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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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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四周的乱石突然静下来,停在原地悬浮着,如同时间也不再流逝。
一颗碎石向着两人飞来,又被赵思青拂袖震开。
不远处如水波震动,慢慢凝出人形。
“长淮,怎的到了这里,还有好友?”柳沧海踱步到二人面前,“原来是赵掌门,你我两派虽同在东海,却不曾往来,今日怎得闲登门了?倒是我有失远迎。”
说着还打量了三绝剑一眼,“确是神兵,竟能斩断虚空,难怪敢称天下第一剑。是我托大,竟会觉得它并不如卜算中那般要紧。”
“尚需依赖卜算,看来柳阁主也不似预想中那般超凡,不过区区红尘客罢了。”赵思青侧身挡在夏长淮身前,“柳阁主可能预测到,这处仙洲会走向何方?”
“不过大业基石,何须赵掌门置喙?”柳沧海抬手,周围的乱石复又重新飞掠而过,却渐渐汇聚于他掌心,“待我化神,永夜星都便是洞天福地,蒙神荫蔽之所,谁还会在意它曾如何?”
“受你欺骗的人会在意,被你坑害的生魂也会在意。”赵思青第一次以内力灌注三绝剑之上,剑身散发耀眼月光,照彻整片混沌之境,甚至冲天直达星穹,“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既知晓你的谋划算计,却依旧默默困守谪仙岛,只为封印这把剑吧?”
柳沧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很快遮掩下去,依旧故作轻松地笑着,“赵掌门话中有话,恰逢我今日心情甚好,愿意听取一二。”
碎石凝成的漩涡骤然向着两人扑来,赵思青挥剑斩落,混沌之境生生被他劈开一道裂缝,柳沧海也一同被分为两段化作光点散去。缝隙逐渐扩大,整片区域慢慢消散,只余不见光的虚空。
夏长淮一提他胳膊,“去命泉!”
仿佛只是一瞬,两人便出现在命泉凉亭中,只见空中月盘也慢慢被虚空吞噬,生魂未曾见过此等景象,惊恐有之惊奇有之,一时间倒显得比方才更加热闹,一旁的梨树根部现出空洞,有年轻人正招呼着生魂跳进去——
“贺枕流!”夏长淮突然喊他,引得一旁老友侧目,“平天门交给你了!”
说完他竟也一同化为光点,赵思青伸出手,只抓到一片飘落的花瓣。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师父消散,竟忘了方才行事,踉跄着就要冲过来,又被另一人抓住,“救人要紧!”
赵思青站在亭中,身侧是被吹散的诗稿,面前是向他走来的爱人——长相思,摧心肝。
他经历了多少次回溯,才能在分别时说出“等我”?
他经历了多少次遗忘,却能依旧执着地爱?
而自己又执拗地错过了多少次,迫着他不停地回到过去,只因为过去才有他们的相爱?
——若这是命运,那失去未来的,也应当是赵思青,不是柳星闻。
若逆天改命需要代价,那代价,也当由自己背负。
他不应陷在这片虚假无望的循环里。
柳星闻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白发人,他的眼神较之以往的温和宽容,竟多了几分缱绻——是错觉吗?
占据半边天空的圆月终于彻底散尽,命泉陷入黑暗,偏偏黑暗中隐隐能听到几声惊雷,似是炸在头顶,又像是被什么隔绝开来。
“你为什么要用这把剑?”柳星闻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赵思青听到了。“因为,它是一切的终结。”
黑暗中传来一声怒喝,“逆子!”
赵思青抬手,剑身奇特的矿晶挡下了幻阵的攻击,柳沧海终于忍不住现身,“赵掌门今日到底为何而来?”
“为苍生,诛邪佞。”他手中长剑直指柳沧海,“镜天阁的图谋,终会落空。”
虚空的吞噬已扩大到整片星穹,渐渐向着梨树而来,柳星闻见势不对,将贺枕流推落树根空洞,回过身再看时,三绝剑耀目的月光已将赵思青完全覆盖,而父亲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困在原地,有奇异的晶石自他的丹田浮出,转瞬便被月光捕获。
“小心有诈!”柳星闻高声示警,但为时已晚,柳沧海故作被困等的便是这一刻,他抬手操控晶石爆裂,竟将命泉彻底坍缩,进而扩展到整个永夜星都,纷纷化为虚无,生魂亡魂,饮露树间,星都一切生灵陷入无尽的下坠,柳星闻奋力上前,抓住了赵思青的手腕,随他一同落入黑暗。
“可有受伤?”他低头检查着,不防突然被抱住。“你……”
“星都万事,都在柳沧海掌控。”赵思青附在他耳旁低声道,“幻阵运转的来源是昆仑地脉矿晶,此物与三绝剑所用矿晶为相克之天材地宝,唯有二者力量,才能彻底相互毁去。”
他抬头看着柳星闻,试图从中分辨出那与自己走过山峦荒漠的年轻人的影子,却发现他早已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自己坚持不肯相信,竟生生错过了许久。
“放手吧,毁掉这个困囿所有人的幻境。”
他将三绝剑递到柳星闻手中,最后一次望向他的双眼。“忘了我。”
剑身传来嗡鸣,出鞘一般的锋芒划破黑暗,赵思青以身崩毁那桎梏了他十五年的封印,冲天剑气生生止住了所有人的下坠,柳星闻不及反应,脑中骤然融入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次次地回溯,又一次次面对死亡的结局,每一次忘了他,又终会反复爱上他……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一切如重重交织的幻影浮在身周,心念所至,诸般变化皆铺陈面前,镜天阁的筹谋,父亲的大业,都不过是苟活求生的蝼蚁,那妄图反抗天道的不自量力,也不过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幻境坍缩陡然中止,怒不可遏的柳沧海自虚空中浮现在他面前。“镜天大业,竟还是毁于你手!”
