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一行人随阿鲁行至西河码头,岸边早已排起长队。阿鲁家的画舫果然气派,足可容纳数十人。也不知他与船家说了什么,竟让他们几人优先登船。
长云对这般优待啧啧称奇,有个阔绰师兄就是好,连登船都免了排队之苦。
不知何时,长姗与长云已玩到一处。自打上船,二人便凑在船边赏景说笑,长云更是对长姗呵护备至。
星溶独自立在船头,任夜风拂面。
西河的夜景确然醉人。河面碎金荡漾,远处雾锁青山,若隐若现,宛如水墨长卷。圆月悬空,清辉洒在粼粼波光上,被晚风揉碎的浪沫,恍如星河坠入凡尘。
西河之美,美得教人想融进这天地,细嗅那虚实交织的灵气。
正出神间,一件厚实披风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微惊回首,只见素郁一袭白衣立在身后。夜色衬得他身姿越发清逸,恍如谪仙临世。
星溶朝他浅浅一笑,又转回身望向苍茫水面。
“阿溶可是有心事?”素郁温声问。
星溶摇头:“只是感叹夜色太美。”
素郁亦望向远处,眸中却凝着淡淡忧色。
静默片刻,他低声道:“西河入夜后寒气侵骨,越深越凉。阿溶定要当心。”
星溶总觉得他待自己太过小心,仿佛她是琉璃琢的,一碰即碎。
她轻轻颔首。过了许久,忽然轻声问:“素郁哥哥,这两日星溶渐渐忆起许多与哥哥相处的旧事,唯有一段记忆总是朦朦胧胧。哥哥可能帮我想想?”
素郁眸光微闪,静了半晌,未曾应答。
“这几日妹妹心头沉甸甸的,总做些古怪的梦,有时还会闪过些模糊画面。那些景象,分明陌生,却又真切得教人发慌。”星溶声音轻得像风,“哥哥定然知晓,妹妹还有一段未曾忆起的过往,对吗?”
素郁轻轻握住她的手:“妹妹莫要多思,许是近日歇息不好,才易生幻象。”
星溶抬眼望他,想从那温柔眸中寻一丝端倪,可除了暖意,便只余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忧悒。
见他避而不答,星溶只得抽回手,不再追问。
这时,其余几人说笑着聚到船头来。
阿鲁扬手指向远处:“快看!彩霞光快现了!”
众人循声望去,不多时,果真见水面尽头缓缓铺开一层瑰丽虹光,如一把半透明的琉璃扇,将天与水温柔相连。月华流淌其间,折射出万千细碎璀璨。
“真美啊!”长姗轻声叹道。
船上游人渐次聚拢,对着奇景赞叹不绝。
星溶望着那片旖旎光华,心中却无欢喜,反泛起隐隐的酸涩。她想起仙河,想起九重天上那条盛满哀戚的河。它也曾这般绚烂,却为人间酿过滔天灾祸。
而眼前这片落入凡尘的彩光,她只盼它永远只是美景,仅供世人静赏。
她不觉轻轻一叹。
随着那声叹息,远处虹光竟然微微一颤。
众人皆是一怔。
而此时周遭气温骤降,不过片刻,河面竟开始凝结成冰。
“怎的突然这般冷?”船上众人惊惶失措,纷纷往舱内奔去。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星溶慌忙拉住阿鲁。
阿鲁也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河面怎么会结冰?眼下船也动不得了!”
星溶焦急道:“船若停在此处,我们如何回去?这儿已是河心,离码头远了。”
阿鲁忙道:“先……先去问问师父!”
二人说话间,远处那片彩光竟迅速扩散,几乎要吞没整片夜空。河面已彻底冰封,几个未及躲进舱的人,竟已被冻得僵立原地。
星溶奔至苍河身侧,见他正催动仙术,试图融开冰层。
“师父,究竟发生何事?”她急声问。
苍河转头看她,却见她双眸不知何时已化作斑斓彩色,异样非常。
他心头一紧,慌忙收手,立即双手捧住她的脸道:“阿溶,看着师父。此刻什么也别想,莫慌,莫难过。”
星溶茫然:“怎么了师……”
话音未落,她眼睁睁看着苍河的一只手开始凝结冰霜。
“师父!”她失声惊呼。
紧接着,苍河整个人迅速覆上坚冰,再不能动弹。
星溶环顾四周,只见素郁、玄灵、长姗、长云、阿鲁……所有人皆被冰封,如琉璃雕像般静立原地。
她扑到苍河冰塑前,泪水夺眶而出:“师父,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大家都被冰封了?”
她又跌跌撞撞奔向素郁:“素郁哥哥!你们不是仙人吗?怎会如此?”
慌乱无措间,头顶那片彩光已飘至船艏,一闪一闪,发出刺目辉光。旋即,光华收拢,凝成一个巨大的彩色光球,将整艘船连同星溶一起,包裹其中。
此刻船上唯星溶一人未被冰封。其余众人皆静默冻结,恍若失去生机。
星溶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并无异样。她心头困惑更深:为何独独自己无事?
