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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他们汲汲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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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东海深处伸手不见的海底,包裹他周身每处孔窍,无力动作,无法呼吸。
远处一点微弱的亮光,自海面穿透海底,他奋力向着光奔去,伸长脖颈努力想浮出水面,却在靠近时被那道光灼烫,缩回手时,水面映出那击碎他骄傲的人——白发剑客闭目静立,那道灼伤他的烈阳分明是他掌中流转而出的温柔月光,是他再熟悉不过,却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的龙吟掌门。
月光虽会灼伤自身,却也为他凝出形体,他忍痛将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焚烧的痛感深入骨髓,荒谬却合理的想法突然冲入脑中——“我代你受苦,你却道貌岸然伤害于我?”
无名的愤怒席卷他的全部心神,他怒吼着想冲出海面,月光却始终将他阻在水中,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脱离海水的裹挟。最终力竭时,他再看向白发剑客,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中的缱绻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知何意的温柔。
再睁开眼时,狂啸的北风吹得门板哐哐作响,自不甚严密的窗框争先涌入。柳星闻坐起身,身下秸秆芦苇挂在衣衫上,倒是少阁主十五岁游历东海以来从未有过的狼狈样子。
天空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室外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是有人在整理枯枝捆柴火,他低头看时,室内正中燃着火堆,挂着一把铁壶,壶中水约莫快沸了,腾起阵阵雾气。
他下了床,摸过一旁矮凳上的碗,碗中水已冰凉。他此时腹中空空,总觉得似乎吞了一肚子北风,咽不下寒凉,又端着碗去取那壶热水,一时忘了垫布巾,被烫得“嘶”了一声,却是提醒了外间人。
“你……”看着先前日夜相伴的青年剑客,不知怎的,梦中那白发人突兀地闪回记忆中。
赵思青见他能自行走动,才长舒一口气,“追道兄可算无碍了。”
“发生什么事了?”柳星闻坐在一旁,火堆的热度却丝毫无法温暖他的周身。
“那日你以自身内力激发三绝剑毁去地宫阵法后陷入昏迷,孟师伯推测你是受剑中力量反噬陷入幻境,需日日注入内力护住心神,待你自行脱离。”赵思青坐在他身旁,以指搭在腕脉,惊于他冰凉的双手,忍不住伸手握住,为他渡去一丝温暖,“秦师祖和孟师伯为你疗愈过一次后,已不能再耽搁,两人先携三绝剑回谪仙岛养伤,我们在路上寻到这处荒村,将你安置于此。”
“他们伤势如何?”
赵思青摇头。“一路奔波逃亡,又受心魔蛊惑争斗,好在你破阵之时反借地宫阵法力量暂时封印三绝剑,他们才能顺利赶回谪仙岛。”
“那些追踪者呢?”
“自那日断了消息,他们无头苍蝇一般寻了周围许多时日,甚至有人寻到西夏境内,万万想不到地宫出口已在辽境。那些江湖人窝里横,对外却不愿沾染宋辽之争,倒是方便我们悄悄潜回宋境。”
即使不说,柳星闻多少也猜得到这一路必然艰难,隐约的血腥气自赵思青身上传来,恐怕也是受伤未愈,却仍要坚持每日护住他心脉,如此真情,又怎是梦境中那压制他的龙吟掌门?
想来孟临渊所言有几分道理,自己一定是落入心魔幻境,欲摧他心神取而代之,才会产生那等荒谬的想法。
他不由探过身,轻轻地拥着他。枯叶燃烧的噼啪声混着清浅的呼吸,最终化为一同鼓动的心跳。
这一年的夏日格外炎热,冬雪却也来得格外凶猛。
两人顾忌着伤势走走停停,冬月时才堪堪到沧州,一路沿着边境行来,少不得锄强扶弱驱逐打草谷的辽兵,身上财物也早已散尽,柳星闻却说黍米饼子他也甘之如饴;无奈之下两人甚至还为过路客商保过镖,换下一次扶危助困的银钱。
“虽然食住拮据了些,但能与你一同游历,千金难换。”柳星闻用筷子挑出面片上沾着的秸秆,笑嘻嘻地看着对面的人。
“少阁主过谦了,待回到谪仙岛,定要尝尝岛上的年夜饭。”赵思青吃了一口面片,刚要开口,就见一队江湖人疾驰而来,下了马将缰绳丢给末尾的年轻人,吆五喝六地落座,对着灶台旁忙碌的老板大声喊着,“肉菜面,有什么上什么,爷们赶路,急用!”
两人噤了声低头吃饭,悄悄听着那群人聊天,一个束发玄衣身背宝剑的年轻人起了话头,“都说那三绝剑是天下第一剑,谁得到三绝剑谁也是剑客中的第一剑,可孟临渊就这么突然消失,三个月杳无音信,叫我们这些用剑之人好生技痒!”
他身侧一位中年人喝过一口热茶,才接话道,“少主此行,可不就是与同道中人切磋琢磨,鉴赏各家神兵,选出新的天下第一剑么?”
柳星闻心里一乐,看来天下少主都是一样的眼高于顶;再看对面人,正挑了眉毛笑着看他,道旁残雪映衬的日光点缀在那人眼角,平白添了几分明媚。
——只要没有三绝剑,他们可以一直如现在这般心无挂碍地游历江湖,香车高枕还是茅屋败瓦,对心意相通的人都无甚区别。
至于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起之秀”,自有世事教他们做人,也用不着忧心一二,都道红尘苦,从来挡不住少年入江湖。
那年轻人重重放下茶碗,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父亲总说我太过谨慎,特地命我带着家传‘秀水剑’前来一试锋芒,可山外有山,家中行商多年,祖传剑法也难免荒废,此番品鉴名剑,着实心中没底啊。”
周围的护卫有领头人笑着道,“少主还是这般自谦,以少主风姿,必能令‘秀水’名动江湖,何须忐忑?”
中年人横了他一眼,见对方讪讪地闭了嘴,才慢悠悠地开口,“此行既为剑道,也为增长见闻广交朋友,心存谦逊自是应当,倒也不必贬低自家,谁又知道那会场上有几分真?”
——倒的确是商人作派,话不说满,留三分余地,人情往来,都是生意。
几人呼呼啦啦地吃过饭,留在最后拴马的年轻人才刚坐下扒了几口,又被吆喝着赶路,无奈只能揣了个饼子,喝了满满一口面汤,着急忙慌地爬上马,一行人往北边山中去了。
“他们汲汲营营,求的到底是剑还是名?”赵思青不同意地摇头,“三绝剑和孟师伯消失不过两月有余,江湖中已经迫不及待要再选新的名剑,引起新的纷争吗?”
“人活一世追名逐利,天下熙熙,无欲无求的是圣人。”柳星闻为他斟了一碗茶,冬日寒风吹得有些凉了,他将碗放在手中以内力暖了暖,才递过去,“且让他们演这出闹剧,焉知不会是除夕守岁时就着花生一同嚼碎的佐料呢。”
一点冰凉落在额前,两人抬头,却是又下雪了。
“不能让他们再起事端,边民苦痛看不到,却只盯着这点虚名,算什么侠。”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