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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镇中长街早是灯火通明,彩绸高悬,游人如织。三三两两的男女提灯嬉笑,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其间,喧嚣中透着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

      星溶仰头望去,天幕墨蓝,一轮满月皎洁如银盘。她这才恍然,原是中秋月圆,正逢闹花灯的时节。

      长姗一进街市便雀跃起来,拽着玄灵东瞧西看,对凡间玩意儿满是新鲜。

      星溶却只缓步走着,面上并无多少欣悦。她在此住了数年,每逢这般佳节,总见家家户户携亲伴友,提灯笑语。而孑然一身的她,往往只闭门不出。

      那些团圆的热闹映在眼里,反而更衬得心头空落。

      正垂眸走着,眼前忽地一亮。她抬首,只见素郁含笑立在灯影里,手中提着两盏精巧的兔儿灯。

      “妹妹瞧瞧,这灯可好看?”他将其中一盏递来,嗓音温润,“我觉着这小兔模样倒有几分像你,一般可爱。”

      星溶望着那盏玲珑的兔儿灯,眉眼弯成了月牙儿:“真真可爱得紧,多谢哥哥。”

      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暖,融融的,教她鼻尖微酸。有亲人疼惜的感觉,原来这般好。

      “妹妹还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素郁眸光宠溺,仿佛要将这三百年的亏欠都补上。

      “有这个灯笼便很好了。”星溶摇头,将灯柄握得紧紧的,低头看了又看。

      这是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人在中秋夜,送她一盏灯。

      “妹妹!”素郁轻声开口,“你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哥哥抱着你在街上瞧热闹。那夜也是这般张灯结彩,笑语喧阗。你看见漂亮的灯笼,便拍着小手嚷:‘哥哥哥哥,阿溶想要。’”

      “可惜那时哥哥身无分文,买不起像样的花灯,只能用旧纸糊了一个简朴的。你却欢喜极了,提着灯满街跑,逢人便说:‘这是哥哥亲手给我做的!’”

      灯影摇曳,映着他眼底深沉的愧疚与怜惜:“那时的妹妹,从不怨哥哥给不了你好日子。如今哥哥成了仙,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了。”

      星溶静静望着他,听那温柔嗓音将旧事娓娓道来,心口像是被暖泉漫过,又软又涨。不知不觉间,眼眶又蓄满了泪水。

      原来她的哥哥,曾那样深、那样久地爱着她。

      “哥哥!”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对不起……都怪星溶没用,竟将哥哥忘了。往后星溶定会好好待哥哥,再不会与哥哥分离了。”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素郁微微一怔。他缓缓抬手,轻抚她脑袋:“妹妹,哥哥也再不会放开你了。”

      长街人潮熙攘,彩灯如昼。暖红的光晕流淌在他们周身,将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温柔环裹,仿佛时光倒流,旧梦重温。

      而不远处,一袭玄衣的苍河静静立在灯影阑珊处。即便置身这绚烂夜市,他周身清冷如琼枝玉树的气质依旧卓然。

      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一双凤眸浸满了黯然的伤。像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宝物被人夺走,心口疼得发空。

      他手中原提着两盏精致的花灯,此刻那暖光却刺眼得很,恍如映照着前方相拥的二人。

      他默然将灯塞给凑近的长云与阿鲁,自己仍伫立原地,未再向前。

      长云与阿鲁喜滋滋接过灯柄:“多谢师父!这灯真好看!”

      苍河从失神中缓缓抽离,眼帘低垂,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沉默如石。

      这时,星溶自素郁怀中退开,瞧见他们,欢快地跑来,举起那盏兔儿灯雀跃道:“快看!这是哥哥送我的,可不可爱?”

      阿鲁也晃晃手中花灯,憨笑道:“师妹瞧,师父也赠了我们呢!”

