她肩胛骨的触感,单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你总是把事情说得像哲学命题。”
亚设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艾洛伊斯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因被隐瞒而翻涌的、带着苦涩药味的不安并未完全平息。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肢体接触耗尽了某种勇气。
亚设弯腰,动作略显僵硬地将地上的芭芭拉捞起来,塞回艾洛伊斯怀里。
白猫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用脑袋蹭了蹭艾洛伊斯的脖子,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宣告主权。
“我没有瞒着你任何会改变我们‘存在’的事情。”
艾洛伊斯抱着猫,走到窗边。
窗外是里昂不算明亮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是散落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关于芭芭拉,关于那些律言……它们像花园里的风,来了又去。告诉你,就像试图向玫瑰解释蜜蜂为何而舞,毫无意义,反而会让你陷入不必要的困扰。”
艾洛伊斯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绿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
“你的困扰,我感觉得到,亚设。很清晰,像冬天窗上的冰花。”
亚设沉默了。
他走到艾洛伊斯床边,拿起她随意丢在枕头上的、今天新买的小马“可拉”的资料册。
彩色的照片上,那匹温顺的威尔士柯柏马有着和罗莎莉女士相似的蓝色眼睛。
他的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页,感受着那不属于他的选择所带来的微凉触感。
皇家马术中心,以及所有俱乐部对亚设关上的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艾洛伊斯此刻正在踏入的世界隔开。
罗莎莉女士对此的困惑和亚设轻描淡写的“想去学击剑”的谎言,在艾洛伊斯那句“存在”面前,忽然显得苍白而刻意。
“我只是……想知道。”
亚设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知道那些缠绕着你、让你在绘画班突然颤抖的阴影是什么。知道为什么芭芭拉总在你耳边低语。知道为什么……”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个“为什么”之后可能关联的、更深的疑虑。
为什么命运似乎总在将他们推向不同的方向,即使他们如此紧密相连。
艾洛伊斯抱着猫走近,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她能闻到亚设身上淡淡的药味,那是他生病时残留的气息,混合着书房里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构成了一种独属于亚设的、冷静而疏离的复杂气息。
艾洛伊斯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他,而是轻轻拂过他手中的资料册封面。
“知道并不会让阴影消失,亚设。”艾洛伊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它只会让你也看见它们。而有些阴影,注定只能由一个人去背负。”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就像你无法替我呼吸,我也无法替你感受你灵魂里那片海的死寂。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艾洛伊斯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亚设试图维持的冷静外壳。
突然,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挫败、不甘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海水倒灌,猛地冲击向艾洛伊斯。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抱着芭芭拉的手臂收紧了。猫不舒服地叫了一声。
亚设立刻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泄露。
他猛地别开脸,后退一步,将自己重新缩回那副缺乏表情的面具之后,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亚设讨厌这种失控,更讨厌自己失控的情绪会如此直接地“伤害”到艾洛伊斯。
即使那并非亚设的本意。
“……抱歉。”亚设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没关系。”艾洛伊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汹涌的情绪冲击只是幻觉。
她走到梳妆台前,放下芭芭拉,拿起梳子,开始梳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长卷发。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身后亚设沉默的身影。
“夜很深了,亚设。你该回房休息了。你的病才好,妈妈会担心。”
逐客令下得平静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亚设看着镜中她专注梳理头发的侧影,金色的发丝在她指间流淌,像凝固的阳光。
亚设知道今晚的追问到此为止。
艾洛伊斯用她特有的方式,筑起了一道名为“存在”的高墙,将他隔绝在外。
亚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生病时更甚。
“嗯。”亚设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房门。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晚安,洛洛。”
“晚安,亚设。”
镜子里,艾洛伊斯停下了梳头的动作,目光似乎透过镜面,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空间。
亚设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艾洛伊斯房间特有的、混合了淡淡花香和阳光晒过织物的温暖气息。
那股因被隐瞒而生的苦涩并未消散,反而在寂静的走廊里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晰。
亚设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艾洛伊斯话语带来的隐痛。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Asher】。
黑白的冷色调包裹着他,像一层熟悉的茧。
亚设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被薄云遮蔽,只透下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后院花园的轮廓。
那个秋千,那个艾洛伊斯最爱待的地方,此刻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亚设闭上眼,试图捕捉艾洛伊斯此刻的情绪。
但那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一片模糊的、带着倦意的平静,像暴风雨后疲惫的海面。
艾洛伊斯屏蔽了他。
或者说,她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那片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山林里。
一种冰冷的孤独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亚设。
即使他们近在咫尺,即使他们共享着同一个诞生的时刻,有些鸿沟,但依旧在无声地扩大。
楼下,罗莎莉女士结束了与奎茵莱管家的晚间通话,确认了明日马场教练来家里与艾洛伊斯初步沟通的时间。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惦记着楼上的两个孩子。
亚设病刚好,艾洛伊斯又刚经历了挑选小马和学习大提琴的繁忙一天……
想到这,罗莎莉女士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
经过【Asher】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寂静。
罗莎莉女士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亚设是否睡了,最终还是作罢。
生病的孩子需要更充足的睡眠。
她转向【Hélo?se】的房间,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罗莎莉女士轻轻敲了敲门。
“艾洛伊斯?还没睡吗,亲爱的?”
