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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愧悔无地 ...

  •   秦玉迢到清荫阁之前,余问寒一直在后院侍弄她今年新栽的斗雪红。

      原先在莱国长公主殿里侍奉的时候,她便经常帮其养花栽种,但凡被她照看过的花草,皆长得极好,与之一同共事的宫人,常夸她是转世的“花神娘子”。

      没想到,这话最终传到莱国长公主耳中,竟惹了长公主不悦,长公主道她这般有本事,不如随了她的心意,到尚寝局侍弄一辈子花草。

      于是乎,余问寒被贬去司苑手下做了下等宫人,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日无论余问寒跪着解释多少遍,都得不到座上人一个回心转意。

      她便只能认了命。

      尚寝局的日子难熬,余问寒又是贬来的宫人,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来做,她以为她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了。

      直到那天,慈福殿的宫人孤身端着盆将要枯萎的粉团,急急忙忙过来询问救活此花的办法,却被人一一搪塞说回天乏术,还不若早些到太后面前认罪领罚。

      宫人闻言失落落地走,余问寒见状却追了出去。

      其他人这么说,不过是觉得事不关己,救活一盆将要枯萎的粉团太费精力。

      而她是真心想要帮一帮她。

      后来余问寒当真解了宫人的燃眉之急,宫人回到慈福殿后,不但与太后认了罪,还将她的事说与太后听。

      当时恰逢天子选妃,太后看她出身简单,心思良善,适合留在官家身边侍奉,便将她加进了当年的名册里。

      余问寒胸无大志,更不贪恋皇权,入选那天,她什么话都没说,只问了她的月钱,在得到整整二百贯这个答案后,她才终于释怀地笑了。

      她高兴着家中老小,今后总算有了着落。

      余问寒忆起过去,随手剪掉一段花枝,一怀愁绪,紧蹙的眉头一刻也未落下,她垂眸听宫人说:“娘子,贵妃来了。”

      “你没看错,当真是贵妃?”余问寒有些震惊。

      宫人点头确认,余问寒顾不得多想丢下鎏金剪,速速往清荫阁外迎人去。

      按理说秦玉迢身为贵妃,压根不用跟余问寒通禀,大可直接入内,可她却还是给了余氏几分尊重,她没那个擅闯他人寝屋的习惯,瞧见余氏出门迎接,她点头问了声:“余娘子。”

      余问寒赶忙躬身请安,“拜见贵妃娘子,妾问娘子安。”

      “余娘子忙着?”秦玉迢摆摆手,示意其不必多礼。

      余问寒不知贵妃不请自来是为何意,低着头胆战心惊地应付,“不忙不忙,妾不过无事在后院栽栽花罢了。”

      “确实是个栽花的好时节。”秦玉迢自顾自朝清荫阁望去,“素来听闻余娘子花养得极好,不知本位是否有荣幸瞧瞧?”

      贵妃请求,余问寒哪有拒绝的道理,她即刻垂眸恭请,“娘子说笑,您有雅兴到清荫阁,应是妾的荣幸。请娘子随妾来。”

      二人去到后院,秦玉迢着实被院中的景象所惊,只见灿烂天光下,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目光所及尽是夏日好光景,此地比她那单调的第一香,不知要绚丽上多少色彩。

      “余娘子果然妙手。”秦玉迢免不得赞叹。

      余问寒却似有心事般,默而不答,她瞥了身边人一眼,转头若无其事往万花丛中去。

      贵妃在院中逛得漫不经心,余问寒小心追随愈发觉得不对劲,她几次三番抬眸望去,却都在开口时欲言又止。

      秦玉迢见状回眸轻言:“这儿没旁人,余娘子有话大可直说。”

      余问寒心里虽知贵妃仁厚,却还是碍于身份尊卑,对其带着些许畏怯,世家大族的贵女,哪怕同为合分,却总归是和她这样的小小宫人有着云泥之别,只瞧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怯生生问出一句:“娘子今日来……只是找妾看花吗?”

      秦玉迢止步花前,她凝视着余问寒的神情有了变化,可她却一言不发。

      贵妃气势凛然,压得余问寒攥紧手心,根本不敢抬眸探看,她生怕对上眼前人那双凌厉的眼。

      可倘若问心无愧,她又有何可惧?

