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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晨的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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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上海褪去了深夜的浮华,少了车水马龙的喧嚣,只剩一缕微凉的晨风穿过街巷。
唐修泽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淡淡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今天的阮哲彦,实在太反常了。
相识二十余年,他太了解这位发小的性子。阮哲彦向来懒散随性,嗜睡贪闲,从前哪怕是集团重要会议,都能卡点匆匆到场,更别说主动早起赴约。可今日天刚透亮,对方就亲自开车到他入住的酒店楼下等候,早早备好了一切,专程接他前往会面地点。
这份过分的殷勤,藏着刻意的刻意,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黑色轿车最终停在Leo酒吧门口。
白日里的Leo酒吧,彻底褪去了夜晚的暧昧喧嚣与灯红酒绿。霓虹灯带尽数熄灭,喧闹的音乐彻底沉寂,偌大的门店安安静静,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烟火气。整条商业街的商铺大多刚刚开门营业,唯独这家酒吧清冷孤寂,无人问津。
这里本就是夜间声色场所,白日从无客人造访,僻静私密,无人打扰,确实是商谈工作、密谈要事的绝佳去处。安静、隐蔽、与世隔绝,不用担心被偷拍,也不必顾虑被人偷听。
阮哲彦停好车,侧身看向身旁神色淡漠的男人,笑着开口:“白天没人,清净,正好我们聊聊剧本和剧组的事,没人敢来打扰。”
唐修泽没应声,推门下车,身姿挺拔地走入空旷的酒吧。
室内光线柔和,暖黄的落地灯浅浅洒落,照亮整洁的吧台与整齐摆放的酒瓶。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酒香,混杂着微凉的空气,清冷又静谧。
偌大的空间空空荡荡,除了吧台整理器具的店员,再无旁人。
两人在靠窗的卡座落座,柔软的深色皮质沙发陷出浅浅的弧度,隔绝了所有外界动静。阮哲彦熟稔地抬手示意店员调酒,转头便对上唐修泽深邃平静的眼眸。
唐修泽随手拿起桌上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壁,动作慵懒随意,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像是随口一问寻常工作琐事:“新剧主演人选,最终敲定了?”
他语气松弛,神色淡然,看似只是例行询问工作进度,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悄然绷紧了一根弦,细微的紧张顺着血管悄悄蔓延。
阮哲彦端起刚调好的鸡尾酒,指尖捏着杯柄,眸光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没有立刻答话,反而一瞬不瞬地盯着唐修泽的侧脸,目光紧紧锁住他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不肯放过分毫。
沉寂两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似轻快随意,却暗藏试探:“男主还没定,打算捧个公司新人,性价比高,也好把控。至于女主……整个阮氏影视,论颜值演技、国民度号召力,除了我们公司最红的向芷薇,没人能撑得起这部S+大制作的女主戏份。”
“我直接定了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安静。
周遭轻柔的风声、店员细微的动作声仿佛尽数消散,整个密闭的卡座空间,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沉寂。
没有人说话,却暗流汹涌。
唐修泽握着玻璃杯的指尖,骤然收紧。
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蜷缩,指腹死死抵着冰凉的杯壁,原本温润白皙的指节瞬间泛白,力道大到隐隐泛出青白,连手背凸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波澜,没有失态的震惊,没有激烈的抗拒,眉眼依旧清冷淡漠,可熟悉他的阮哲彦清清楚楚知晓,这个细微的动作,代表着他极致的紧张与心绪大乱。
紧接着,男人单薄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下一沉,原本浅淡松弛的唇线彻底绷紧,染上一层凉薄的弧度。
十年了,阮哲彦太懂他。
唐修泽向来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心绪汹涌、极致慌乱,表面越是波澜不惊。唯有紧握的指节、下沉的唇角,是他藏不住的软肋,是他内心狂风骤雨最真实的写照。
他看似冷静自持,实则早已方寸大乱。
“我先走了。”
毫无预兆,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半句商榷,唐修泽骤然松开手中的杯子,淡淡吐出五个字,随即径直起身,挺拔的身姿带着一身疏离的冷意,便要转身离开。
他一秒都待不下去。