门内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艾洛伊斯平静无波的声音:“没有,妈妈。请进。”
罗莎莉女士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光线柔和。
艾洛伊斯已经换上了睡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安静下来的芭芭拉。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澈。
“一切都好吗,宝宝?”
罗莎莉女士走过去,坐在女儿身边,自然地伸手想抚摸她的金发。
艾洛伊斯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罗莎莉女士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好,妈妈。”艾洛伊斯回答,目光落在怀里的猫身上,“亚设已经回房了。”
“哦,那就好。”罗莎莉女士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女儿略显苍白的脸。
“你今天看起来很累。大提琴课……还有挑选小马,是不是太辛苦了?妈妈不该一下子安排这么多。”
“没有,妈妈。”
艾洛伊斯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但努力表达善意的微笑。
“可拉很漂亮。我很期待……和它一起。”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罗莎莉女士的心瞬间被女儿的“期待”填满了,蓝宝石般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它的眼睛多像我们啊,是不是?”
她兴奋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艾洛伊斯在提到“我们”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明天教练会来,我们先聊聊,熟悉一下。哦对了,亚设的击剑课我也联系好了,就在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俱乐部,下周开始……”
罗莎莉女士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驱散心中对孩子健康隐隐的忧虑,以及对亚设被所有马术俱乐部拒绝那件事残留的、未能完全释然的困惑。
艾洛伊斯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芭芭拉光滑的背毛。
猫舒服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妈妈……”艾洛伊斯忽然打断她,“你觉得……亚设开心吗?”
罗莎莉女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亲爱的,你为什么这么问?亚设虽然不爱表达,但他很懂事。他知道我们都很爱他。他能去学自己喜欢的击剑,他一定很开心。”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乐观。
艾洛伊斯看着母亲眼中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关爱,那蓝宝石般的瞳仁里映着她自己小小的身影。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芭芭拉柔软的毛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汲取某种力量。
“睡吧,我的小太阳。”
罗莎莉女士俯身,在艾洛伊斯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晚安吻。
“愿你有个好梦。芭芭拉,照顾好你的小主人。”
她拍了拍白猫的脑袋,这才起身,带着满心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离开了房间,细心地关好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艾洛伊斯保持着埋首的姿势,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壁灯柔和的光线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将芭芭拉放到枕边,自己则掀开被子躺下。
艾洛伊斯没有关灯,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晕染出的暖黄色光斑。
“芭芭拉……”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亚设不开心。”
芭芭拉睁开碧绿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只是用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臂。
艾洛伊斯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亚设房间的方向。
一墙之隔,但艾洛伊斯能感觉到那片海并未平静。
冰冷、沉重,带着被拒绝的疏离感,无声地渗透过来。
艾洛伊斯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床单上画着无形的圈,一圈,又一圈。
“存在的意义……”
艾洛伊斯低喃着,像是问猫,又像是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道无形的墙壁。
“如果分离是代价,那意义又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艾洛伊斯的问题。
房间里只有芭芭拉绵长的呼吸声,和墙壁那头,亚设同样无法入眠的、寂静的孤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