她缓步走向那层包裹着船的彩色光壁。它宛如一个发光的琉璃球,瑰丽得不似凡间之物。
星溶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光壁,那壁面如水面般泛起涟漪,却未破裂。
她惊异地环视四周,忽见光壁之上,渐渐浮出一道朦胧身影。那影子越来越清晰,待星溶看清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连退数步。
因为光壁上映出的面容,竟与她一模一样。
“你……你是谁?”星溶戒备地问。
那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如来自亘古:“星溶,你非凡尘所生。你的眼泪,可引仙河之水倾覆人间。不久之后,世间将有一场大劫,此劫与你息息相关。须寻得六颗天珠中的浮灵珠与通灵珠,令二珠合契,方能助你根除仙河之患。否则,这人间,终将被仙河之水吞没。”
星溶骇然失色:“你究竟是谁?怎知这些?又为何与我生得一模一样?”
“你乃我的一缕化身。”女子眸光悲悯,“我本尊被镇于西河河底,无法完成天命。往后种种,便托付于你了。仙河之力无穷,却与苍生不能共存。”
“若想护住这世间,你须修成仙身,亲赴九重天,阻仙河泛滥。”她声音转急,“切记,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的来历,否则众生会将你视为灾厄之源,终将步我后尘。”
“仙河之水因你心绪而动荡,你必须断尽七情六欲,方能稳住河水平息,争得时日去寻那两颗天珠。为免酿成大祸,你须服下这枚绝情丹。”
话音落时,她广袖轻扬,一枚莹白药丸穿光壁而出,轻轻落在星溶掌心。
“我当年被困西河之际,以最后灵力施下心术,改易了你的形貌。故而你化形后的模样与我本尊不同,那些曾见过我的仙人也难起疑心。在清除仙河之前,千万珍重自身。”
语毕,光影渐淡,那女子的容颜如雾消散,只余星溶怔怔立在冰封的船头,掌心那枚丹药凉意透骨。
“那我的眼泪……为何与仙河之水有关?”星溶追问。
光影中女子的声音愈发飘渺:“因我曾是司掌仙河的上神。有一日,仙河之水突生异变,冲破结界,淹没了大半天界。彼时我试图以心术控住它,却反被误解。”
“众仙皆以为是我施术才引来了这场灾祸。天帝震怒,欲诛我以平仙河。我为逃命跃入结界,幸得一男子相救。可即便遁入他界,他们仍寻到了我,最终将我封印在这西河河底。一身灵力,尽数冰封。”
她似有叹息:“后来我知晓,他们以我残存灵息,造出了一个与我能力相仿的化身。我在此处等你,这一等,便是数万年。”
星溶不可置信:“你是说……我也能如你一般,牵动仙河之水?且是通过心绪与眼泪?”
“正是。故而你必须断情绝欲,方可令仙河暂归平静。但仙河终将再次泛滥,你务必要赶在那之前,寻得浮灵、通灵二珠,合力镇住河水。你所剩时日无多,近期定要稳住心绪。”
星溶忙问:“那两颗天珠,究竟在何处?该如何去寻?”
“我也不知。或许早已转世为人,或许散落于某处尘寰。”
信息如潮涌来,星溶一时怔然。
所以,她的悲喜牵连着仙河存亡;而要化解这场浩劫,必须由她与那两颗天珠共同完成。
往后她要做的事,便是斩断情丝、速成仙身、寻珠镇河。
这突如其来的天命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何偏偏是她?
她不过是红尘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连修仙最初也不过是为了消磨寂寥光阴罢了。
星溶颓然跌坐于地,尚未理清心绪,光影中的女子却已消散无踪,连带着那片瑰丽彩光也一并隐去。
河面寒冰渐融,被冻结的众人也逐一恢复知觉。
星溶神思恍惚,仍陷在那惊涛骇浪般的真相里。
苍河一得自由便疾步奔至她身侧,见她神色空茫,急声问:“星溶,你可还好?”
星溶抬眸望他,鼻尖一酸,泪意又涌,可想起方才那女子所言,她的泪关联着仙河存亡,绝不可轻落。
她强抑眼底湿意,将手中药丸悄悄拢入袖中,摇头低语:“师父,星溶无事。”
苍河扶她起身,目光深深锁住她双眸,声音压得极轻:“星溶,答应为师,往后莫要轻易伤心,尤其在人前,万不可落泪。”
星溶怔怔回望,心头更乱,难道师父早知她的眼泪与仙河有关?那日他特意带她上九重天,领她去看仙河,莫非是存心试探?
那么,在师父眼中,她是否也成了灾祸之源?会否如那上神一般,终遭诛灭?
她望着他,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惊惶,脚下微微后退。
“方才究竟发生何事?妹妹你没事吧?”素郁疾步而来,语带焦灼。
星溶抬首看他,心绪纷杂,或许连素郁哥哥,也早知晓她与仙河的牵扯。
她怔立无言。此时玄灵与长姗也近前,玄灵开口第一句便是:“星溶,你方才又落泪了?”