这座密闭的空间,即将要迎来那个藏了他十年、念了他十年、痛了他十年的人,他无处遁形,只能逃离。
十年刻意的遗忘,十年刻意的疏离,十年筑起的坚硬心防,在听到“向芷薇”三个字的瞬间,已然濒临崩塌。
可就在他脚步刚动,即将迈步离开的刹那——
“吱呀——”
酒吧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阵轻柔的风裹挟着室外的天光,顺着门缝吹了进来,拂动了室内沉寂的空气。
清脆、规律、不急不缓的高跟鞋踏地声,清晰地从门口传来,一声声,精准地踩在唐修泽紧绷的心弦上。
嗒,嗒,嗒。
不疾不徐,却震得他耳膜轰鸣,心口震颤。
有人背着漫天澄澈的晨光,缓步走入昏暗静谧的酒吧。
逆光而来的身影纤细窈窕,身姿优雅挺拔,一袭简约高级的浅色西装套裙,衬得身形窈窕匀称,长发温柔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天光落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模糊了周身轮廓,自带温柔清冷的氛围感。
唐修泽原本决绝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浑身僵硬,四肢百骸尽数冰冷,心底翻涌的逃离念头,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抬眸,望了过去。
逆光之中,女人抬手,轻轻摘下脸上遮挡眉眼的墨镜。
一张熟悉到刻入骨髓、入梦千百遍的脸庞,骤然清晰地映入他眼底。
灿若朝阳,清若明月,一如十年前那个盛夏,惊艳了他一整个青春,困住了他往后十年余生。
岁月格外偏爱向芷薇。
十年浮沉,娱乐圈浮华喧嚣,名利纷扰,磨平了无数人的温柔纯粹,可唯独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半分刻薄沧桑的痕迹。她依旧眉眼清丽,眼底澄澈,鼻梁秀气,唇形温婉,肌肤白皙通透,自带干净温柔的气质。
不仅丝毫未减当年的惊艳,反而历经岁月沉淀,褪去了十八岁的青涩懵懂、稚嫩莽撞,平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优雅从容、温婉大气。一举一动皆是分寸,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端庄又疏离,耀眼又清冷。
唐修泽的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移,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他清晰地看见,向芷薇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礼貌、温柔、得体,完美得无可挑剔,是娱乐圈最标准、最专业的艺人微笑。
可那笑意浅浅浮在表层,从未抵达眼底。
她清亮的眼眸平静无波,澄澈却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慌乱、悸动,更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与酸涩。
哪怕目光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神色也未有半分起伏,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普通的合作同事。
疏离,淡漠,客气,冰冷。
没有恨,没有念,没有怨,没有忆。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轰轰烈烈的青春爱恋,从未有过大雪纷飞的决裂,从未有过倾尽所有的偏爱,更没有这辗转十年的念念不忘。
一瞬间,唐修泽的心脏骤然骤停。
心跳狠狠漏拍了一秒,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每一处角落。
原来时隔经年,再度重逢,他依旧会痛。
十年执念,十年释怀,十年自欺欺人,尽数成空。
这十年,他在异国他乡,熬过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
他早已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习惯,无数个夜深人静、无人相伴的时刻,他会一遍遍打开搜索引擎,指尖反复敲出“向芷薇”三个字,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名字,光标不断闪烁。
他无数次想要按下搜索键,想要看看她这些年的近况,想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要知晓她这些年的浮沉起落。
可每一次,他都在最后关头死死克制住,指尖悬停,终究不敢按下确定。
他心底藏着极致矛盾、极致卑微的念想。
他曾偏执地想,或许她过得不好,或许她离开了他,终究遇不到真心待她的人,或许她会后悔当年那场决绝的分手,会想起年少时他毫无保留的偏爱。
若是如此,他这么多年的执念与伤痛,似乎便能稍稍平衡。
可与此同时,他又极致惶恐。
他怕看到她过得颠沛流离,怕她在娱乐圈步步维艰,怕她受委屈、受欺负,怕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舍不得受半分委屈的小姑娘,独自熬过太多风雨苦难。
若是她过得不好,他十年远走的释然、余生的安心,便尽数落空,终生难安。
唐家父母在他旅居海外的十年里,从未停止过为他安排相亲。名门淑女、世家千金、才情女子,络绎不绝,踏破门槛,只求与他结缘。