      星溶看看阿鲁的灯,又看看长云的,目光最后落回苍河身上,却见他面色沉凝地站着,并不看她。

      她抿了抿唇,带点委屈轻声道:“师父是不是偏心?送他们花灯,却独独没有星溶的。”

      苍河这才淡淡瞥她一眼,未置一词,径自往前走去。

      星溶不明所以地看向长云:“师父为何这般不悦?”

      长云挑了挑眉:“我怎么知晓?”

      说罢又攀上阿鲁的背:“师兄家的酒楼到底在何处?怎的还未到?”

      阿鲁不情不愿地重新背起他:“快到了,你就不能忍忍?我真不想背了。”

      长云:“忍不了,实在疼得厉害。”

      阿鲁:“方才不是说不疼了么?”

      长云:“方才是方才,现下又疼了。”

      阿鲁:“……也罢。”

      阿鲁家的酒楼名唤“川香楼”,坐落于石门镇最热闹的街心,算得上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招牌。平日便客似云来,逢此花灯佳节,更是早已人满为患。

      待阿鲁引着众人行至楼前,其父张川易一眼瞧见素郁,顿时面露惊色:“这位……莫不是素郁仙君?”

      阿鲁忙问:“父亲如何识得?”

      张川易朝素郁深深一揖:“数年前有幸得见仙君风仪。那时楼中忽现恶妖,伤及无辜,猖獗难制,幸得仙君下凡降服。”

      “竟有这等渊源?”长云插嘴道,“看来咱们缘分不浅呐!”

      张川易又看向余人,目光落在苍河身上时却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而后沉默行礼,未再多言。

      落在后头的玄灵与长姗此时也赶了上来。张川易望着这一众气度非凡的客人,怔忡许久。不过数日未见,自家儿子竟结识了这许多了不得的人物,真真教人恍如梦中。

      他待客极是热忱,不仅备下上等厢房,更在二楼雅间设了一席丰盛佳宴。

      众人落座后,长云盯着满桌珍馐,眼都直了:“自离家乡,许久未吃过这般可心的饭菜了,这回可真要多谢咱们的好师兄阿鲁。”

      阿鲁憨憨一笑:“大家尽管敞开了吃。往后只要来石门镇,吃住都包在咱们川香楼身上。”

      长云听得连连点头,满眼放光。

      长姗夹了一箸菜,笑盈盈递到玄灵唇边:“玄灵尝尝这个,瞧着可鲜呢。”

      玄灵略显局促地扫了眼席间众人,身子微微后仰,并未张口。

      长姗执拗地又往前送了送,玄灵仍是不接。

      她黯然垂下筷子,低头不再作声。

      坐在她身侧的长云却撕下个鸡腿,轻轻放在她碟中:“仙子尝尝这个,师兄说这是川香楼的招牌,定是美味。”

      长姗有些诧异地看了长云一眼,二人相识至今还未曾说过话,她先前只顾追着玄灵,未料这少年郎竟会细心递来吃食。

      她心头微暖,抿唇浅笑,低头尝了一口。长云又盛了碗热粥推到她面前,连汤匙也细心摆好。

      长姗抬眸又冲他笑笑,默默喝起粥来。

      而此刻的星溶,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苍河身上。只见他静坐席间,眼帘低垂,面色清冷,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自踏入川香楼起,苍河神情便有些沉郁,偶尔与星溶视线相触,也是淡淡移开,疏离得教人不安。

      星溶总觉得师父在生自己的气。

      这时,素郁端起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星溶唇边:“妹妹,喝些热粥暖暖身子,待会儿去西河赏景,那边风大寒凉。”

      星溶望着递到眼前的勺子,颊边微热:“哥哥,我自己来就好……星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素郁含笑点头,将汤匙放入她手中。

      星溶尝了一口,夸赞道:“果然鲜美,哥哥也喝。”

      素郁瞧着她满足的模样,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恰在此时,玄灵忽然起身,一把拉起苍河就往外走,口中道:“诸位慢用,我寻苍河说些事。”

      说罢,二人一前一后,匆匆出了雅间。

      玄灵将苍河拉进自己房中,掩上门压低声音:“你真能忍得下他们二人在你眼前那般亲近?”