星溶愕然望向玄灵。
难道……连玄灵也知道?
她慌忙环顾四周,却见船上其余人仍立在船头赏景谈笑,恍若方才种种从未发生。
“莫慌,我已施术封了船上凡人的记忆。他们永远不会记得今夜异状。”玄灵低声补了一句,目光仍落在星溶面上,审视之意再明显不过。
星溶垂首避开他的视线。
河面重归宁谧,画舫悠悠驶回码头。众人折返客栈,星溶回到房中闭紧房门,蜷在榻上回想西河种种,心乱如麻,止不住地轻叹。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绝情丹,掌心一片冰凉,心头漫上苦涩。她还未尝过人间嫁娶之喜,还未看清情爱模样,才刚寻回哥哥,有了师父、师兄……
真要断尽这一切吗?变成无心无情的傀儡,为镇一条仙河赔上一生欢愉?
这太不公平。
定有其他法子吧?只要她控住心绪、不再落泪便好。
她应当……能做到吧?
思绪翻搅间,她又沉沉一叹。
叩门声忽起。她怔了怔,没有去应,直觉告诉她,门外是师父。
静了片刻,敲门声又响。星溶终是轻声开口:“师父,星溶已歇下了,不便开门。”
门外归于寂静。良久,再无声息。
星溶在榻上辗转反侧,心绪纷乱,难以成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昏沉睡去。
可甫一合眼,那诡谲梦境又袭入脑海。
依旧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依旧是跪地紧抱红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子,依旧是纵身跃入结界、被虚空吞噬的白衣身影。
他们那样哀恸,她也跟着肝肠寸断。
她又看见小小少年牵她在桃林飞奔,满目繁花如霞;看见玄衣男子含笑揉她脑袋,眸中宠溺如海。
那些面容朦胧不清,她却觉得熟悉入骨。
接着,景象陡转,她被囚在漆黑无门的密室,惊慌拍打四壁,却寻不到出路。窒息的绝望扼住咽喉,她伏地拼命刨挖,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仍挖不出一线生机。
蜷在黑暗中呜咽,不知被谁所困,亦不知困了多久……
泪模糊了视线,她在梦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万念俱灰。
“星溶……星溶!”一只温热的手轻抚她脸颊,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她迷蒙睁眼,对上一张写满忧色的俊颜。
惊惶无助再度涌上,她坐起身,拼命抑住即将滚落的泪:“师父……”
苍河见她这般强忍悲苦的模样,心疼不已:“星溶莫怕,师父在。若想哭,便哭出来罢,师父护着你。”
星溶望着他,久久无言。此刻她多想扑进他怀中痛哭一场。
可她似乎……再没这般资格了。护佑苍生?说来何其苍凉,又何其可笑。
她努力弯起唇角:“星溶无事,师父勿忧。只是睡得有些昏沉罢了。”
她说罢起身下榻,不敢再看他神情。
“星溶,随师父走。往后岁月,师父定会好好疼你、护你一世。”他终究将这句在心中辗转数万遍的话又说出了口。
星溶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垂首未应,亦未抬眼。
苍河走近,握住她微凉的手,静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星溶,这几日我心绪难宁,总怕你离去。思前想后,有些事,须说与你知。”
他深深望着她:“上一世,我便已倾心于你。我将你困在身侧多年,与你成婚,只因私欲深重,怕旁人窥探你,更怕你离我而去。正是这份偏执,令你在那深宫里受了多年煎熬。”
他声音渐哑:“我是个罪人,皆是我的过错。后来……我终是放你走了,离开那座困你多年的牢笼。自那时起,日日夜夜,悔恨蚀骨。我不求你能宽宥……”
“可是……”他嗓音哽咽,字字如刀刻入骨髓,“魔族覆灭那日,你突然出现,替我挡下致命一剑……也就在那一刻,我永远失去了我的阿溶,我的妻子。但我知晓你定会回来。我用毕生修为护住你最后一缕残魂,抱着微末奢望,祈盼它能转入轮回。这数万年来,我踏遍三界,只为寻你。”
他抬手轻触她低垂的侧脸:“仙门宫考核那日,我一眼便认出了你。既盼你忆起我,又怕你忆起……怕你想起我们那些年不好的光阴,怕你再也不愿看我一眼。”
泪水滑过他下颌,落在她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阿溶,我每日皆在煎熬中度过,想告诉你这份情意,又恐从此永远失去你。我不想只做你师父,我想带你远离纷扰,什么仙位尊荣皆可抛却,唯愿与你朝夕相伴一生。”
一番话道尽前世今生,他说得小心翼翼,亦说得心惊胆战。
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而星溶始终垂首静立,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斑斓如花的彩光。
果然……她最深的隐忧,终究成真。
原来他们之间,早隔着一段痛彻心扉的前尘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