所有人都劝他,年少情愫不过一时懵懂,经年岁月早已消散,该放下过往,成家立业,安稳余生。
可他悉数婉拒,一一推脱,从未给任何人半分机会。
旁人只当他事业心重,专注事业,无心情爱。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底深处,始终空着一个位置,牢牢锁着一个人,无人可以替代,无人能够填补。
他嘴上年年说着早已放下,早已释怀,早已不会回头,逼迫自己隔绝所有关于她的消息,斩断所有过往牵连,逼着自己彻底走出那段过往。
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始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期待。
他隐隐期待,有朝一日,人海重逢,她眼底仍有旧情,她心底仍念过往,她和他一样,从未真正放下。
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所有的期待,尽数破碎。
她的平静,她的疏离,她的客气,她眼底毫无波澜的淡漠,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裂他伪装的从容,精准戳进他的心脏最软处,刮骨剜心,痛不欲生。
原来,所有的念念不忘,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所有的执念不舍,只是他一个人的自欺欺人。
有些人,有些情,看似随着岁月流转渐渐淡去,看似被时光掩埋尘封,可只要一个契机,一个重逢的瞬间,所有深埋的思念、遗憾、痛楚,便会破土而出,疯长蔓延,覆满整颗心脏。
他心底早已为这段逝去的爱恋、逝去的青春,筑起一座无人知晓的坟茔。
十年岁月,坟前荒草萋萋,看似荒芜沉寂,实则根须深种。一旦有故人归期,有旧事触发,那些沉寂的思念便会疯狂生长,缠绕四肢百骸,窒息骨髓血肉。
短暂的凝滞过后,向芷薇缓步上前,身姿从容,落落大方。
她抬眸看向面前身形挺拔、眉眼冷峻的男人,眼底是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礼貌,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随后,她伸出纤细白皙的右手,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带着职场最标准的礼仪姿态。
逆着温柔的天光,她对着思念了十年、愧疚了十年、逃避了十年的故人,缓缓开口,声音温柔清亮,却疏离得毫无温度,字字句句,皆是初次见面的客套与生疏。
“你好,唐编导,我叫向芷薇。很高兴合作。”
唐修泽垂眸,看着那只他年少时无数次紧握、无数次轻牵、无数次珍藏呵护的手。
这是他做梦都想再次握住的手,是他惦念了整整十年的温柔。
可此刻,这只手伸向他,只为一场体面的初识,一场礼貌的合作。
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极淡、极涩、极尽自嘲的弧度。
原来,她选择彻底遗忘,假装从不相识。
戏子无情。
世人常说的四个字,此刻狠狠砸在他心上,荒唐又可笑。
他低低自嘲一笑,眼底翻涌着晦涩的痛楚,却终究收敛了所有心绪,抬手伸出修长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掌心。
一瞬相触,微凉相抵。
她的掌心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柔软细腻,温度却冰冷刺骨,寒如深夜寒霜,没有半分旧日的暖意。
短暂触碰,即刻分离,礼貌克制,分寸绝佳。
一场跨越十年的重逢,最终只剩一句生疏的你好,一次客套的握手,一场不动声色的伪装别离。
白日的商谈最终草草结束,全程气氛凝滞尴尬。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全程零交流,零对视,客气疏离,如同真正初次合作的陌生搭档。阮哲彦夹在中间,看着两人刻意伪装的平静,心底五味杂陈,却什么也没有点破。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夜幕笼罩整座城市,霓虹次第亮起,Leo酒吧再次恢复了夜晚的热闹喧嚣。
客人络绎不绝涌入,音乐轻柔流淌,光影暧昧闪烁。
所有人都沉浸在夜色的松弛与欢愉里,唯独卡座最深处的唐修泽,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郁。
他没有离开,独自霸占着僻静的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威士忌辛辣凛冽,入喉灼烧,滚烫食道,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冷寒凉的心底,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十年郁结,十年执念,十年爱恨,尽数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今夜的他,格外惹眼。
年过三十的男人,褪去少年青涩,成熟冷峻,轮廓凌厉,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自带顶级矜贵的气场。哪怕只是独自静坐饮酒,沉默寡言,也足以吸引全场视线。
夜色暧昧,灯影迷离,不断有打扮精致、妆容靓丽的女人主动上前搭讪。
温柔搭讪的、主动示好的、委婉攀谈的、大胆撩拨的,络绎不绝。