      “本位确实不是来看花的。”

      院中落英缤纷,轻划过秦玉迢眼眉,她移开目光看余氏同身后的光影融为一体,她敏锐地察觉出眼前人在她说出这句话时轻颤。

      余问寒惶然扫视秦玉迢被风挽起的裙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是来看你的。”

      秦玉迢平静地拉起她那只沾染尘泥的右手,“余娘子莫紧张,本位不过是自你迁来清荫阁后,就打算过来瞧瞧,没想到一直被手里的事情耽搁,今日好不容易得空,便顺道来了。这清荫阁你住着一切可好?夏淑容那边可还来找过麻烦?”

      秦玉迢没说假话,她先前确实是想来瞧瞧余问寒,瞧瞧她这儿还有什么缺的,毕竟不止摄六宫事,和睦嫔妃亦是她的职责所在。

      说话间,她不经意垂眸将余问寒的手指细细打量,只见那上头数不尽的口子,早已结痂,等再将目光向上,她竟发现眼前人的袖口里还藏着些斑驳的印迹,她忍不住想要去掀她的衣袖,却把眼前人吓得将手臂抽了回去。

      余问寒眼神飘忽,连连道是:“好……妾一切都好,多亏娘子还挂念着妾,妾感激不尽。”

      秦玉迢眼看着她将手臂上的伤藏去身后,好像有很多事不想与自己提及。

      秦玉迢知晓眼前人的态度,便不再追问。

      余问寒看贵妃不曾追究,跟着松了口气,可她还是无颜抬头面对。

      秦玉迢看着余问寒的反应,没有什么想要问询,打算离去,“既然余娘子一切安好,本位也就放心了,无事本位也就不打扰余娘子栽花,先行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在离开前于那盆放着鎏金剪的斗雪红前驻足一眼,这才动了身。

      余问寒本想抬脚去送,却被廊下回眸的秦玉迢留住,她仰起头,听贵妃掷地有声,“还有一事请余娘子记住,下次若再有人行恃强欺弱之事,定要禀去尚宫局,无论是谁,本位都会秉公处置。”

      “余娘子留步吧。”

      秦玉迢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剩下余问寒愣而无言,仿若一块大石压上心喉。

      出了清荫阁,陪着贵妃走上连通斯幽殿的甬道,垂寿有诸多不解。

      他问秦玉迢,“娘子,您不是明明已经怀疑清荫阁这位,便是花宴上做手脚的人了吗?为何不与之对峙,好好问问前因后果,加以惩戒。”

      秦玉迢举目看宫城绵延,未有尽处,草草吐出一声:“罢了。”

      她说:“人总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我若落得她那个境地,不一定比她好到哪去。余氏性子软弱,又与我无冤无仇,这事八成不是她一手谋划。事已至此,就算问出什么,那背后之人也照旧不会被牵扯,更得不到惩罚。那人要的就是坐山观虎斗,所以现在并非良机。不过我非圣人,也没那番慈悲心肠,余氏若再瞒心昧己,我也不会像今天这样留情。”

      垂寿虽叹贵妃依旧洞若观火,却还是替贵妃不平,“话是如此,可您就这么放过她了?您怎么也得让她知晓您已网开一面,让她再也不敢做此等暗室亏心的事……”

      放过她吗?

      秦玉迢默默无语,事情的答案,她自有分辨。

      彼之,余问寒的贴身宫人,在贵妃走后心有余悸地同她言语:“娘子,贵妃搞这么一遭,真是吓死人了,奴还以为她是发现那事,过来找娘子问罪呢!还好,还好,贵妃并未察觉,约莫再过几日,这事也就过去。您跟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余问寒心思烦乱,抬手推开宫人怅然朝院中走去,宫人噤声回望,眼见余问寒重拾鎏金剪的手忽然抖个不停,而后金剪坠地,她竟攥起一把斗雪红,从自己身旁踉跄走过。

      似失了魂一般。

      余问寒惶然穿过屋舍,一路追去清荫阁外,却早已寻不到贵妃踪影。

      她怔然站在原地,脚旁还散落着无数细碎的花瓣,这可是她日日视若珍宝的斗雪红,如今却被她亲手毁了。

      立在炽热的天光下,余问寒缓缓摊开掌心,只见被揉碎的花瓣中,那一小段与她那日匆忙赶回清荫阁换下的衣裙同样料子的残缺布条,异常醒目。

      原来斯幽殿那位什么都知晓,原来这才是那位此行的目的。

      可她缘何不去拆穿?