      苍河淡淡瞥他一眼,并不答话。

      玄灵眉头紧蹙:“不如将实情告诉星溶,素郁并非她血亲兄长。若她知晓真相,定会疏远他。”

      苍河依旧沉默。

      玄灵不解:“你今日怎的这般沉得住气?难道不怕素郁将她夺了去?”

      静默半晌,苍河终是沉声开口:“比起这些,我更忧心她的安危。她的泪水与仙河之水特质相同,那日我带她至仙河畔,河水便生异动。”

      “素郁乃天珠化身,当年仙河泛滥,六颗天珠中一颗镇于河底,余下五颗散落无踪。数万年前素郁飞升时,仙帝偶然窥破他天珠转世之身,大喜过望,破格擢为长仙,更命他剿灭我全族。”

      他眸色暗了暗:“正因是天珠所化,他灵力深不可测,纵使当年堕入空灵界,修为亦能急速复原。早在幼时捡到星溶那日,他便知她是一只七彩狼,亦知她的泪水可使万物染彩,却仍待她如珠如宝,未曾离弃。”

      “后来他位列仙班,见过仙河真貌,定也察觉了星溶眼泪与河水之间的牵连。他这般不顾一切寻她归来,恐怕与我怀着同样的忧虑。”

      玄灵:“如此说来,此事已非单纯的情意纠葛了?”

      “若非那日我带她去仙河,也不会发现她与仙河之间的感应。”苍河声音愈低,“她望见河水时神情哀伤,眼底含泪,而河水正是在那时开始波动,且随她心绪起伏不定。”

      玄灵闻言心中一震。过往他也多次疑心过星溶的真实来历,虽知她两世皆为七彩狼,但那眼泪的异状始终难以解释。直至此刻,方才恍然,原来她的泪,竟与仙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玄灵疑惑:“那她究竟是何身份?无父无母,连自己从何而来都不知晓,纵想探查也无从下手。”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她只是星溶。”苍河抬眸,眼底凝着深沉的护惜,“我绝不会再让她受伤。故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莫让仙界察觉她眼泪的异状。”

      “上一世我不知她与仙河有关,只当她是狼族中的异类,出于护短与私心,才将她拘在扶魔宫中,终究是我的偏执,伤了她。”

      说到此处,他嗓音微哑。

      玄灵静默片刻,轻叹:“既然素郁与你怀有同样的忧虑,多一人护她,未尝不是好事。只是你……”他望向苍河,目光含忧。

      玄灵望着苍河眼中那抹隐忍的痛色,心头沉重。上一世星溶离去时,他也曾这般失魂落魄,以至伤恸过度昏卧数年。

      那时自己常去探望,说些趣事宽慰,又劝他寻星溶转世之身,才渐渐将他从深渊里拉回。这份痴情,他向来是佩服的。

      可这一世……他与星溶,真能得个圆满吗?连玄灵自己,也觉渺茫。

      苍河未再言语,转身推门而出。

      这顿饭星溶吃得心神不宁,目光总不由自主飘向门外。直至宴罢,仍不见苍河与玄灵归来。

      张川易为众人各备了上房。星溶回到自己房中,心里却总惦着师父。犹豫再三,她还是端着食盒,叩响了苍河的房门。

      片刻,门开了。苍河看见门外捧着饭菜、眉眼含笑的她,微微一怔。

      “师父,星溶给您送饭来了。方才您没吃几口,现下用些吧,一会儿还要去西河赏月呢。”她一边说,一边轻快地踏进屋里,全然不问主人允是不允。

      苍河合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见她眸中真切切的担忧,心头的郁结终究软了几分,低声道:“为师不饿,不必特地送来。”

      星溶挨着他坐下,将筷子递到他手边,笑吟吟道:“徒儿自然要牵挂师父呀。往后师父还要教星溶修仙呢,星溶可不能惹师父不快。”

      他抬眼望她:“你怎知我在生你的气?”