可唐修泽自始至终眉眼冷淡,面色漠然,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的酒杯上,对周遭的一切诱惑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一副爱理不理的淡漠模样,将所有主动靠近的人尽数劝退。
上前搭讪的美女,大多刚开口,便被他眼底的冰冷寒意吓得转身离开,不敢多言半句。
夜色渐深,客人愈多,喧闹愈盛。
最后,终于有一个胆子极大的女人,不愿就此放弃。
女人身着性感吊带裙,妆容妩媚妖娆,身姿火辣,踩着细高跟缓缓靠近,径直坐在唐修泽身侧,半个身子几乎慵懒地倚靠在他肩头,气息温热,刻意贴近。
她抬手撩动长发,声音娇软妩媚:“嗨,帅哥,一个人喝闷酒?要不要我陪你?”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暧昧的姿态极尽撩拨。
可唐修泽仿若全然未觉,眼神空洞,神色麻木,依旧自顾自端杯饮酒,一杯接着一杯,烈酒入喉,麻木神经,眼底的沉痛却愈发清晰。
他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剩下向芷薇一个人。
旁人再美、再主动、再温柔,都入不了他的眼,暖不了他的心。
吧台后的阮哲彦擦拭着酒杯,目光始终遥遥落在角落的男人身上,看着他颓然放纵、借酒消愁、半死不活的模样,心底又气又疼,万般无奈。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擦了擦手,走到僻静无人的走廊,拨通了向芷薇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阮哲彦压着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难得动了真火,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无奈,不再是往日的温和从容:
“喂,向芷薇。别告诉我你今天和唐修泽的初见是真的第一次见面。”
“他现在还在酒吧死撑,一杯接一杯地酗酒,醉得人事不省,半点不肯停下来。”
“你要是真的心里没有他,真的彻底放下了,真的一点都不心疼,那我这通电话就当没打,你继续过你的安稳日子,我们从此互不干涉。”
阮哲彦很少发脾气,待人向来温和宽容,温润如玉,极少与人置气。
可这一次,他忍了十年,看了十年,再也忍不住。
他与唐修泽自幼一同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最是了解他的脾性为人。
年少的唐修泽,清冷寡言,性子内敛,不喜热闹,不善言辞,对所有人都疏离淡漠,冷淡自持,向来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可唯独在遇见向芷薇之后,那个清冷寡言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
他会变得滔滔不绝,会絮絮叨叨叮嘱琐事,会满心欢喜分享日常,会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会主动热情,会满心偏爱。
大三那年的深夜,他偶然拨通唐修泽的电话,电话那头没有往日的清冷沉寂,只有少年温柔低缓的声音,耐心哄着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阮哲彦便知晓,他这万年清冷、不近女色的发小,是彻底栽了,是真正动了心,入了情,陷了局。
后来假期重逢,他一眼便看出了唐修泽的变化。
少年常年干净利落,寸胡不留,眉眼清亮,身姿挺拔,整个人意气风发,精神焕发,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炙热欢喜。
阮哲彦愈发笃定,这个千年老光棍,终于遇见了心爱之人,动了凡心。
只是唐修泽将这份爱意护得极好,将心上人藏得极好,从不带她混迹兄弟圈子,从不对外张扬半分,只想安安稳稳守护她,给她纯粹安稳的偏爱。
阮哲彦尊重他的选择,从未追问,也从未打探,因此多年以来,他始终不知道那个被唐修泽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女孩,姓甚名谁,模样如何。
直到毕业前夕,变故骤生。
那段时间,唐修泽忽然杳无音信,电话永久关机,消息石沉大海,彻底失联。
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情况,让阮哲彦心急如焚,四处打探,疯狂寻找。
他匆匆赶往两人就读的大学,四处询问,才从同学口中得知,唐修泽早已办理退学,远赴美国,不告而别。
毫无预兆,不辞而别,远赴千里之外。
以他对唐修泽的了解,若不是天大的变故,若不是彻底心死,他绝对不会做出这般决绝之事。
直觉告诉他,这场突然的远走,必然和那个藏在暗处的女孩息息相关。
他满心焦灼,驱车赶往唐家老宅,想要询问缘由,想要劝慰好友。
车子尚未驶入院门,隔着高高的院墙,他便清晰听到院内唐父唐母的交谈声。
唐父语气沉缓,带着释然:“那个女孩子终于肯放手了,还算识时务,一分钱都没要,也算干净利落。”
唐母的声音带着几分刻薄与不屑:“什么干净利落,我看就是欲擒故纵的手段,吊着修泽这么久,最后装清高不要钱,无非是想留个念想,让修泽一辈子记着她。”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阮哲彦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尽数解开。
他终于明白,为何唐修泽会突然崩溃远走,为何会杳无音信,为何会封闭自我,放逐海外。