      余问寒愧悔无地,她低眉看着一地残红,不知欠给秦玉迢的人情,何日能还……

      迷茫间,一个巴掌忽然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余问寒抬起头,手里的花瓣飘飘洒洒,她见来人气势汹汹将她怒骂:“贱婢,你好大的胆子,敢同秦玉迢告本位的状——”

      夏薰琅的到来,让余问寒胆颤,她惶恐地跟眼前人解释,“淑容娘子,淑容娘子……”

      “妾没有,妾没有。”

      夏薰琅却不依不饶地将她推搡,“没有?那秦玉迢无事寻你这贱婢作甚?本位来时可瞧得真切,她从这清荫阁大摇大摆出来,你莫想瞒我。”

      余问寒踉跄着退后,没有丝毫反抗,“贵妃只是来看看妾而已。”

      夏薰琅一路将人推进清荫阁,随侍她的宫人,万般熟练地为自家娘子关门,就连那循声赶来的其他宫人,也被拦在了门外,看起来这事早不是头一遭了。

      夏薰琅最后一下推得极重,余问寒随之跌倒在地。

      她鄙夷望去,地上的人于她眼中就像只随时被踩踏的蝼蚁,她忍不住放声大笑,尖锐的嗓音声声刺伤人心,“看你?你是个什么东西?若非你故意引人过来,秦玉迢会好心到这儿来看你?不自量力的贱婢。”

      余问寒听着眼前人的嘲弄,始终木讷地呆着,她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好像忘记了反抗……

      又好像反抗夏薰琅于她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余问寒爬起身,跪在夏薰琅面前,一遍遍怯懦地解释:“贵妃娘子不是妾引来的,妾更未和贵妃娘子言语您分毫,请娘子相信妾,妾没有说谎,更不敢欺瞒淑容娘子。”

      夏薰琅的笑容止于一瞬,她今天本就是因着秦玉迢御前承恩的事窝火,所以才打算到清荫阁拿余问寒出气,没成想竟被她正巧碰见秦玉迢打余问寒这儿出来,她便登时怒火中烧。

      可若说夏薰琅窝火的原因,是因为她有多在意小皇帝,她自己大抵也会嗤之以鼻。

      夏薰琅要的,从来只有赢。

      天子的恩宠就像是筹码,她要赢过姑母,赢过表姐,赢过秦玉迢,赢过所有在她之上的人。

      夏薰琅低下身,渐渐变得平静。

      她总是这样喜怒无常,以至于与之亲近的人,无人不对她生畏,她伸手狠狠扬起余问寒低垂的下巴,藐然道:“本位料你也没有那个胆子,不过就算秦玉迢真的知道什么又如何?她能耐我何?”

      余问寒被迫仰视着眼前人那张娇艳的脸,不敢妄动。

      夏薰琅挑眉将余问寒的眉眼扫视个遍,不由发出一声冷哼,她将染着蔻丹的指甲紧紧抠在余问寒娇嫩的脸颊,阴声与之说:“不是表姐送你去尚寝局,你能过上这样好的日子?你别以为得了太后那么一点点青睐,成了天子合分,就能拥有与本位一样的尊荣,亦不要妄想跟秦玉迢勾结,就能扳倒本位。一日为奴,终身为奴,余氏,我们能送你登九天,亦能拉你入尘泥。”

      血色晕染进夏薰琅的指甲,她厌恶地甩开了她。

      余问寒却早已麻木,她又伏地而去,跪在夏薰琅脚边卑顺道了声:“妾,妾明白,妾自当谨遵娘子教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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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隔日,虽然没啥人看,但会更完,谢谢大家。还有预收可以瞧一瞧呀!《公府小冤家》《欢喜街道司》《出走的女郎》【按照开文顺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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