      她仔细端详他眼眸,轻声道:“师父的眼睛会说话。您不高兴时,眼里总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平日您看星溶时,眼中常有温柔。可今日,师父瞧我的眼神里尽是伤怀与恼意,定是在生星溶的气了。”

      猝然被她点破,他怔了怔,忽而倾身靠近,深深看进她眼底:“那此刻……你从为师眼中瞧见了什么?”

      他骤然贴近,星溶呼吸微乱,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好半晌,她才细声道:“徒儿瞧出来……师父已不恼了。”

      “再仔细看看。”他又凑近一寸,鼻尖几乎触上她微烫的脸颊。

      靠得这样近,她哪还敢抬眼。只觉颊上似火烧,心口怦怦直跳。

      她蓦地站起身,绕到他身后:“师父,徒儿给您捶捶背。”

      她一边轻轻替他捶着肩背,一边暗暗平复怦然的心跳。

      “星溶!”他忽然轻声问,“你为何待为师这般好?我曾是魔尊,世人皆惧我,你不怕吗?”

      话里褪去了冷硬,只余温缓。

      “师父虽曾是魔尊,却待星溶极好。”她手下未停,嗓音甜甜的,“星溶知道,师父是心善之人,只是不惯言辞罢了……星溶一点也不怕。”

      “若有朝一日,你发觉为师曾做过对不住你的事……”他不敢看她,“你可会原谅?”

      星溶不明他为何突然这样问,思忖片刻,认真道:“您是星溶的师父,又为星溶受过鞭刑。无论发生什么,星溶都不会记恨师父的。”

      她说得恳切,全不似从前那般刻意讨好。他听得心头酸涩,她说不会记恨,说得这般轻易,反叫他更觉沉重。往日亏欠,该如何才能偿尽?

      “星溶,你记着。”他声音低哑,“这一世,为师定会好好待你、护你。无论往后我们以何种身份相伴,为师皆会倾尽所有,只愿你一生喜乐。”

      无论以何种身份相伴……

      这话里藏了多少未尽之言。

      他说会倾尽所有待她,他说只愿她喜乐。

      可为何听在耳中,心口会这般疼?为何此刻,她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跪地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怀中紧紧拥着一袭红衣的女子。那女子静静躺着,再无生息。

      画面凄清如秋霜。背影不住颤抖,哭声锥心,竟引得她也跟着落下泪来。

      豆大的泪珠砸在他玄黑衣袍上,瞬间晕开斑斓彩光。

      她立在他身后,泪止不住地淌。

      那日与素郁相认时,她也曾梦见过这般惨淡景象。梦境真实得骇人,梦里的人仿佛皆未得善终。

      梦里的人,仿佛与她、与师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她忽地停了手,不再捶背。他转过身来,看见她早已泪流满面,哀戚却强忍着不出声。

      他抬手为她拭泪,几万年不曾湿润的眼眶,竟也泛起潮意。有太多话哽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见他亦强忍泪光,心中更是酸楚难当。

      她和师父之间,一定还有她不知晓的过往。

      她能从他眼中看出来,他们应当早就相识。

      师父眼底那份深重的情意,从初见那日起,便浓烈得无从掩藏。

      他们究竟何时相识?又曾有过怎样的牵扯?

      “师父,快出来,咱们该动身了。”门外忽然响起阿鲁的唤声。

      星溶恍然回神。

      “师父,您在里头吗?”阿鲁又叩了叩门。

      星溶急忙应道:“在的,这就来。”

      说罢轻轻挣开苍河的手,转身快步出了房门。

      拉开门,阿鲁还立在廊下。瞧见星溶从苍河屋中出来,他愣了愣:“师妹可是身子不适?眼睛怎的这样红?”

      星溶慌忙垂首:“没……没事,师兄不必挂心。”话音未落,已匆匆往楼下跑去。

      阿鲁朝屋内望了一眼:“师父,咱们走吧,船快要开了。”

      苍河这才起身,随他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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