他也终于知晓,那个让唐修泽倾尽所有、爱到极致,最终又彻底伤他至深、让他狼狈离场的女孩,终究是选择了现实,选择了放手,选择了离开。
那一刻,他心底所有的焦灼尽数化作了然与心疼。
他懂了唐修泽的狼狈与破碎,懂了他的逃避与绝望。
所以他从未主动联系远在海外的唐修泽,从未追问过往,从未揭开伤疤。
他知晓,彼时的唐修泽,最需要的不是劝慰,不是追问,而是独处的安静,是自愈的时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等待,等他熬过伤痛,等他走出阴霾,等他主动归来。
而他与向芷薇的初见,更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秘伏笔。
几年前,阮哲彦尚且闲散无事,哥哥接管集团事务,为了锻炼他,时常带他去往公司,熟悉影视行业业务。
那日他路过制片办公室门口,恰好撞见业内声名狼藉的油腻制片,当众拉扯刁难一位新人模特,意图潜规则要挟,动手动脚,百般纠缠。
周遭同事冷眼旁观,无人敢上前阻拦,人人畏惧制片的权势。
阮哲彦第一时间以为,又是一个被迫妥协、任人拿捏的可怜新人,终究逃不过行业潜规则。
可下一秒,那个被纠缠的女生,唇角噙着一抹淡然温柔的笑意,身姿轻盈,不动声色地轻轻侧身,轻轻松松便脱离了对方的桎梏,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怯懦。
她神色清淡,未曾争执,未曾哭闹,只是淡然转身,缓步离开,风骨凛然,干净利落。
待她缓步从自己身侧走过时,阮哲彦下意识低头,看向她胸前悬挂的工作证件。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青涩温柔,笑容明媚,下方清晰印着一行字:模特,向芷薇。
那一刻,这个干净倔强、宁折不弯的名字,深深刻进了阮哲彦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自那以后,向来懒散的阮哲彦,破天荒地日日往公司奔波。
哥哥只当他终于收心懂事,用心学习打理业务,满心欣慰,屡屡夸赞。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日日奔赴公司,不过是为了再见一次那抹明媚倔强的身影。
可向芷薇性子刚烈,绝不妥协潜规则,不愿依附权势,因此常常被刻意刁难,被安排全国各地出外景,极少待在公司。
他连续去了三日,日日等候,日日落空,始终没能再遇见她。
直到第四日正午,午休时分,公司空寂无人。
他无意间路过空置的休息区,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趴在桌面熟睡,眉眼安静,眉眼疲惫,惹人怜惜。
是向芷薇。
阳光透过玻璃窗,轻轻落在她的侧脸,温柔静好。
阮哲彦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心底柔软一片,下意识想要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为她遮挡微凉空调风。
可就在他俯身的瞬间,桌角平放的手机,屏幕骤然自动亮起。
一张锁屏壁纸,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眼底,清晰无比,分毫毕现。
照片是偷拍的视角,少女安然熟睡,眉眼恬静,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少年俯身低头,在她光洁柔软的脸颊上,偷偷印下一个轻柔温柔的吻,眉眼盛满年少独有的炙热偏爱与小心翼翼的欢喜。
哪怕只是一张静态照片,也藏不住满屏的温柔缱绻、满心宠溺。
那一刻,阮哲彦浑身僵住,血液骤然凝固。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有前因后果。
原来,他一眼心动、默默寻觅、暗自欣赏的女孩,正是他最好兄弟爱入骨髓、痛彻心扉、执念十年的心上人。
原来,那个不要唐家一分钱、决绝离开、害得唐修泽崩溃远走、沉寂十年的女孩,就是向芷薇。
原来,他迟来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他爱上的,是他兄弟执念一生的人。
十年隐忍,十年旁观,十年深藏心底的暗恋,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酒吧喧闹依旧,手机那头久久沉默。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微凉清淡的女声,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慌乱:“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酒吧大门再次被推开。
向芷薇一身简约黑衣,头戴墨镜,遮住大半眉眼,步履匆匆走入喧闹的夜色里。
她目光精准锁定角落卡座里烂醉如泥的男人,快步上前。
不远处,那个还黏在唐修泽身上的性感女人,见有人过来,依旧不肯退让,依旧亲昵依偎。
下一秒,向芷薇抬手摘下墨镜,眉眼冷冽,气场全开,对着女人淡淡开口,语气霸气凛然,不容置喙:
“走开,这是我男朋友。”
简简单单八个字,利落干脆,带着独占一切的笃定。
女人闻言,错愕地抬眸打量她,看着向芷薇清冷强势的气场,最终悻悻撇嘴,不甘不愿地起身离开。
喧闹的光影下,向芷薇垂眸看向瘫坐在沙发上的唐修泽。
十年未见,他褪去少年稚气,眉眼冷峻成熟,气场矜贵凛冽,可此刻醉酒颓废的模样,狼狈又落寞。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校园里意气风发、耀眼坦荡、满眼星光的少年模样?