他伸出手,想抓住一闪而过的赵思青,却只抓到三绝剑冰冷的剑身。“镜天大业?”他冷笑道,“既是他的愿望,那便倾覆整个镜天阁,为他陪葬。”
往日精妙宏伟的幻阵如今在他眼中如同墙角的蛛网,一眼已看到阵眼所在,冲天剑意之下,连柳沧海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只能眼睁睁看着三绝剑划破混沌虚空,现出龙骸仙洲本来的样貌——灰白的岛屿支离破碎,其上附着的珊瑚早已死去,空中隆隆雷声紧随着刺目闪电,幻阵束缚消失,其中生魂纷纷受牵引返回,唯柳沧海仍呆立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平生全部心血毁于一旦。
“还有机会,还有魂玉……”他取出玉璧,口中喃喃有词,柳星闻不再理他,以剑身引天雷灌注阵眼矿晶之中,巨大的爆裂声自仙洲底部传来,自阵眼处扩散的颤动终将龙骸彻底炸开,碎石吞没了整座灵龟礁,又化作星雨坠落海中。
柳星闻醒来时,仍躺在谪仙岛他熟悉的客房中。
身旁依旧是他的星剑,不同的是雨已经停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在地面上画出几块明暗的方格。
他坐起身,听到有人轻轻推开房门,放下一个盒子。
——谪仙岛的人,都是这种待客之道吗?
不过这次,盒子里装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封信。
“追道吾友:
种种过往,皆是虚妄。你所求,只是我之回忆,于今人无用,徒增唏嘘。万望日后行事莫陷执念,天高海阔,终有比过去更要紧之事。
勿念。赵思青”
清风拂过,带走他指尖的信,落在一旁的阳光中。
——已经没有永夜星都可供他回溯时光了。
最后一批迁徙的鸟儿掠过谪仙岛,留下几声清鸣。
贺枕流在深夜的流光花滩找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柳星闻。
万象皆春的香气弥漫在整片海滩,缓缓流动的银河旁,寻不见月亮。
“师父在星都幻境中,嘱咐我一定找到此物,交给你。”他自怀中取出一块玉璧,放在柳星闻手中,“他说,‘回到起点,才能见到他。’”
“起点?”柳星闻摩挲着玉璧,“不就是在这里么?”
然而贺枕流已经离开了。
直至东方启明,晨星高悬,他才低声笑出来。“你知道命星吗?
人皆有命星,命途便记载于星图——他们的起点,在那处隐藏于深山中的苗寨。
殷乘风见到柳星闻时,很是惊讶了一番他的驻颜有术,但在听完来意后,又皱起眉。“魂玉确为青天寨世代守护之物,此事还需问过大巫再行定夺。”
“不必,大巫同意了。”门外人未到,声先至,随之而来的是淡淡花香,“先前陷入沉睡,离魂至星都幻境,多谢两位出手,我才得以回返。”
殷乘风挠了挠脸颊,“这位是青天寨的花神。”
说是花神,不过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清澈的眼底蕴含着丝丝笑意,“大巫算到魂玉归来,特命我来引路。”
青山崖周围人迹罕至,自青天寨搬离后渐渐荒芜,道旁已长满了及腰的杂草。当年对着月下青崖花许愿的年轻男女,也不知是否恩爱如常。花神倒是不甚在意,哼着小调爬上山崖,“放在这里,养着就好啦!”
“怎么养?”
“不知道。”
“要多久?”
“不知道。”
柳星闻无语问苍天。
但他还是自此在青山崖住了下来。
夏日捉几只蝈蝈陪着,冬日折几枝梅花看着,倒也算不得孤独。
毕竟还有那么多次的初见倾心,数不尽的并肩同行,便是见不到,也足够他过完一生。
然而每逢满月,他还是会期盼地望着魂玉,仿佛月下许过的愿望,会引着赵思青再出现在他面前。
再一次青崖花开时,他摘下两朵并蒂花,放在玉璧旁边。
“对你许的愿,可作数吗?”
有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走,山崖上只余风拂过的声音。
“我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他回过身,白发的爱人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