此刻的他,满身酒气,眉眼疲惫,眼底晦暗,颓然落寞,像个在人生里屡屡失意、万般不得志的失败者,让人看着心底发酸,满心不忍。
阮哲彦缓步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看着两人僵持的画面,语气温和又郑重:“带他回去吧。”
“你们之间的恩怨、误会、执念,逃避了十年,也僵持了十年,不能再一直躲下去了。问题永远不会自行消散,只有直面彼此,解开过往,才能真正解脱。”
向芷薇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轻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们当年的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唐修泽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对外言说半分。”
这件尘封十年的过往,是她和唐修泽两人心底最深的秘密,最痛的伤疤,从未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她实在想不通,阮哲彦究竟是如何知晓一切的。
阮哲彦唇角扬起一抹惯有的温润笑意,眼底却藏着无人察觉的落寞与破碎,他轻轻侧身,掠过她的身侧,声音轻淡如风:“不重要了。”
“路上小心。”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背影坦荡从容,无人知晓,在转身的那一刻,他心底深埋十年的念想,彻底碎裂,尽数成灰。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心底那声清晰又彻底的心碎之声。
十年来,他一直在表演,一直在伪装。
伪装温润,伪装豁达,伪装淡然,伪装只是普通朋友、普通上司。
他默默旁观十年,隐忍十年,等待十年。
他一直想要一个答案,想要确认,向芷薇的心底,是否还残留半分对唐修泽的情意,是否早已彻底放下过往。
而今晚,她匆匆赶来的慌乱,她霸气护人的笃定,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已经给了他最清晰、最残忍的答案。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胜算。
卡座旁,醉意深沉的唐修泽,迷迷糊糊之间,隐约听见了萦绕在思念里十年的温柔嗓音。
那道日思夜想、入梦千遍的声音,真切地落在耳畔,清晰无比。
紧接着,一抹熟悉的、温暖的、让他执念半生的怀抱,轻轻笼罩了他。
熟悉的馨香,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所有感官。
哪怕醉得神志不清,混沌迷离,可他的灵魂、他的本能,永远记得这个怀抱的温度,永远认得这个唯一的人。
是向芷薇。
是他念了十年、爱了十年、痛了十年、等了十年的人。
向芷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高大沉重的唐修泽从沙发上扶起,一点点拖拽着走出酒吧,艰难地将他扶进车内。
车厢密闭安静,晚风微凉。
“唐修泽,你住哪里?地址告诉我。”她侧头看向副驾驶醉眼朦胧的男人,轻声询问。
车内久久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唐修泽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醉得彻底,无力应答。
向芷薇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终究是不忍心将醉酒的他随意安置。
她略一沉吟,当即做了决定,发动车子,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颠簸,一路沉默。
抵达高档公寓楼下,停好车,向芷薇用尽了全身力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半扶半扛着高大的男人,艰难走进电梯。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看着身侧沉沉醉酒、身形依旧挺拔的男人,她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低低呢喃了一句,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看来美国的伙食倒是挺好,把你养得这么沉,累死我了。”
电梯抵达楼层,她扶着他走出轿厢,掏出钥匙,对准门锁,费力开门。
终于,她拼尽全力,将高大的唐修泽半拖半扶地扔进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自己则瞬间脱力,一屁股跌坐在门口的毛绒地毯上,浑身酸软,累得再也动弹不得。
屋内灯火柔和,静谧温馨。
唐修泽静静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长睫垂落,眉眼依旧英俊深刻,却始终眉头紧锁,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皱,哪怕在醉酒睡梦之中,依旧满心郁结,不得舒展。
仿佛这十年的每一个日夜,他都从未真正开心过。
向芷薇坐在地毯上,静静望着他沉睡的眉眼,望了许久许久。
十年的委屈、愧疚、思念、遗憾,尽数翻涌。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起身,慢慢俯身,朝着他的眉眼轻轻靠近。
纤细白皙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想要轻轻抚平他眉心紧锁的褶皱,想要拂去他十年郁结的痛楚。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昏睡的男人忽然轻轻一动。
向芷薇心头一紧,瞬间受惊,下意识想要飞快收回手指。
可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伸手,精准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强势,不容挣脱。
“唐……”
她惊呼声刚溢出半分,尚未落定,一股巨大的拉力骤然袭来。
唐修泽借着醉意,强势发力,猛地将她狠狠拽向自己。
失重感袭来,两人相拥着,在柔软的地毯上接连翻滚数圈。
最终,男人高大的身躯稳稳将她禁锢在身下,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醉意深沉的眼眸骤然睁开,漆黑幽深,翻涌着压抑十年的占有欲、思念、痛楚与偏执,眼底不再是白日的淡漠隐忍,只剩汹涌的执念。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浓浓的酒气与隐忍多年的委屈,在寂静的屋内骤然响起,带着一丝偏执又委屈的控诉:
“这一次,是你主动惹我的。”
话音未落,他俯身低头,狠狠吻上了他日思夜想、渴望整整十年的红唇。
积攒十年的思念,压抑十年的爱意,隐忍十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起初,向芷薇下意识挣扎闪躲,心底慌乱无措,想要推开,想要逃离,想要维持那层刻意伪装的陌生疏离。
可唇齿之间蔓延的浓烈酒气,裹挟着他独有的熟悉气息,瞬间包裹了她所有感官。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碰,熟悉的爱意,瞬间击溃了她坚守十年的心防。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逃避,尽数崩塌。
脑袋愈发昏沉,心绪彻底沦陷。
十年隐忍,十年思念,十年遗憾,涌上心头。
她渐渐停止了所有挣扎,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一点点卸下所有防备,温柔回应,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迟来十年的温存之中。
他们都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十年别离,十年相思,十年隔阂,终究抵不过心底深入骨髓的深爱与执念。
唐修泽起初带着醉酒的暴躁与委屈,动作急切又凌乱,带着隐忍十年的索取与偏执,疯狂汲取着久违的温柔。
感受怀中人渐渐软化、温柔回应的瞬间,他所有的急躁暴戾尽数褪去,动作慢慢放缓、温柔,小心翼翼,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宠溺,细细缱绻,温柔缠绵,只想静静独享这迟来的夜晚,弥补十年所有的空缺与遗憾。
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暧昧,温情蔓延,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雨与隔阂。
一夜沉沦,一夜缱绻,一夜弥补十年别离。
翌日清晨。
暖融融的晨光穿透落地玻璃窗,洒满整间公寓,温柔明亮,驱散了深夜的晦暗与沉郁。
暖意落在身上,温柔缱绻。
向芷薇在一片温柔的暖意中缓缓苏醒。
意识尚且朦胧,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揉一揉酸涩疲惫的眉眼,手腕却被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她心头微怔,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便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英俊眉眼,轮廓深刻,长睫低垂,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好看依旧。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他所有的冷冽棱角,温柔又缱绻。
四目相对的瞬间,向芷薇心头骤然一震,生出极致不真实的恍惚感。
仿佛这十年的沧海桑田、爱恨别离、隔阂疏离,都只是一场漫长又真切的噩梦。
仿佛岁月从未流转,他们从未分开,所有的遗憾从未发生,一切都停留在最纯粹美好的年少时光里。
可下一秒,肌肤之上清晰可见的淡淡淤青、暧昧红晕,浑身酸软疲惫的触感,清晰无比地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是迟到了整整十年的重逢与沉沦。
她怔怔望着他的眉眼,心底酸涩又温热,下意识想要抬手,抚平他依旧微蹙的眉头。
十年了,哪怕温存一夜,他眉心的郁结,依旧未曾舒展。
可指尖尚未靠近,手腕便被再次轻轻攥紧。
唐修泽缓缓睁开深邃的眼眸,眼底没有初醒的迷蒙,只剩一片清澈温柔的宠溺。
他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初醒的沙哑,轻轻开口:
“醒了?”
温柔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宠溺与温柔,一如十年前那个满眼是她的少年。
这一刻,中间隔着的十年风雨、十年别离、十年僵持、十年遗憾,仿佛尽数消散。
岁月归位,故人依旧,爱意如初。